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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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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仿佛昨夜的厮杀与神迹从未发生。
罗莎琳德以需要静养为由,向众人告别。她的声音温和而疲惫,令人不忍挽留。
莉泽洛特脸上还留着血战与加冕的痕迹。她紧紧抱住罗莎琳德,把脸埋在她肩头,很久才低声说:“早点好起来,罗莎。等我处理完这些……就去鹿冠林找你。你要给我讲完那些冒险故事的后半段。”
罗莎琳德轻轻拍着她的背,将一丝微弱的安抚性魔力传进她紧绷的肩膀。
维勒克斯国王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复杂。他没有多说,只是走上前,向罗莎琳德郑重颔首——这是王室的礼节,也是战士的礼节。
“帝国不会忘记你的奉献,罗莎琳德女士。鹿冠林永远是你安宁的家。”他的用词谨慎,眼中却藏着沉重的了然。或许这位睿智的君主,早已从她异常平稳的气色里,看出了某种结局。
瑟拉尼斯院长的手有些发颤。他替她理了理衣领,目光痛惜。
“孩子……回去好好休息。学院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他停了一下,低声补充,“那些笔记……我会保管好。”只有他们明白,那指的是关于她身份与记忆的研究。
阿丽娜从风暴要塞赶来,一身尘土。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罗莎琳德的手。掌心传来坚定而不言明的承诺。
贝雅特丽齐和塞莱斯特眼眶发红,塞莱斯特甚至转开了脸。她们是最早猜到真相的朋友,此刻的告别,更像是一场沉默的送行。贝雅特丽齐反复说着“照顾好自己”,塞莱斯特则塞给她一小瓶宁神药剂——虽然她们知道,这已没有用处。
莉娜从混乱的城中跑来,发梢沾着灰,手里紧抓着一包还温热的杏仁饼干。
“罗莎!带着路上吃!飞毯上会饿的!”她笑得很用力,眼里却藏着恐惧,仿佛想用话语填满即将到来的空白。
托马斯站在她身后,默默递上一小束在废墟里找到的、带着露水的蓝色小花。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一路顺风,罗莎。”
每个人都相信她是回鹿冠林——那个她常提起的宁静树屋。
他们叮嘱、约定、祝福,用“不久后再见”这样的话,小心地掩住各自心头隐约的不安。
当悲伤太大,人们宁愿相信一个温和的谎言。
只有亚丝明,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罗莎琳德与每个人温柔道别,看着她用最后的气力维持平静的模样。
当最后一个人说完话,阳光西斜,影子拉长时,亚丝明才慢慢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罗莎琳德。这个拥抱那么用力,让罗莎琳德虚弱的身子轻轻一晃。
亚丝明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日渐淡去的鸢尾花香,以及生命流逝前那种冰雪般干净的气息。
时间在这个拥抱里仿佛变得很慢。周围的声音远去,只剩下两人的心跳——一个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一个沉重得像悲鸣的鼓声。
许久,亚丝明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更紧地环住,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
罗莎琳德也回抱着她,用仅存的力气。她抬手,最后一次,用手指轻轻梳理亚丝明有些凌乱的棕发,动作缓慢而珍惜。
然后她微微偏头,干涸的嘴唇贴近亚丝明的耳边,用只剩气息的声音,送出最后一句、也是唯一的愿望:
“你要快乐,亚丝。”
不是“保重”,不是“再见”,而是“要快乐”。把她无法参与的未来,凝成最简单、最沉重的祝福。
亚丝明全身一震,终于松开了手。她抬起头,赤色的眼睛浸满了水光,却没有流泪。
她只是深深地望着罗莎琳德,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她,连同阳光的温度、风的感觉、那句祝福的语调,全部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像完成仪式般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通往飞毯的路。
罗莎琳德朝她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苍白,虚幻,却干净如初雪。
她转身,脚步虚浮却平稳地登上了那张崭新的魔法飞毯。
飞毯缓缓升起,载着那道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几近透明的身影。
在众人仰望的目光中,它没有飞向温暖的南方,而是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转向西北方——心象沼泽。
那里,才是她灵魂烙印中真正的故乡,一切开始的源头,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寂静的终点。
……
飞毯穿过云层,下方的山河逐渐缩小。战争的伤痕依然清晰,但焦土边缘已有点点新绿冒出,废弃的道路上有了微小的人影,正在清理和重建。世界正在伤痛中试图愈合。
然而,罗莎琳德的意识,正不可逆转地飘散。
视野时而清晰,映出掠过的孤鸟或远山的轮廓;时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
记忆的碎片开始剥落、飘离——亚丝明含泪的双眼、莉泽洛特染血的笑容、金雀花甜品店的甜香、鹿冠林的叶响、阿莱娜满足地窝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更早之前无数张或熟悉或已淡忘的面孔……它们像退潮时沙上的字迹,被海浪无声抹去。
寒意从骨髓深处漫出,迅速蔓延到四肢。指尖麻木,失去知觉。生命的温度,正如夕阳的余晖,快速从这身躯壳里流失。
可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干净而释然的微笑。
她知道,终点近了。
身为治愈系魔法师,她一生最不擅长、也最觉负担的便是说谎。哪怕是以爱为名的隐瞒,以保护为盾的婉拒,每一次都在心上留下愧疚的刻痕。她答应了亚丝明,明天会写信告诉她一切。
那封信,本该承载一个跨越十八年、关于毁灭与拯救、囚笼与牺牲、深爱与怯懦的漫长故事。该告诉她,龙陨关的夜晚,是谁把她从恶魔的残火中抱起;该告诉她,那纠缠多年的痛苦诅咒,源头正与自己灵魂深处的囚徒同出一脉;该告诉她,每一次疏离的称呼和推开的动作背后,是多少次想要拥抱的冲动与不得不割舍的剧痛。
可是,她已经没有明天了。
或许这样也好。
亚丝明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不必在怀念里掺杂复杂的恨或更深的痛苦。
这份始于黑暗、终于沉默的守护,连同所有未曾说出的秘密,将随着她的沉没,永远封存于时光的深海。
“对不起,亚丝明……永别了……”
她在意识最后的残响中默念,无尽的歉意化为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明天。对曾经拥有近乎永恒岁月的她来说,不过是无尽连续中平常的一环。
如今,却成了横在眼前、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飞毯开始降低高度,熟悉的、潮湿的、混合着腐朽枝叶与新生苔藓的气息扑面而来。
心象沼泽边缘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如同叹息一般缭绕涌动。
故乡的气息,带着死亡的安宁,拥抱了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不知何时,那里别着一枝蓝紫色的鸢尾花。花瓣如丝绒般卷曲,颜色鲜亮,在昏黄的天光下,仿佛独自闪着微光。
它从哪儿来?是托马斯那束花中的一枝?是圣光城某个角落奇迹般幸存的花朵?还是她即将溃散的生命与执念,在最后一刻凝结成的幻影?
没有答案了。
在飞毯即将冲进浓雾的前一刹那,在夕阳余晖彻底被沼泽吞没的瞬间,那枝蓝紫色的鸢尾花,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泽突然黯淡,花瓣迅速蜷缩、枯萎、凋零,化成几片失去生命的薄片,从她腰间飘落。
几乎同时,她感到身下的飞毯微微一滞,维持飞行的魔力如游丝般断绝。
她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任由身体被地心引力温柔牵引,从飞毯边缘向外倾斜、滑落。
坠落。
过程很慢,慢得能看清雾气如何在身边流转;又很快,快得来不及再想起任何一个名字。
冰冷的水汽包裹上来,接着是更深、更柔软的黑暗与寒意。
耳畔最后的声音,是水流轻柔的接纳声。
以及——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纯白光芒自意识深处亮起的刹那,那个等待了漫长时光的、慈爱而浩瀚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归家的安宁:
“欢迎回来,伊利斯。”
伊利斯。
灵魂真名被唤起的震颤,如同解开最后一道锁链。
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被无数化名覆盖的,最初的自己。
疲惫如潮水退去,伤痕被光芒抚平。
生命的重担、漫长的孤独、坚守的痛楚、未言的眷恋……一切属于“罗莎琳德”的重量,都在这一刻被轻轻卸下。
她的意识,跟随着那引领的光芒,向上飘升,远离冰冷的沼泽,远离纷扰的人世,去向那片承诺中永恒宁静的安眠之地。
而在她离去的身后,心象沼泽千年不散的诡异雾气与空间扭曲,仿佛失去了维系的核心,在她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同一秒,开始无声地、缓慢地消散,显露出其后真实、荒凉而原始的地貌。
一个传说就此终结,一个禁区从此敞开。
下方广阔的世界,在经历漫漫长夜与彻骨寒痛之后,黎明终究不可阻挡地再次降临。
阳光普照伤痕累累的大地,照耀着在废墟上开始重建家园的人们,照耀着失去至亲挚友后仍需继续前行的人生,也照耀着遥远圣光城中,某个棕发少女从今往后漫长岁月里,必将带着思念与未得答案、却依然努力活下去的每一天。
鸢尾沉入永恒的黑暗之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的故事在此落幕。
传奇归于寂静,亦化为不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