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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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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要塞的庆功宴上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却仿佛与主宾席上的那个人无关。
长桌上摆着油脂焦香的烤银鳕鱼,陶杯里的蜜酒泛着琥珀色的光,士兵们捶桌大笑,歌颂着九死一生的胜利。
阿丽娜领主举杯致辞,声音坚定有力,目光却不时落向那个裹着绒毯的身影——罗莎琳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明明被光照着,却显得单薄易碎。
她微笑着,向每一个前来道谢的人点头,笑容得体,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空荡荡地望着火炬,仿佛看向别处。
亚丝明坐在她左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闻到罗莎琳德身上淡淡的药草与海水气味——那是她曾经安心的味道,现在却只让她心口发紧。
莉泽洛特坐在右边,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讲着战斗中的趣事,可每说几句就悄悄看向罗莎琳德的侧脸,好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听。
“罗莎,尝尝这个,你上次说喜欢烤苹果。”阿丽娜亲自端来餐盘,声音比平时柔和。
罗莎琳德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食物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阿丽娜。她扬起嘴角:“谢谢你,领主阁下……很香。”
她拿起叉子,动作优雅却迟缓,仿佛每个简单的举动都要费些力气。亚丝明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在阿丽娜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不是看熟悉的人的眼神,而是带着些许迟疑,像在努力回想。
寒霜卫士们过来敬酒,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部分火光。一位年轻卫士激动地描述她如何用光铸的壁垒挡住阴影触手,话语里满是敬佩。
莉泽洛特顺势笑着接话,想把气氛带回从前:“是啊,罗莎当时可把我和亚丝吓坏了!我们差点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当“我和亚丝”几个字说出口时,罗莎琳德转过脸来。
那不是疲惫走神,而是彻底的陌生——那双蓝眼睛望着莉泽洛特因笑容泛红的脸,却没有丝毫熟悉的暖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位仅仅听说过名字、初次见面的贵族小姐,礼貌而疏离,甚至带着一点因未能立刻回应而产生的轻微歉意。
“……莉泽洛特殿下?”罗莎琳德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却让亚丝明心头一凉。她微微偏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肩膀,目光转向另一边,“还有……这位是?”
她的视线落在亚丝明脸上,同样带着询问般的、近乎陌生的困惑。
亚丝明手中的银杯“当啷”一声落在木桌上,蜜酒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口。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罗莎琳德那双平静而陌生的眼睛。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裂开了,她伸出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想去碰罗莎琳德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曾经温柔地为她整理头发、调配药剂、在危险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罗莎琳德的手,微微向后缩了一点。
只是一个细微的躲避,却让亚丝明整颗心沉入冰窟。她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是我啊……亚丝明·塞勒内……”她几乎是在哭诉,赤色的眼睛里迅速涌上泪水,却死死盯着对方,想从那片湛蓝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罗莎琳德迎着她的目光,轻轻蹙眉,像在努力辨认一幅褪色的旧画。她的目光掠过亚丝明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那缕总是翘起的棕发。
“……塞勒内小姐?”她重复道,音节有些生涩,仿佛这个名字正在被遗忘,“抱歉……我好像……有点累了。记忆有些……不太清楚。”
她的话语依然保持基本的逻辑与礼貌,却将亚丝明和莉泽洛特抛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罗莎琳德!”
莉泽洛特猛地站起,椅子与石地摩擦出刺耳声响。她顾不上仪态,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金色的发辫因激动而晃动。
“我是莉泽洛特·冯·布兰奇菲尔德!我们一起从圣光城来的!青鸟探险队!金雀花甜品店!真理学院!托马斯的花店!静语骑士团!你……你全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周围区域的谈笑声骤然停止。无数道目光投来。
罗莎琳德显然被这激烈的反应惊扰了。她向后靠了靠,眼中的困惑加深,随即浮现出因引起他人不安而产生的歉意与无措。
“殿下……请你……别激动。”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力道有些重,“我们……是同伴,我记得……一起战斗……但具体的画面……很模糊……”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痛苦,“我的头……很痛。”
“罗莎!”亚丝明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
她不顾一切地再次抓住罗莎琳德的手,这次用尽全力,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罗莎琳德没有挣脱,任由她握着,但那手指冰凉僵硬,没有回握。
“看着我,求求你,看着我!”亚丝明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我们第一次相遇,你帮我抢回钱包!我魔力失控,是你救了我!还有金雀花甜品店失火,是你冲进火海救我!这些……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忘……”
罗莎琳德被动地听着,眼神像平静的湖面承受雨点,虽有涟漪,却始终没有映出投石者的影子。那目光里有因对方痛苦而产生的不安,有努力理解却徒劳的艰难,唯独没有亚丝明拼命寻找的、哪怕一丝裂痕后的光芒。
她反握住亚丝明的手,动作有些笨拙,更像是对哭泣者本能的安慰,而非灵魂相认的触碰。
“别哭……”她低声说,声音飘忽,“我会想起来的……可能只是太累了,施法的……副作用。”这话像是在安抚亚丝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试图为这片记忆的空白找一个理由。
阿丽娜领主已经大步走来,瑟拉尼斯院长安排的护卫和治愈系魔法师紧随其后。欢乐的宴席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而不安的寂静。
“立刻送罗莎琳德女士回静养室!”阿丽娜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看了一眼亚丝明和莉泽洛特惨白的脸,目光沉重。
莉泽洛特像抓住浮木般抓住一位赶来的治愈系导师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衣料:“快!检查她!她……她不认得我们了!她不认得了!”声音里的恐惧再也掩藏不住。
……
静养室里,石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有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罗莎琳德被安置在厚软的床铺上,她似乎疲惫极了,却固执地睁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某处,对周围缭绕的检测魔法光辉和人们压低声音的急促讨论毫无反应。
亚丝明和莉泽洛特守在床边,像两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亚丝明的手依旧紧紧握着罗莎琳德的,仿佛那是唯一能将她们系在一起的绳索。莉泽洛特则盯着几位轮流施法的心灵系与治愈系魔法师的脸,想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良久,那位最年长的心灵系魔法师收回探测的幽光,转向瑟拉尼斯,声音沙哑:“不是外力击伤或精神操控。她的心灵结构完整,但记忆出现了大规模断裂与紊乱。尤其是近期记忆,以及与强烈情感绑定的部分,受损最严重。而更久远的、属于知识和技能的记忆,相对保存较好。”他顿了顿,斟酌词句,“这极像过度透支生命本源,尤其是施展了魔法禁忌之术后,可能引发的反噬之一——记忆如沙堡被冲垮。沙粒还在,但形状已毁。”
“崩解?”亚丝明的声音干涩。
另一位治愈系魔法师沉重地点头:“记忆碎成了片。有的可能永远沉入意识深处,有的……或许能随着她自身的缓慢恢复和外界熟悉事物的刺激,重新浮现、拼凑。但这过程……无法用魔法强行干预。这伤害直接作用于她‘存在’的记录本身。”
莉泽洛特颓然坐进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亚丝明却像没听见,只是更紧地握住罗莎琳德的手,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开始用极轻、极絮叨的声音诉说,从她们第一次在圣光城相遇,到去年冬天分享同一块姜饼时指尖碰触的温暖。她不管对方是否听懂,只是不停地说,仿佛话语是针线,能一点点缝合那片可怕的空白。
夜深了,炉火渐弱。
亚丝明不知何时伏在床沿睡去,脸颊还带着泪痕。莉泽洛特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时刻,亚丝明感到自己掌中的手指,极轻、极缓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她猛地惊醒,抬头。
罗莎琳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那双湛蓝眼中的迷雾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
初醒的迷茫渐渐褪去,目光先落在亚丝明憔悴的、泪迹斑斑的脸上,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另一边熟睡中仍不安稳的莉泽洛特。
一丝细微的、真实的波动,从眼眸深处泛起。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如叹息,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图靠近的试探:
“塞勒内小姐?”
她又看向莉泽洛特,眉头蹙起,那困惑里掺杂了更多的东西——是逐渐浮现的熟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的震惊与钝痛。
“莉泽……?”
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锁孔。
亚丝明的呼吸瞬间停滞,泪水再次涌上。莉泽洛特也惊醒了,愣愣地看着。
罗莎琳德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移动,艰难地拼接着那些失而复得的碎片。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碰到亚丝明的脸颊,轻轻擦去一滴滚落的泪珠。
“……对不起,”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尽的疲惫与深沉的悲哀,“我……刚才好像……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迷路了。那里……没有你们。”
记忆的潮水正在缓慢回归,但沙滩上已留下凌乱的沟壑与散落的碎片。那温暖而微弱的连接重新建立,然而裂痕仍在,空白处的寒意依旧刺骨。
风暴要塞的胜利,在晨光熹微中,显露出其沉重而狰狞的代价。
前路依旧被迷雾笼罩,而她们最珍视的、曾照亮一切的光,此刻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不知下一次熄灭,是否还能再度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