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108、第一百零八章

　　战况的急转直下，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针对哀泣峡谷外围阴影生物的联合清剿行动，起初进展顺利。由阿丽娜的潮汐骑士、凛冬城邦的寒霜卫士、真理学院的魔法师以及莉泽洛特率领的帝国精锐组成的联军，在罗莎琳德净化之光的支援与指引下，稳步压缩着阴影生物的活动范围。那些由嫉妒魔王的力量催生出的扭曲飞兽，在罗莎琳德释放的圣洁光雨下迅速消融、溃散。空中原本被灰暗雾霭和飞舞魔影占据的空域，逐渐被清出一片片干净的区域。
　　罗莎琳德悬浮在战场侧翼稍靠后的半空，这是一个既能有效支援全局，又相对安全的位置。她周身流转着柔和而明亮的浅金色光晕，那光芒不仅驱散着邪恶，也稳定着战场上每一个联军战士的心神。
　　她全神贯注，湛蓝的眼眸注视着下方激烈的战斗，双手在身前虚合，引导着庞大而精细的魔力，维持着一个覆盖范围极广的持续性净化术式。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联军士气高昂，推进了将近三里，摧毁了数个阴影生物的临时巢穴。一切似乎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罗莎琳德再次凝聚魔力，准备净化一片阴影浓度异常厚重的空域时，异变陡生！
　　一道原本应从侧翼寒霜卫士阵列中射出、击落阴影飞兽的尖锐冰锥，在空中划出一道异常的轨迹。它绕过两名正在施法的真理学院魔法师，以极快的速度，直刺罗莎琳德的后心！
　　施法者是混在凛冬城邦寒霜卫士阵列中的一名中年魔法师。他穿着标准的冰蓝纹饰法袍，此前战斗表现寻常。但在冰锥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瞬间空洞，随即蒙上了一层与阴影飞兽眼中相似的、充满扭曲妒恨的暗紫色。
　　“小心！”
　　离罗莎琳德最近的亚丝明刚用一瓶强效驱邪药剂逼退几只爬行阴影，瞥见了那道轨迹诡异的寒光，失声惊呼。
　　她将手中一瓶“冰霜凝滞”药剂全力掷出，试图拦截冰锥。
　　药瓶在空中撞上冰锥，瞬间炸裂，蓝色的冻气弥漫开来，却只让冰锥表面蒙上一层薄霜，速度几乎未减。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物穿透护盾的声响响起。
　　那冰锥通体呈现出不自然的幽蓝色，尖端缭绕着几缕阴毒的暗紫气息。它精准地命中了罗莎琳德后心偏左的位置。她周身一直维持的被动魔法护盾，在这蓄谋已久的偷袭面前被轻易撕裂。
　　“呃——！”
　　罗莎琳德的身体猛然一震，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她周身那浅金色的光晕剧烈地明灭不定，几乎要彻底熄灭。
　　冰锥刺入的瞬间，一股尖锐、冰冷、充满扭曲占有欲的嫉妒意念，顺着伤口强行钻入她的体内。这股外来的邪恶意念疯狂冲击着她的精神，并试图与她灵魂深处那被禁锢的愤怒之火产生危险的共鸣。
　　身体的剧痛、魔力的紊乱、精神的冲击，以及灵魂内部的躁动同时袭来。罗莎琳德对飞行法术的维持瞬间瓦解。
　　“罗莎！！”
　　下方正在指挥骑士作战的莉泽洛特猛地回头，看见罗莎琳德身体摇晃、光芒黯淡、从空中坠落。她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不顾一切地挥剑想要冲过去。
　　然而，周围的阴影生物更加疯狂地扑上，死死缠住她和附近的护卫。
　　“混账！！”
　　阿丽娜领主在另一侧的战舰甲板上目睹了这一切，暴怒的吼声如同雷霆。她全身雷光暴涨，一道粗壮的雷霆之枪脱手而出，跨越数百米距离，瞬间将那名眼神空洞的堕落魔法师及其周围十米内的阴影生物全部化为焦灰。
　　但，太迟了。
　　罗莎琳德的身影失去了所有浮力，从交战空域径直坠落。
　　下方，是风暴要塞外那片终年波涛汹涌、暗礁林立的墨黑色海域——怒涛之海。
　　“不——！！！”
　　亚丝明发出绝望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向船舷，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塞勒内小姐！危险！”两名潮汐骑士死死拉住了她。
　　在众多震惊、悲愤的目光注视下，罗莎琳德的身影坠入翻滚的黑色浪涛之中。
　　海面只溅起一小簇水花，随即被一个涌来的巨浪彻底吞没。
　　只有几缕尚未完全熄灭的浅金色光点，在海面上闪烁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怒涛之海依旧在咆哮。
　　……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衣物，侵入肌肤。
　　紧接着是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堵塞呼吸，挤压着因伤痛而抽搐的胸腔。
　　厮杀声、海浪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沉闷的呜咽，以及自己生命力随伤口逸散、随气泡上升而流逝的细微声响。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下沉。
　　头顶的光线迅速远离，从朦胧变为深蓝，再变为黑暗。
　　水压不断增强，挤压耳膜，带来胀痛与眩晕。
　　要结束了吗？在这里？
　　也好。
　　脑海中掠过一丝疲惫的念头。
　　至少，远离了她们，远离了战场。
　　不会让塞勒内小姐、莉泽她们亲眼目睹更可怕的结局……
　　纷乱的思绪，夹杂着解脱、遗憾、不甘，还有对挚友们最后的眷恋，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沉浮。
　　灵魂深处，因宿主重创而更加狂躁的莫薇拉发出尖锐的嘶鸣！那被禁锢了十八年的愤怒之火，猛烈冲击着因罗莎琳德虚弱而摇摇欲坠的灵魂牢笼。
　　黑暗越来越浓，冰冷越来越甚，意识的最后一丝微光即将熄灭。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古老到仿佛与海洋本身同寿的意志，如同从亘古的沉睡中被轻微惊扰，缓缓扫过了这片海域。
　　这意志浩瀚而深邃，带着海洋的包容与威严。它瞬间聚焦于这个正在下坠、散发着矛盾气息的存在——那微弱却纯净的治愈之光，以及那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狂暴炽烈的愤怒本源。
　　“嗯？”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却直接在她意识核心中响起的、带着疑惑的轻吟。
　　下坠停止了。
　　周围的海水仿佛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轻柔而稳固地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
　　一个巨大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透明气泡，毫无征兆地在她周围生成，将她完全包裹。气泡壁看似纤薄却坚韧无比，瞬间隔绝了外部的海水、压力和黑暗。气泡内部充满了清新、温暖、富含生命力的空气，以及一种宁静安详的奇异力场。
　　罗莎琳德残存的意识如同将熄的烛火，在这突如其来的庇护所中微微摇曳。她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洋、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透过气泡壁轻柔渗入她的身体。
　　这股力量充满了生命气息与古老智慧，它对盘踞在她伤口处的嫉妒魔力，以及体内肆虐的魔力乱流，显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力量所过之处，嫉妒的阴毒被迅速清除；紊乱的魔力被梳理抚平；背后那处被冰锥贯穿的伤口传来清凉麻痒的感觉——血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就连枯竭的魔力源泉，也开始缓慢恢复。
　　同时，这股浩瀚意志也触及了她灵魂深处最核心的秘密——那个囚禁着愤怒魔王莫薇拉的牢笼。意志在此微微一顿，流露出一丝探究与了然。但它并没有试图强行干涉，只是在躁动不安的灵魂牢笼外围，施加了一层淡薄的、由纯净海水凝成的湛蓝色光晕。这光晕带着强大的安抚与隔绝特性，让莫薇拉那狂暴的咆哮与冲击对罗莎琳德意识的影响变得遥远模糊，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罗莎琳德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
　　巨大的珍珠气泡之外，是深邃却并非毫无光明的海洋世界。
　　远处，成群的、散发着幽蓝或银白光芒的鱼类缓缓游弋；形态各异的水母舒展着触须；更深处，奇异的珊瑚丛林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其间穿梭着发光的微小生物。这里静谧而美丽。
　　她面前，气泡内光芒汇聚之处，海水与光影交织凝聚，渐渐浮现出一个朦胧而威严的女性身影。
　　那身影异常高大，穿着仿佛由流动的深海水波、月光与星辰编织而成的长裙。她的长发浓密而深邃，其间点缀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她的面容带着古老的、非人的完美，双眸是变幻莫测的深海之色。
　　此刻，这双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智慧的眼眸，正静静凝视着气泡中的罗莎琳德。
　　“一个行走的囚笼，带着暴烈的愤怒之火，与过分纯粹的治愈之光……”海神科迪莉娅的声音直接在罗莎琳德的意识中回荡，古老而威严，“竟坠落到我的领域，还惊扰了我的沉眠。半精灵，你是谁？又为何身负如此矛盾的诅咒与祝福？”
　　罗莎琳德在气泡中勉力坐起身。虽然身体的创伤已飞速愈合，但灵魂的疲惫与负担依旧存在。她望着眼前这至高存在，心中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垂下眼帘，行了一个古老的精灵式敬礼。
　　“尊敬的科迪莉娅冕下，”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平稳，“我名罗莎琳德，一个试图履行职责的治愈者。惊扰你的安眠，绝非我的本意，对此我深表歉意。由衷感激你的搭救之恩。”她略微停顿，抬起眼直视海神，“至于我身上的‘矛盾’……正如你所见，是职责，亦是必须承受的代价。我的灵魂之中，囚禁着‘愤怒’之源。”
　　科迪莉娅的化身微微动了动，周围的海水随之荡漾开涟漪。
　　“以身为牢，封印原罪……古老得几乎被遗忘的牺牲方式。”她的评价冷静而陈述，“你的光芒，正在被内部那永不熄灭的火焰持续消耗。如此沉重的伤势，即便我为你治愈了这具躯壳，那灵魂之上的深刻裂痕与枷锁本身的侵蚀，我也无法替你根除。那是你与‘它’之间，早已达成的、深入到存在本质的契约。”
　　罗莎琳德沉默地点了点头。海神的话语，只是印证了她早已心知肚明的现实。
　　“你坠落于此，是因为海面之上的争斗？”科迪莉娅的目光似乎向上瞥了一眼，“嫉妒的味道……即便在这深海，也能闻到。它似乎在试图唤醒一些不该再被触碰的古老沉眠。”
　　罗莎琳德心神一动：“冕下，你知道哀泣峡谷之下的秘密？这与嫉妒魔王的行动有关？”
　　科迪莉娅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在流动的光影中微微荡漾。
　　“这片海域与土地所承载的记忆与伤痕，远比陆上种族所能想象的更为悠长。有些巨大的伤口被刻意掩埋，并未真正消失。”她的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嫉妒最擅长之事，便是搜寻、放大那些充满了遗憾、不甘与悔恨的‘旧伤’，并将其扭曲腐化。”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莎琳德：“你的同伴们正在海面上为你而战。而你，行走的囚笼与治愈者，你的命运丝线，似乎与这场因嫉妒而起的纷争紧密缠绕。”
　　她停顿了一下，包裹着罗莎琳德的珍珠气泡开始缓缓上升。
　　“我将你送回海面，半精灵。你的战斗尚未结束。记住，海洋记得一切。”她的声音变得悠远，“当你的旅程抵达注定的终点，当那被囚禁的火焰最终破笼而出……若那时，你坠落之处是金色浅滩林那温暖的海水……或许，那将是海洋对你这份牺牲，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接纳。”
　　话音落下，气泡上升的速度骤然加快。周围的深海奇景飞快向上掠去。
　　“等等，冕下！”罗莎琳德急忙在意识中呼喊，“请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应对嫉妒魔王？峡谷之下的封印该如何处置？”
　　“用你的光去净化黑暗，用你的意志去坚守本心，用你所剩无几的时间去完成必须完成之事。”科迪莉娅的声音逐渐遥远，“至于那古老的封印……去寻找‘记忆的钥匙’。那只青蓝色的鸟儿，不是已经给过你提示了吗？海洋能给予你的启示，仅止于此了。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幸存者，祝你好运。”
　　一声轻柔的声响。珍珠气泡冲破了怒涛之海的海面，在阴沉天空与纷飞战火的背景下无声碎裂，化作晶莹微光融入海水。
　　罗莎琳德稳稳站立在了起伏的海浪之上，脚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承托。她的衣袍依旧湿透，但背后的伤口已彻底愈合，体内的侵蚀消失无踪，魔力恢复了平稳。灵魂深处莫薇拉的咆哮与冲击，被一层淡薄的湛蓝色光晕温和隔绝安抚着，不再直接灼烧她的意识。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坚定，望向空中那依旧激烈的战场，望向那些正在为她而战的同伴。
　　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后怕。
　　她缓缓举起手，浅金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绽放，比坠海前更加凝练璀璨，仿佛融入了海神的一丝祝福。那光芒破开海面的阴霾，如同一盏重新点燃的明灯，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所有目光。
　　海神科迪莉娅的搭救与低语带来了喘息与启示。
　　而现在，她必须带着这份短暂的赐福与更加紧迫的觉悟，重返那未完的终章。
　　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