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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林墨戴 ...

  •   林墨戴上手套,用指尖轻轻掀开第一页,是李繁森亲笔记录。

      被询问人:房敏学,男,二十岁,九一级临床医学系二班学生,与死者江某同宿舍。

      询问时间: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九日十五时。

      李繁森问房敏学最后一次见到江某是什么时候。房敏学回答说是五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江某在宿舍看书,他在上铺躺着,两人没有说话。江某大概在十一点熄灯后离开宿舍,他以为江某去上厕所,没有在意。

      第二问问的是江某最近有没有异常表现。房敏学回答说有,江某近一个月情绪低落,不爱说话,吃饭也吃得很少。他问过江某是不是有心事,江某说没有,只是睡不好。

      第三问问的是江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房敏学回答没有,说江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询问到这里都很正常。林墨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第四问:据其他同学反映,五月十七日晚间,你在宿舍与江某发生过争执,请说明情况。

      房敏学的回答是:我们没有争执。他告诉我一些事,我不相信。他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我问他是哪些人,他不肯说。我说他可以去找保卫处,他说没有用。

      第五问:他说的“那些人”是谁?

      房敏学答:他没有说名字。只说有人一直在找他,从开学就在找。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要付出代价。我问他做了什么,他不肯说。

      第六问:你为什么不向辅导员或保卫处报告?

      房敏学答:我以为他只是学习压力大,说胡话。我不相信真的有人要害他。

      第七问:五月十八日晚,也就是昨晚,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一问下面,房敏学的回答明显变长了。

      记录上写道:熄灯后我听到他下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好像在写东西。我想下去问他,但上铺下床动静大,我怕吵到别人。后来他合上本子出门了,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过了一阵,走廊尽头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我坐起来,看到他的床是空的。我跑出去,但已经晚了。

      记录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有房敏学的签名,签名的笔画有些发抖,因为字迹略变形。

      林墨把记录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这份记录里有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江某在死前说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有人一直在找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二,房敏学听到了江某写东西、合上本子、开门、开窗的全部过程,但他始终没有下床。

      林墨翻到档案袋最下面,那里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报告是省医科大学生理心理学教研室出具的,评估对象是房敏学,评估时间是五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江某死后第三天。

      报告的结论是:被评估人存在急性应激障碍,表现为情感麻木、选择性缄默、反复性侵入性回忆。建议休学治疗,暂不宜继续学业。

      报告的末尾有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和前面的打印文字不同,是教研室主任的签字意见:该生反复提及“如果当时我下床就好了”,存在强烈的自责倾向。建议尽快联系家属接回。

      林墨把档案袋里的所有文件逐页拍照,然后还给刘老师。从档案馆出来,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给纪荀打了个电话。

      纪荀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某死前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纪荀说,“那应该指的是一群人。”

      “对。”林墨说,“这和房敏学后来的行为模式对得上。他一直在追杀特定类型的人。他可能认为江某的死是一群人造成的,那群人里有性犯罪者、有偷香炉的、有拉他弟弟去游泳的。他在替江某和房敏行复仇,但复仇的对象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类人。”

      “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人’之一?”

      林墨想了想,说:“除非江某在更早之前就被那人盯上了,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纪荀说:“我们把时间线再拉长一点。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收香炉是一九九一年,江某自杀是一九九三年,房敏学一九九八年到凤凰山,二零零二年动手。这条线上面每个节点之间虽然都隔了好几年,但如果这些节点都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在操控,那是不是可以说得通?

      纪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样一来,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划。”

      林墨挂了电话,在行政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阳光照在台阶上,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他身边走过,有说有笑。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九日凌晨,二十岁的江某从这所学校男生宿舍四号楼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了下去,当时的房敏学躺在宿舍的床上,听到了全过程。

      这件事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林墨给郑师兄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找到江某家属的联系方式。郑师兄回消息说家属当年留的地址是一个偏远小镇,快三十年了,那个地址大概率已经作废,但可以托当地派出所帮忙查。

      林墨回了句“多谢”,然后给大刘打电话,让他去查江某老家的地址和家属现状。做完这些,他开车回市局。

      纪荀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他了。

      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案情分析图,上面标着三个核心人物:房敏学、江某、断指人。每个人旁边都拉了箭头,标注了时间线和关键事件。

      林墨把省医科大的发现详细讲了一遍。纪荀听完,走到白板前面,用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江某做错了一件事。”他把这几个字圈起来,“那件事是什么?一个二十岁的医学院学生,能做什么事,严重到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死?”

      “江某说自己做错了事,刘洋也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导致房敏行溺水,方护才在墙上写自己对不住房敏行……所有的人都在被惩罚之前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把所有事情放在一起看,那这就不是巧合了。”林墨盯着白板上的字说。

      纪荀点头:“房敏学的整套惩罚机制里,定罪和悔过是固定程序。他说过‘有罪不刑,无罪不刑’,但前提是他要让受害者亲口认罪、亲手写悔过书。方护国写了完整的悔过书,得到了石棺;方护军不写,被彻底毁灭;方护才写了一半,得到了颈椎脱位的快速死亡。”

      林墨思考了一会:“假设这套程序不完全是房敏学发明的,从世间节点上看,至少‘认罪—悔过—受刑’这个三段式结构,可能来源于江某。江某自杀前说自己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认罪和受刑两个环节……遗书是不是就是悔过书?”

      “还有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纪荀把笔点到“断指人”三个字上。“这个人在一九九一年收香炉,然后在二零零二年甚至更早之前把香炉给了房敏学。房敏学一定认识这个人,可能还听他的话,甚至这个人就是房敏学的师父。”

      纪荀放下记号笔,转身看着林墨:“我们一直觉得房敏学是单独作案,因为他所有的文字记录里都只提到了自己。现在看来,他的文字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表演,他所写下的东西本身就是是经过筛选的,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部分,一个字都不会写。”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一丝一毫关于这个断指人的信息?如果这个人是他师父,他至少会在某个地方提到他。但房敏学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断指人。”林墨说。

      纪荀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也许房敏学是不能写……他那个师父,也许还活着。”

      这个想法让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如果断指人还活着,那他至少七十岁了。他花三十多年时间布局,搭建了一个框架,把房敏学放进去做执行者,自己躲在暗处。这些年里,房敏学跨省作案,每到一个地方都用新的供器,供器从哪来?钱从哪里来?这个断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查房敏学所有已知落脚点附近的银行取款记录。”纪荀走回桌边坐下,“还有邮政汇款记录。如果他本人没有银行卡,可能有人用化名给他汇款,但金额不需要很大。凤凰山时期他住宿舍和护林房、吃采石场的大锅饭,一个月十几块就能活。汇款记录在邮局能查到,如果超过二十年,档案可能已经销毁,但如果还有保存,一定能找到。”

      说完,他拿起电话,让胡奥去协调各地邮局和银行调取相关记录,又让苏棠把断指人的模拟画像发到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做比对。

      林墨坐在他对面,翻着凤凰山笔记本的复印件。

      很快,他就翻到房敏学在一号实验记录里写的那段话——承诺是一种有效的心理工具,它能让被试产生虚假的安全感。虚假的安全感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前置条件。

      “他对被试用的是心理操控,那么有人对他用的也应该是同一种手法。他折磨方护国的方法,也许就是别人折磨他的方法的翻版。他只是把经历过的、学到的东西用在了别人身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教他这些东西的人手法还在他之上。”林墨又提出了一个猜测。

      纪荀说:“如果是这样,那房敏学就不只是凶手,他也是受害人。他在一九九三年经历了两次创伤,室友自杀和弟弟溺死,精神崩溃退学。断指人找到了他,给他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告诉他人世间的法律靠不住,真正的正义要靠自己去执行。房敏学接受了这套逻辑,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痛苦才会减少,他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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