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Toobusy

8、试探

　　自图书馆那夜之后，顾怀霜心中对沈望舒生出一种复杂的敬畏。他不再仅仅是个令人好奇的先生，更是个藏着秘密的危险人物。可这危险，却像暗夜里的灯火，对飞蛾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日后的国文课上，沈望舒讲解《木兰辞》。他声音清朗，将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果决与荣归故里的传奇娓娓道来。大多数学生听得入神，唯有顾怀霜，目光灼灼地盯着讲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心思早已飞远。

　　“古有木兰代父出征，是谓孝道与勇毅。”沈望舒总结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怀霜，见他眼神飘忽，便点名问道：“顾怀霜，你对此可有别解？”

　　顾怀霜猛地回神，站起身，却不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先生，学生愚钝。若木兰从军，非为父命，而是为心中之道，为拯救黎民于水火，是否更值得称颂？”

　　问题问得尖锐，暗藏机锋。课堂上一片寂静，学生们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沈望舒扶了扶眼镜，神色不变：“为国为民，自是更高一层的境界。然古往今来，能秉持此心者，多步履维艰，甚至不容于当世。木兰若生于今朝，其行径，恐非从军报国那般简单了。”

　　他答得含蓄，却似有所指。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带着试探，一个含着警示。

　　“先生的意思是，有些路，明知艰难，也要走？”顾怀霜步步紧逼。

　　“路在脚下，心向光明即可。”沈望舒淡淡道，“但需谨记，独木难支，孤掌难鸣。若无周全之策，徒然连累他人，非智者也。坐下吧。”

　　对话戛然而止，看似在论古，实则句句关乎当下。顾怀霜坐下，心潮起伏。沈望舒在警告他，也在提醒他。他越发确信，这位先生绝非凡俗。

　　放学后，顾怀霜没有立刻回家。他绕到学校后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厢房，是些杂物间，少有人至。他记得有一次瞥见沈望舒曾在黄昏时独自一人进去过片刻。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那排厢房前。其中一间的门锁有些旧，他试探着推了推，竟推开了一条缝。里面堆着破旧的桌椅板凳，布满灰尘。借着门缝透进的光，他看见墙角似乎放着一个小巧的柳条箱，与这环境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的心猛地一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怀霜，在找什么？”

　　顾怀霜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沈望舒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却深邃得让人心惊。

　　“先……先生，”顾怀霜强自镇定，“我……我丢了个毽子，以为滚到这边来了。”

　　“是吗？”沈望舒走近一步，目光扫过那虚掩的门缝，又落回顾怀霜脸上，“杂物间脏乱，小心磕碰。丢了的玩意儿，回头我再陪你一个新的。”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顾怀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不用了先生，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他慌忙说道，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少年仓惶离去的背影，沈望舒的眼神复杂难明。他轻轻合上那扇门，手指在冰冷的锁上停留片刻。

　　试探的网已经撒下，而收网之时，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这平静的校园，似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安宁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