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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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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青河镇彻底浸透。白日的喧嚣沉寂下去,只剩下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幽长。
沈望舒坐在宿舍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下,就着昏黄的光圈批改学生的课业。大多是些陈词滥调,偶有几篇略显灵气的,也很快被刻板的格式束缚住了手脚。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夜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所不在的潮湿和清冷。这寂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却也勾起了深埋的孤独。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图书馆的方向。
这么晚了,会是谁?沈望舒微微蹙眉。他想到了胡校长的叮嘱,也想到了镇上关于“不太平”的流言。他放下笔,沉吟片刻,终究是拿起桌上的煤油灯,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幽深漆黑,只有他手中一盏孤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被放大,带着回音。那窸窣声在他靠近图书馆时,戛然而止。
图书馆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并非灯火,倒像是……手电筒。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借着手中煤油灯和那点微弱电光,他看清了角落书架后的身影——正是顾怀霜。他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本厚书,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书页上,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专注乃至亢奋的神情。在他脚边,还散落着几本明显不属于图书馆常规藏书范畴的书籍。
骤然被灯光笼罩,顾怀霜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惊慌、警惕,随即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覆盖。他迅速合上书,想将其藏到身后,动作仓促而狼狈。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中对视,空气凝固。偷入禁书室,这在青河中学是足以开除学籍的大过。
沈望舒的目光掠过顾怀霜紧张的脸庞,落在他刚刚合拢的那本书的封面上——《思想·生命·信仰》,一个他颇为熟悉的名字。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几本书,有鲁迅的杂文集,甚至还有一本封面模糊、谈论社会科学的书籍。
一瞬间,沈望舒明白了。白日课堂上那尖锐的质疑,并非单纯的叛逆,而是这少年在黑暗中艰难寻找出路时,内心积压的真实困惑与愤怒。
他没有如顾怀霜预料的那样厉声斥责,或是转身去报告训导主任,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将煤油灯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昏黄的光圈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
“瞿秋白的文字,”沈望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图书室里显得异常平和,“你觉得如何?”
顾怀霜愣住了,攥着书的手指关节发白,戒备地看着他,抿紧嘴唇不答话。
“是觉得激愤,还是……看到了某种希望?”沈望舒继续问,像是在探讨一个普通的学术问题。他走到顾怀霜身边,并未看他藏起的书,而是从书架上随意取下一本《诗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心中的忧惧,若无人可说,与书籍为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怀霜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
沈望舒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理解,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这些书,在这里是禁书。被人发现,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顾怀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硬撑,“先生要去告发我吗?”
沈望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煤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告发你,于我有什么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话锋一转,“不过,读书切忌圆囵吞枣,更忌偏听偏信。尤其是这类书,需要沉下心来,与不同的思想对照着看,方能有所得。”
他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书一一捡起,轻轻拂去灰尘,然后走到图书馆最里面一个积满灰尘、存放废旧报刊的书架前,将其中几本明显“不合时宜”的书,塞进了一堆旧报纸的下方。
“这个位置,暂时是安全的。”沈望舒直起身,看着依旧愣在原地的顾怀霜,“以后若想看,谨慎些。灯光调暗,选后半夜。”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煤油灯,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鲁迅的《呐喊》,比瞿秋白的文章更沉郁,也更深切。书架第三排,靠右,或许能找到。”
话音落下,他径直离开了图书馆,轻轻带上了门。
顾怀霜独自站在重新被黑暗吞噬的角落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柱照着脚下的一方地面。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书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丝……暖意的情绪。
他摸出藏在怀里的那本《思想·生命·信仰》,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他想起沈望舒离开时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想起他平和的眼神,想起他为自己藏书的动作。
这个新来的先生,和他见过的所有先生都不一样。
黑暗中,顾怀霜第一次觉得,这令人窒息的漫漫长夜,似乎透进了一丝极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星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