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Toobusy

6、端倪

　　第六章：端倪

　　自那次夜半熄灯后，顾怀霜敏锐地察觉到沈望舒身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去□□宿舍的次数依旧频繁，但沈望舒与他交谈时，总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控制在学问与见闻之内，仿佛那晚的黑暗与短暂的靠近只是一场幻觉。

　　这反而更加激发了顾怀霜的探究欲。他开始用更细致的目光观察沈望舒。他注意到沈先生用的墨水是上海某家老字号的牌子，镇上的文具店并无售卖；他注意到沈望舒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只孤飞的鸟出神，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苍凉；他还注意到，沈望舒那口藤箱的锁扣有些特别，似乎比寻常的锁要复杂精巧一些。

　　一种混合着好奇、担忧与某种隐秘亲近感的情绪，在顾怀霜心中滋长。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讨论文章时局，他渴望触碰那个被沈望舒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世界核心。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悄然来临。沈望舒被胡校长请去商议下学期的课程安排，宿舍门虚掩着。顾怀霜本是来还书，在门口唤了两声无人应答，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依旧整洁朴素，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口半旧的藤箱，就安静地放在床脚。顾怀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他。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外寂静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藤箱边，蹲下身。锁扣果然精巧，但他曾跟家里一个老锁匠学过几下皮毛。他屏住呼吸，从发簪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金属发卡——这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他一直随身带着——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试探着伸向锁眼。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锁扣弹开了。

　　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纸张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箱内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齐的衣物，下面压着几本厚书。顾怀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的猜测都是错的？

　　他不甘心，手指轻轻探入衣物底下，触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体。他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郑重。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望舒清峻的字迹，写的却并非中文，而是一种顾怀霜不认识的西洋文字。他快速向后翻，中间偶尔夹杂着中文短句和速写图案，像是随手的记录。直到翻到后半部分，他的目光凝固了。

　　纸上画着一幅简陋却传神的地图，旁边用中文标注着几个地名和箭头，其中一个地名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下面是一段话：

　　“……联络点疑似暴露，‘青鸟’断翅，归途已绝。不得已，蛰伏待机。此地虽偏，亦需谨言慎行，切莫连累无辜。新火未燃，旧烛岂敢先灭？”

　　尽管有些暗语看不懂，但“联络点”、“暴露”、“蛰伏”、“断翅”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进顾怀霜的眼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沈望舒根本不是简单的回乡教书！他是在躲避追捕！他身负着秘密的使命，甚至可能是……那边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沈望舒回来了！

　　顾怀霜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手忙脚乱地将笔记本塞回原处，合上箱盖，试图扣上锁扣，却因为紧张几次对不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藤箱推回床底深处，自己则迅速闪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背对着门口，假装在翻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怀霜？”沈望舒推门进来，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来了。”

　　“先……先生。”顾怀霜强迫自己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来还书。”他将手中的书递过去，却是一本《园艺栽培指南》，与他平日所读截然不同。

　　沈望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书，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放桌上就好。”

　　顾怀霜如蒙大赦，将书放下，不敢再看沈望舒的眼睛，低声道：“先生忙，我先回去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沈望舒走到门口，看着少年仓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缓缓蹙起。他转身回到屋内，目光落在床脚那口藤箱上，锁扣的位置，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动。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拉出藤箱，手指拂过那冰冷的锁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打开箱子。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吗？而那个撞破了秘密的少年，又将走向何方？

　　这一章的重量，压在沈望舒的心头，也预示着平静的日子，即将被彻底打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