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Toobusy

5、星火

　　第五章：星火

　　周末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青河镇。沈望舒习惯了早起，信步走出校门，沿着青石阶向镇外不远处的青山走去。山不高，树木却蓊郁，是这沉闷小镇旁难得的清静之地。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湿润。他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缓缓上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连日来的压抑，似乎在这山野间被稍稍稀释了一些。

　　快到山顶的一处平坦坡地时，他停下了脚步。前方，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面向着山下雾气缭绕的镇子，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是顾怀霜。

　　沈望舒犹豫了一下，正想悄然退开，顾怀霜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先生也来了。”

　　沈望舒便不再回避，走到他身旁不远处站定。“嗯，出来透透气。”

　　两人一时无话。山风掠过，吹动他们的衣角。从这个角度望去，青河镇像一个小小的模型，蜷缩在河谷里，那些白墙黛瓦、纵横的街巷，都显得渺小而遥远。顾家的深宅大院，也只不过是其中稍大一点的一个黑点。

　　“有时候，我真想一把火把这地方烧个干净。”顾怀霜忽然说，语气平静，内容却惊心动魄。

　　沈望舒心中一震，看向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狠劲，但那双望着远方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茫然。

　　“然后呢？”沈望舒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问。

　　顾怀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不知道。或许会被抓起来，或许会逃走，总之，比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困在这里强。”

　　“困住你的，真的是这个镇子，这座宅子吗？”沈望舒轻声问，目光也投向远方。

　　顾怀霜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一丝被冒犯的怒火：“不然呢？先生是觉得我无病呻吟？”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望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温和而透彻，“困住人的，往往是看不见的规矩，是放不下的责任，是……剪不断的牵绊。这些东西，即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未必能真正摆脱。”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顾怀霜内心最深的矛盾。他憎恶父亲的专制，厌恶这个家的氛围，却又无法真正斩断血缘的羁绊，更对逃离后的未知心怀恐惧。

　　顾怀霜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该怎么办？难道就像他们期望的那样，浑浑噩噩地继承家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生儿育女，然后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

　　山风吹散了一些雾气，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山谷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望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教育的目的，不是把人塞进一个既定的模子里，而是点燃他内心的火种。这团火，能照亮他自己的路。”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顾怀霜，“你心里有火，我看得见。只是这火，现在烧得慌乱，找不到方向。”

　　“方向？”顾怀霜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路在哪里？我看不见。”

　　“路不是等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许眼下看不清全貌，但至少，可以从认清自己不喜欢什么、不想要什么开始。然后，去读书，去思考，去观察这个世界。当你的内心足够强大，眼界足够开阔时，属于你的那条路，自然会显现出来。”

　　他伸出手，指向山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青河：“你看那河水，它也不知道最终会流向哪里，但它知道要往前流。遇到岩石，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最重要的是，它从未停止流动。”

　　顾怀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久久不语。心中的烦躁和绝望，似乎在沈望舒平和的话语中，渐渐沉淀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不是在说教，不是在指责，而是真正地在试图理解他，引导他。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雾气，将整个山坡照亮。顾怀霜转过头，看着沈望舒被晨光勾勒出的清俊侧影，和他镜片后那双沉静而温暖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山间的溪流，悄悄漫过他的心田。

　　“先生，”他低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也会觉得……我是孤身一人吗？”

　　沈望舒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这清晨的阳光一样，带着暖意。

　　“至少在这座山上，此刻，你不是。”

　　这句话很轻，落在顾怀霜耳中，却重若千钧。他低下头，掩盖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那团慌乱燃烧的火，似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温暖的光亮。

　　星火虽微，却已点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