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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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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家宴
一场春雨过后,青河镇的天空洗出一种脆弱的湛蓝。顾家大宅派人来学校送帖子时,沈望舒刚批完最后一沓课业。烫金的请柬,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言明顾宗华老爷为给新来的沈先生接风,特设家宴。
赴宴前,沈望舒刻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深灰色长衫,显得稳重而不扎眼。顾家大宅是镇上有名的深宅大院,高墙黛瓦,气派非凡,但踏入其中,却感觉一种厚重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雕梁画栋间透出的是一种陈腐的富贵气,而非风雅。
宴会设在后宅的花厅,已是华灯初上。除了主人顾宗华,作陪的还有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以及那位在学校对沈望舒颇有微词的训导主任王先生。顾怀霜作为少爷,自然也在一旁陪坐,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绸缎褂子,脸色却比那日课堂上更加冷峻,自沈望舒进门,只飞快地抬了下眼皮,便再无交流。
顾宗华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一家之主的威严。他热情地招呼沈望舒入座,话里话外却都是试探。
“沈先生年轻有为,能从大地方回到我们这小镇教书,实在是屈才了。”顾宗华举杯,目光在沈望舒身上逡巡,“不知沈先生府上是……?”
“敝乡也是江南水乡,小门小户,不值一提。”沈望舒举杯还礼,答得滴水不漏,语气谦和却自带分寸,“晚辈才疏学浅,蒙胡校长不弃,能回乡为桑梓子弟尽绵薄之力,已是幸事。”
酒过三巡,话题便转向了时局与学问。一位乡绅捋着胡须,开始高谈阔论,贬斥新式学堂如何败坏风气,新文化运动如何数典忘祖。“还是老祖宗的学问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样样都在里头了。那些白话文,粗鄙不堪,怎能登大雅之堂?”
王训导主任立刻附和:“张翁所言极是!如今的学生,心都野了,不肯踏实读圣贤书,整日琢磨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实在令人忧心。”
席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沈望舒,又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怀霜。
顾怀霜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刚要开口,坐在他下首的沈望舒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适时地接过话头。
“张翁、王主任的高见,确有道理。传统学问博大精深,自然是根基。”沈望舒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不过,晚生以为,学问一事,也如这江河行地,有源有流。若只固守源头,恐难滋养万里沃野。譬如这白话文,浅显易懂,便于开启民智,让更多百姓能读书明理,于教化之功,未必没有裨益。孔子亦云‘有教无类’,先贤办学,不也是为了让学问下移么?”
他既未直接反驳,也未随声附和,而是引经据典,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开阔的层面。他谈西方科技的进步,谈开阔眼界的重要,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让人难以挑剔。
顾宗华眯着眼听着,忽然哈哈一笑,打断了略显尴尬的气氛:“沈先生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来,喝酒,喝酒!怀霜,还不给各位叔伯和沈先生斟酒!”
这一下,既捧了沈望舒,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更提醒了顾怀霜的身份。顾怀霜咬着牙,面无表情地起身斟酒,轮到沈望舒时,酒壶微微一顿,酒液险些洒出。沈望舒适时伸手虚扶了一下酒杯,指尖与顾怀霜的手腕有了一瞬极轻微的接触。
两人俱是一怔。
顾怀霜飞快地缩回手,坐回原位,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整个后半场,他都再未发一言,只是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沈望舒则从容地与众人周旋,言谈得体,既未失读书人的风骨,也未过分显露锋芒。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被他悄然化解于无形。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顾宗华亲自将沈望舒送到大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沈先生是明白人,犬子顽劣,日后在学校,还望多加管教,让他收收心,多读些‘正经’书。”
“顾老爷放心,怀霜天资聪颖,是块璞玉,只需耐心雕琢。”沈望舒拱手告辞。
走在回校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微凉。沈望舒想起席间顾怀霜那倔强而孤寂的眼神,想起他手腕传来的那一瞬间的紧绷与温热,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锦衣玉食的少爷,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恐怕比他这个“天涯沦落人”,更加感到窒息。
而顾怀霜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沈望舒在席间从容不迫的身影,以及他指尖那一点短暂的、却挥之不去的温度。这个沈先生,和他父亲,和那些乡绅,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太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令人厌恶的家宴,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趣。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