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Toobusy

9、涟漪

　　顾怀霜心事重重地回到顾家大宅，晚膳时也显得食不知味。父亲顾宗华冷眼瞥了他几次，最终在撤下碗碟时，沉声开口：

　　“听说你这几日，又往那位沈先生那儿跑得勤快？”

　　顾怀霜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不过是请教些课业上的难题。沈先生学识渊博，儿子受益良多。”

　　“受益？”顾宗华冷哼一声，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我看是被人蛊惑了心智！今日课堂之上，你与他言语机锋，论的是什么古？又讽的是什么今？真当为父耳目闭塞不成！”

　　顾怀霜心头一凛，没料到父亲的消息如此灵通。他垂下眼睑：“只是寻常讨论，父亲多虑了。”

　　“多虑？”顾宗华声音陡然严厉，“我告诉你，这位沈先生，来历绝不简单！我已派人打听过，他在上海的那些‘学问’，可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你给为父离他远点，莫要给顾家招灾惹祸！”

　　“学问何罪？！”顾怀霜猛地抬头，眼中压抑许久的火苗蹿起，“难道只因与官府说的不同，便是异端邪说？便是取死之道？父亲终日教导儿子明理，这便是您明的理吗？”

　　“放肆！”顾宗华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你这逆子！我看你就是被那姓沈的灌了迷魂汤！从明日起，下学后立刻回府，不得再去□□宿舍！若再让我发现你与他私下往来，我便亲自去学校，请他离开青河镇！”

　　顾怀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专横而冷漠的脸，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这个家，从来都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的辩驳与怒火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僵硬的：“儿子……知道了。”

　　他起身离席，背影挺直却孤寂。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顾怀霜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涌入。他想起沈望舒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路在脚下，心向光明”，再对比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威压，只觉得胸腔里堵得难受。

　　他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若再与沈望舒接近，真的会连累他失去教职，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危险。一种想要保护沈望舒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可是，远离吗？

　　一想到不能再与那人谈论理想，不能再看到灯下他清俊的侧影，不能再感受那份难得的理解与温暖，顾怀霜就觉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与此同时，沈望舒坐在宿舍里，也在回想今日之事。顾怀霜的试探，顾老爷的警告，都像水面投下的石子，涟漪已荡开，再难平静。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笔。窗外月色朦胧，映照着他眉间淡淡的忧色。

　　这青河镇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而那少年眼中日益炽热的光芒，他又该如何应对？是将其推开，护他周全，还是……任由那星火，燎成不可收拾的原野？

　　夜色渐深，两人各怀心事，却都望着同一片沉默的天空。命运的丝线，在暗夜中愈发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