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夫妻一体 ...
-
韩柒忙着处理乱成一锅粥的局势,等闲下来已是好几日后,再一估量,想必自家主上也苏醒了。
他转过一道绘着静心符文的屏风,便看到了内室的景象。
屋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楚无咎盖着薄被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皎白中衣,领口微微敞着,能看见下面缠绕胸口的、还透着药膏清苦气的洁净绷带。
比之几日前从怨池捞出来时那濒死的惨白,脸上总算有了些许活气,虽然仍是苍白的,但那苍白里透出几分被温养过的润泽,唇色也有了浅浅的绯色。
而宴辞衣袖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小碗,碗中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正从碗中舀起一勺药,仔细地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递到楚无咎唇边。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奇异的专注与耐心。仿佛他不是那个剑气纵横睥睨的剑术天才,只是一个照顾病中伴侣的寻常人。
楚无咎垂下眼睫,没什么表情地张开嘴,机械地将药汁含了进去。吞咽时,喉结轻轻滚动,眉心微蹙。
他看上去并不想喝药,但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就好像已经习惯了。
韩柒立在屏风边,总觉得气氛微妙。他理应感激宴辞救下自家主上,但又怀疑此人是更大的威胁。毕竟楚无咎重伤未愈,恐怕其他魂阁弟子加起来也不敌宴辞一击。
“韩兄来了。”宴辞头也未回,淡淡开口,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又舀起一勺药。
楚无咎看向韩柒,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低哑:“有劳。”
韩柒定了定神,走上前:“看来气色好了不少。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又道:“楚兄既已清醒,有些关于城中后续的事务,需与你商议一下。”
他这话是对楚无咎说的,目光却微微偏向宴辞,意思很明显——有些话,可能需要单独谈。
然而,宴辞仿佛完全没听懂这委婉的暗示。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勺接一勺,不紧不慢地给楚无咎喂着药。药碗见底,他又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同样细致地喂了几口,再用软巾擦拭楚无咎唇角。
做完这一切,他将碗勺放回托盘,拿过另一条干净的布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动作优雅。
他甚至抬起眼,平静地看了韩柒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你的,我听着。但让我离开?不可能。
韩柒:“……”
楚无咎皱眉看着宴辞,面色更白了几分。
韩柒见状,实在是担心自家主上病中打不过宴辞,于是主动告退:
“楚兄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拜访。所需药材或情报,随时传讯与我便是。”
宴辞这才微微颔首回礼,语气依旧平淡:“有劳韩巡检费心。”
韩柒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被清冷的晨风一吹,他才缓缓舒了口气。屋内气氛看似平静温情,却让他这个旁观者有些喘不过气。
……这二人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楚无咎状态已好转,总归是个好消息。韩柒将那些纷杂思绪压下,快步离去。
*
屋内,随着韩柒的离去,那层温情的薄纱仿佛也被揭去。
楚无咎脸上的那点浅淡润色,似乎也随着门扉合拢的轻响而褪去了一些。
他闭上眼,靠在枕上,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刚才一番对话耗费了不少力气。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累。
这几日的经历,对他来说,简直是另一场不亚于怨池煎熬的折磨。
他还记得自己从漫长的昏迷与混乱中短暂苏醒时,最先感知到的是被过度刺激后残留的、令人羞耻至极的战栗与酸软。
随后,他悚然发现自己后背皮肤上,竟被画下繁复纹路——
固魂阵。
那是宴辞还好好扮演着乖徒弟时,自己悉心教导的魂术法阵,用于稳固极度不稳、可能离体消散的魂魄。
他当时把宴辞当作不谙世事的公子哥,甚至开玩笑说这阵法画在身上像某种契约烙印。没想到,宴辞不仅记住了,还在他昏迷时,用自身精血在他背上画下了这个阵!
阵法本身确实有固魂之效,在他神魂受创时提供了些许庇护。但让楚无咎咬牙切齿的是,以他如今神魂受创之态,被阵法禁锢下,无法像往常那样神魂离体。
这意味着,在阵法效力消退或他恢复足够力量冲开之前,他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成了暂时困住他魂魄的囚笼。
而宴辞,就是这个囚笼唯一的看守,和肆无忌惮的使用者。
这几日,楚无咎时昏时醒。每次稍清醒些,宴辞便会以“修复心脉、稳固神魂”为名,行双修之事。美其名曰这是最快最有效的疗伤方式,实则……
楚无咎想起那些被迫沉溺的、几乎要将他意识都撞碎的感觉,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随即心中的羞恼又翻涌而上。
他素来言语上看似大胆,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戏,但内里,对于这种亲密之事,他甚至是有些笨拙的。
可宴辞,这个平日看起来温润端方、克己复礼的君子,在这种事上却花样百出,强势得令人发指。
他总能用最耐心也最不容抗拒的方式,逼得楚无咎节节败退,从最初的抗拒到失神呜咽,最终只能在他的掌控下颤抖着攀附、沉沦。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交融,更是神魂被迫打开、被反复熨帖、被打上深刻印记的过程。每一次,楚无咎都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放在宴辞的掌心仔细揉捏,里里外外都浸透了对方的气息。
被快感淹没的同时,他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怕自己会习惯,会依赖,会彻底丢了防线,忘了那些必须面对的恩怨与秘密。
“生气了?”
低沉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楚无咎猛地睁开眼,发现宴辞正俯身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宴辞的眼中没了刚才面对韩柒时的平淡,而是翻涌着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暗色。
楚无咎下意识想向后缩,却被背后的枕头限制,只能偏过头,冷声道:“你说呢?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所有物?连单独说句话都不行?”
“你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韩柒带来的消息若紧要,我自会处理。”
宴辞的理由冠冕堂皇,手指却抚上楚无咎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柔和下来,却不容置疑: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急。”
楚无咎冷笑一声,从薄被下伸出手来——
他双手腕被鲛绡紧紧束缚,别说伺机擦去背部固魂阵,连自己喝药也做不到。
“真想让我好好修养,就解了这束缚。”
宴辞恍若未闻,掌心虚虚按在楚无咎心口绷带上方:“别动气。”
他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与之前的强势判若两人。但楚无咎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个男人的温柔与狠戾,掌控与退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取决于他认为什么对楚无咎“最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宴辞忽然开口:“无咎,天罚不会无故而至。那日,你从魔人记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楚无咎完全没料到对方竟突然提及此事,几分慌乱一闪而过。
宴辞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楚无咎的眼睛:“之前你几次三番说要与我分道扬镳,甚至不惜激怒我,是否也与你在魔人记忆中看到的东西有关?”
楚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浑然天成的困惑:
“魔人记忆混乱驳杂,无非是些操控怨气的零碎片段。天雷为何劈我,我亦不知。至于分道扬镳……”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师兄莫非觉得,经历了前世今生这些事,我们还能像寻常师兄弟一般相处?”
避重就轻。
又是试图用旧日仇怨掩饰一切。
宴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也不再逼迫。
他知道自己的师弟性情倔强,心口不一,最终只是无声地叹息,伸手将楚无咎有些散乱的额发轻轻拨到耳后。
“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无咎,你记住,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这一次,你休想再把我推开。”
楚无咎的心猛地一揪,忍不住抓住了宴辞的袖子。
宴辞不再追问,转而道:“你外伤愈合速度尚可,但天雷伤及心脉根本,尤其你心脏旧伤未愈,此番更是雪上加霜。寻常药物只能温养,难以根治。”
楚无咎抬眼看他。
宴辞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眼神幽深:“等你再好些,能承受长途跋涉,我们继续去南疆寻千机玉。”
楚无咎刚想开口,宴辞已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现在,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为你疏导一次魂力。”
又是“疏导魂力”!
楚无咎的脸色瞬间又红又白,羞恼交加:“你……”
“你心脉受损,双修之法引你我神魂交融,是最温和有效的滋养方式。”
宴辞的理由依旧无懈可击,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隐秘的诱哄:
“而且……你需要习惯,无咎。”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楚无咎颈侧敏感的皮肤,感受到那细微的战栗,眼底暗色更浓。
“习惯我的靠近,习惯我的气息,习惯……你我夫妻一体这件事。”
楚无咎心神剧震,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宴辞看着他这副想反抗又无力、眼角泛红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他声音沙哑,“我守着你。”
楚无咎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宴辞。背上的固魂阵隐隐发热,心口的伤处传来细微的钝痛。
但,在熟悉的气息安抚下,他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