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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画地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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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柒见到宴辞时,只觉寒毛直竖。
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宴辞戾气逼人,宛若修罗在世,为了怀里那一点微弱的生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的白衣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却恍若不觉地、紧紧地抱着怀中人。
那人的脸被斗篷帽檐遮住,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失色的下巴和淡色的唇,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救他。”宴辞开口,眼神死死钉在韩柒身上。
韩柒见楚无咎重伤至此,心中一凛,立刻侧身让开:“进来说。”
看清自家主上惨状,即便以韩柒的沉稳,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检查着楚无咎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焦黑空洞与肋骨,一边沉声问:“怎么回事?”
宴辞将楚无咎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得与他周身尚未散尽的杀气格格不入。
他仿佛没听到韩柒的问题,只是死死盯着楚无咎苍白如纸的脸,仿佛一错眼,这人就会化作青烟消失。
直到韩柒开始清理伤口、敷上生肌膏,宴辞才似乎稍微找回一点神智,声音依旧嘶哑:“能救吗?”
韩柒手下不停,冷静道:“外伤极重,心脉受损,但魂魄异常强大,正在自行收束生机。只要外伤能稳住,魂魄不散,便有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宴辞:“可有追兵?”
宴辞漠然:“他不便挪动。即便有追兵也无妨,我自会处理。”
韩柒欲言又止:“即便不考虑追兵,此地也绝非最佳疗养之地……”
顶着宴辞威压深重的目光,韩柒仍然坚持:“我在此地经营许久,自有办法护送楚兄,绝不让他受半点颠簸之苦。”
接下来几个时辰,韩柒放出数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安排了至少五批身形相仿的人带着“重伤者”从不同路线出城,甚至故意在几处疑冢留下带有楚、宴气息的痕迹。
最后,三人却通过地下暗河与密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座看似普通的药铺后院。
——魂阁据点之一。
药铺地下,别有洞天。法阵密布,温暖干燥,灵气氤氲。密室里更是存放着魂阁多年收集的各类珍稀药材。
宴辞将楚无咎安置在密室中央的暖玉床上,看着魂阁沉默寡言却手法精熟的药师,用上各种闻所未闻的珍稀灵药为楚无咎处理那恐怖的外伤。
整个过程,宴辞就站在床边,寸步不离。他看着楚无咎胸口的空洞被新生的血肉一点点填补,看着楚无咎眉心偶尔因痛苦而轻轻蹙起。
待到药师离去,他轻轻拂过楚无咎汗湿的鬓角、苍白的脸颊,那冰冷的手最后却握住了楚无咎的手腕,将那微弱的脉搏握在手心。
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楚无咎的脸庞。
眼见着宴辞日夜不歇地传送灵力与魂力,连韩柒都生出几分担忧,劝对方休息无果后,又拿外界音讯转移对方注意力:
“南荆王与世子的尸骨被朝廷发现,皇帝震怒,一道圣旨将王爷父子之死、乃至之前朝臣暴毙、全城怨傀之乱等所有罪责,悉数扣在了前朝余孽头上,斥其修炼邪法、勾结妖魔、祸乱朝纲、戕害皇亲。”
“南荆王封地被收回,王府一系遭到清洗。仙门在朝廷的请求下,也加大了对姬月的搜捕力度——除了九嶷阁。”
见宴辞全无兴趣,韩柒心道这人还真是热面冷心,对“舅舅”一家竟毫不在意,又说:
“萧绛、沈璇、姬月暂未寻到踪迹,我等布下的疑阵起了作用,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
宴辞这才温和有礼地向韩柒道谢,短暂地披上那张君子皮。
*
密室中不知日夜,只有暖玉的光晕和药香弥漫。
在宴辞不眠不休的灵力魂力滋养下,在魂阁珍藏的灵药效用下,楚无咎胸口那恐怖的伤口,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完全愈合了。
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与其他苍白的肌肤对比鲜明,像一道烙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白,眉心也舒展了开来。
宴辞终于允许韩柒带来的药师为他处理自己身上那些被忽略的伤口。他坐在床边,一边接受包扎,一边依旧握着楚无咎的手,目光沉静地落在楚无咎的睡颜上。
第四日清晨。
楚无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握着他手的宴辞,身体瞬间僵直。
紧接着,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缓缓掀开,露出一双依旧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然后视线聚焦,对上了宴辞那双近在咫尺、几乎要将他吞噬进去的深眸。
那一刻他几乎震了一震。
那样浓烈复杂、吞心嗜骨的目光,足以让任何人怔然。
楚无咎头脑尚且混沌,只迷迷糊糊感觉到宴辞将他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水,他挣扎着拒绝,却被哄着强行灌了半盏。
动作虽温柔细致,但到底有悖意愿,楚无咎终于隐约察觉到师兄的变化。
他微微蹙眉,重新靠回软枕上后打起精神审视宴辞的神态,又觉得对方仍然是那副翩翩君子模样,就好像刚才的是强势不过是错觉。
思来想去,开口试探:
“多谢师兄相救。”楚无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宴辞神色淡淡。
楚无咎顿了顿,继续道:“昏迷这些时日,我并非全无意识。神魂受损,一直在修补,也在……悔悟。”
他直视宴辞的眼睛,那目光清澈见底,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前世之事,是我对不住师兄。若师兄至今仍恨我入骨,想取我性命报仇,我楚无咎,绝无怨言,引颈受戮便是。”
他说得极其坦然,甚至微微仰起了头,露出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宴辞的脸色,在听到“引颈受戮”四个字时,瞬间阴沉下去,眼底翻涌起冰冷的怒意。
楚无咎心知对方不会下手,仿佛没看见般,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着:“若师兄下不了手……”
“此番救命之恩,楚无咎铭记于心。但你我之间,恩怨纠缠太深,继续同行,恐生变故,徒增痛苦。不如就此别过。”
他看向宴辞,眼神诚恳:“师兄日后若有危难,或有用得着魂阁之处,只需传讯,楚无咎必倾力相助,以报今日之恩。也算了却一段因果。”
了、却、因、果。
这四个字一下一下敲在宴辞心头。
他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缓缓地站起身,低着头,任由阴影遮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了却因果?”他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无咎,你以为……你说了算?”
楚无咎疲惫又无奈地阖眸,只当宴辞陷入了魔怔。
他原以为宴辞恨他、想报复他,原以为那些纠缠缠绵只是攻心计,但宴辞偏偏救他。
明明可以任由自己狼狈死去。
何必呢?
想来是执念吧。
下不了死手,又咽不下恶气,只能与仇人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但是……又何必呢?
“师兄,何必……”
话未说完。
宴辞动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床边悬挂的、轻薄柔软的鲛绡帷幕。
下一刻,在楚无咎猛然睁开、错愕惊骇的目光中,宴辞手中帷幕如灵蛇出洞,瞬间缠绕上楚无咎刚刚愈合、衣冠不整的上身,绕过他的手臂、肩胛,最后将他的双腕并拢,高高拉起,捆缚在床头雕花的横栏之上!
动作快、狠、准,带着一种压抑后爆发的疯劲。
楚无咎猝不及防,被拉得微微起身,又被束缚住。新生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细小的颤栗。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那帷幕捆得极紧,且裹挟宴辞的灵力,以他此刻虚弱的状态,根本挣脱不开。
“宴辞!你做什么?!”楚无咎终于色变,恼羞成怒又不敢置信。
宴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做什么?”宴辞俯身,靠近被缚住无法动弹的楚无咎,气息灼热地喷在他的耳廓,声音低哑。
“无咎,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然后轻飘飘一句‘了却因果’,就想把我打发走?”
他的手指,抚上楚无咎胸口那道淡粉色的新生疤痕,如凌迟般缓慢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激起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
“前世你杀我,今生你救我,又让我救你。”宴辞的唇几乎贴上楚无咎的耳垂,“我们之间的因果,早就纠缠不清,刻进魂魄里了。你想了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阴鸷:
“我告诉你,无咎。除非我魂飞魄散,或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寸寸扫过楚无咎被迫仰起的脖颈,锁骨,胸膛,腰腹……最后重新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死在我怀里。”
“否则,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辞不再给他任何说话或思考的机会,覆上两人之间最后的空隙。
烛火被劲气拂动,光影在密室墙壁上疯狂摇曳,交织出模糊的剪影。
鲛绡帷幕柔韧而微凉,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被迫绷紧的流畅线条。令人面红耳赤的布料摩擦声,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的短促气音,在密闭的、充满药香的空间里,暧昧至极又剑拔弩张。
宴辞的吻落在那段被迫仰起的脆弱脖颈,落在锁骨凹陷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红痕。
楚无咎起初的挣扎与低斥渐渐微弱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指尖深深陷进坚韧的鲛绡,骨节泛白。新愈合的胸口伤疤泛起更鲜艳的粉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这不是风月,不是欢好。
在漫长的惩戒后,临近崩溃的楚无咎终于一口咬在宴辞肩膀,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这是他最后的力气了。身体如同断弦般彻底软了下去,只剩被缚住的手腕还虚虚地挂在横栏上。汗水浸透了相贴的肌肤,也浸湿了鲛绡,让那层阻隔变得近乎透明。
楚无咎的唇被自己咬得嫣红,眼尾晕开惊心动魄的潮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颤抖都像沾露的蝶翼。
他试图别开脸,却被宴辞捏着下巴强行转回。视线被迫交汇,那双涣散又凝聚、凝聚又涣散的眸子,被死死盯住,任何心思都无处遁形。
在楚无咎彻底失去意识那一刻,宴辞紧紧抱住怀中瘫软颤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他汗湿的颈窝,臂弯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勒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