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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爱恨交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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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柒为众人准备的落脚点是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墙高树密,轻易不会引人注意。
院子里挤满了惊惧又戒备的幸存者。二三十来人宁可背靠背蜷缩在一起、警惕地瞪视着外人,也不敢接过药物、衣食。
显然,这些饱受折磨的可怜人再也不相信所谓的天降公道,他们唯一愿意交付后背的,只有同为受难者的彼此。
楚无咎见状,直接走到先前救人的姑娘面前:“小姑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位骨瘦如柴的妇人突然暴起,拦在他和少女之间,眼神恐惧却又坚定。
楚无咎一愣,随后却见那个女孩安抚地牵了牵妇人的手,闪身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妇人。
女孩神色坦然,张开嘴,示意楚无咎看向自己的舌头。
——口腔深处,舌根处是愈合已久的断痕。
舌头被齐根割掉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
楚无咎眼神骤然冰冷。
少女示意楚无咎伸出手,随后一边在他手心写下“魂修”二字,一边探究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不错。”楚无咎直直看向少女双眼,“虽说我等名声难听,但既然人间‘正道’折磨你们至此,倒不如试着相信‘邪魔’。”
少女短促地笑了笑,仿佛被逗乐了。一直死死盯住二人的受难者们也略微卸下心防,感激不尽地从韩柒手中接过伤药。
宴辞的视线在楚无咎略显苍白的侧颜上停留一瞬,随后极其自然地将掌心虚按在他后心,一缕温和的魂力悄无声息地渡入。
他轻声道:“师尊,这里交给我吧。”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楚无咎却猛地抬眸望向宴辞,眼神近乎惊疑不定,但很快又被强行抑制,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可。”
他默默退后,眼神却死死盯着宴辞那温润如玉的侧颜,恨不得从一颦一笑中把那隐藏的心思“掘地三尺”出来,又疯狂地反刍着记忆,试图找到自己不慎展露伤痛的细节。
但是什么也没有。
自己早已习惯神魂中时断时续、似针扎般的隐痛,从来没有人看出端倪。
宴辞也不应该。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他为什么这么巧这个时候为自己渡入魂力?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旧伤?他怎么知道旧伤发作了?他怎么知道可以用魂力缓解?
楚无咎心乱如麻,他唯一能够接受的解释就是自己那句“大战后神魂受损需要双修”让宴辞留了心。倘若不是这个原因,倘若宴辞知道这伤是前世自己为宴辞……
倘若宴辞知道这旧伤的来源,那岂不是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秘密、软肋,一直知道自己过去曾经为他付出的惨重代价?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过往恨意与对立之下,那颗曾经蠢动过一瞬的真心?
楚无咎只觉得自己被一击重锤砸中,耳中传来轰鸣。他忽然意识到宴辞这段时间的接近、关怀、乃至那场荒唐婚礼下的步步紧逼,甚至不算是试探、不算是兵行险招。
宴辞笃定自己根本拒绝不了,笃定这是一步必胜的棋。
再一次,楚无咎感觉无比的恶心。
就好像那颗被恨与厌浸满毒素的心正往喉咙的方向冲撞,恨不得一口呕出来。
自己竟然早就被看透,竟然早就是棋盘上一颗棋子。
但又偏偏看不透宴辞想干什么、偏偏看不透棋局。
看不透真心,看不出假意,不知道对方究竟想怎样报复前世一剑之仇。
楚无咎强行定神,勉强从轰鸣的耳鸣中听到宴辞对少女说的话:
“王府白修士,对吗?丹药本城留一成,九成运往京城。有一个极品‘药材’已经被看中了,白修士一直在亲自盯着。”
趁着宴辞无心他顾,楚无咎强迫自己处理正事,低声对韩柒道:“那个丫头心性坚韧,临危不乱,你暗中留意,看看能否引导一二。”
韩柒了然:“主上放心,她若有意魂道,我自会安排好。”
楚无咎点了点头,也不等宴辞,径直走向韩柒安排的厢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冷与疲惫。
宴辞若有所感,回头看向他的背影,眸色沉沉如夜。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
厢房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楚无咎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捂住心口,指尖冰凉。他胸口那阵神魂钝痛并未因宴辞那一缕魂力而完全平息,反而因心绪剧烈起伏而隐隐加剧。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已然习惯与这跗骨之蛆的隐痛相随,唯一确切感受到疼痛的,也不过是槐村与此地二处。
槐村。哈。槐村。
他忍不住又想起槐村一役后,自己试探着问宴辞是否愿意与自己神魂交融。现在却只觉得过往的记忆像一个耳光扇在脸上,把脑子里的水扇得晃晃荡荡。
宴辞知道。他什么都记得。他就那样伪装着似真似假的温存、情难自禁的靠近,然后看着前世的仇人羞赧又期待地邀他双修。
宴辞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这真是一场绝佳的报复吗?
楚无咎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愣愣地任用自己在思绪中沉沦。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宴辞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落栓。
楚无咎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床榻上,抬眼看他,眼神里是冰冷的戒备和疏离:“有事?”
宴辞没有立刻回答,却径直走到楚无咎面前,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进楚无咎眼底。
“我们得谈谈。”宴辞开口,声音不高,却褪去了平日所有温润的伪装,是前所未有的冷硬。
“谈什么?”楚无咎冷笑,“谈师兄如何演技精湛,将我耍得团团转?”
宴辞却忽然强硬地捏住楚无咎的下巴,逼迫眼前人直视自己:“无咎,当初在槐村你的神魂受创,现在也没有恢复,是吗?”
楚无咎一愣,心头的郁气忽而消散些许。
如果宴辞只当自己是因为槐村一战受伤……看来他并不知道前世之事?
真的是因为自己今日一时不察才被发现病痛吗?
这简直是最佳的结果,楚无咎忍不住希望事实确实如此。至少这样的自己不至于显得那样愚蠢、无药可救。
宴辞逼视着眼前人:“今夜地宫,你动用神魂之力过度,旧伤已被引动。若不及时稳固,下次对敌,必成隐患。今日你我便神魂交融、为你疗伤。”
“不劳师兄费心。”楚无咎冷漠地别开脸,“若是这等小伤就能影响我对敌,我的‘道’也太过脆弱。若真马有失蹄,也不过是一死……”
“楚无咎。”宴辞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楚无咎猛地转回头,眼中燃起烈焰:“师兄何必惺惺作态?我没心思陪你玩家家酒,也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报复我,只求你别装出那副——”
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求师兄别装出那副动真心的模样。
他是真的,曾经当了真。
宴辞定定地看着楚无咎,忽而勾唇一笑,那一抹笑意却让楚无咎毛骨悚然。
“你我既已拜堂成婚,道侣之间,神/交/双/修以疗伤补魂,天经地义。”
“拜堂成婚?道侣?”楚无咎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眼中尽是讥诮,“逢场作戏,哪里算得了数?”
“师兄,我告诉你什么算得了数。”
“我杀过你,你骗过我,这才算得了数。”
他站起身来,二人贴得极近,他逼视着宴辞,声音因为激动和旧伤而微微发颤,眼眶却红得厉害:
“师兄,我们只能互相报复,至死方休。”
宴辞看着楚无咎眼中激烈的恨意、痛苦,还有那深藏其下的几分委屈,心头那股一直强行压抑的暴戾与偏执,终于冲破了温润君子的假象。
“报复?”宴辞缓缓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令人心悸的狠戾,“无咎,若我想报复,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比现在痛苦千万倍。”
他猛地用力,将眼前人不容反抗地按在床榻上。楚无咎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惊得一愣,随即奋力反抗、想也不想就又要动用魂力。
“你敢再动一下神魂试试。”宴辞俯身,逼近他,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宴辞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暗沉与掌控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入楚无咎耳中:
“我再说一次,今日我们便神魂交融为你疗伤。外面的敌人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我绝不允许你带着隐患去冒险。”
“至于前世……”宴辞眼中翻涌的情绪,爱恨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现在不想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等解决了眼前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他不再给楚无咎反驳的机会,快如闪电般封住楚无咎周身几处大穴,直接让这具躯体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
楚无咎身体一软,眼中闪过惊怒与难以置信。
宴辞竟真的对他用强!
“宴辞!你……唔!”
话未说完,宴辞已低头,狠狠堵住了他的唇。这不是吻,更像是撕咬与惩罚,就好像要把这个冷言冷语、心口不一的坏东西一口一口吞下,自此血肉交融,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