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仙尊献上烂人真心》Sunclay

35、得而诛之

　　所谓祸不单行，韩柒很快收到魂阁在京城的探子传来的密信。

　　同僚急促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京城多位四品以上高官三日内接连暴毙家中！死状极其诡异！”

　　“我刚验完尸体，这些人只剩下一张完好的‘皮囊’，内里血肉骨骼皆数腐化，还残留着浓郁的怨气！”

　　同僚的声音带着惊悸：“事情捂不住，已经传到皇帝老儿耳中。我还以为这老不死会反省‘仙丹’之事，没想到他直接拜谒观澜宗，称这一切都是前朝余孽姬月在修炼邪法、戕害朝臣、动摇国本。”

　　韩柒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仙门向来同气连枝，会为了一个皇帝得罪……”

　　同僚呵呵冷笑：“这不巧了吗，数日前，天衍宗宗主无尘子刚与‘逆徒’姬月断绝师徒之谊、将她逐出宗门。现在这帮子自诩卫道士的仙门哪里还有顾忌。”

　　“如今仙门与皇室同仇敌忾，说什么——”

　　“妖女姬月，习邪魔之术，以人炼丹，戕害忠良，天下共诛之。”

　　韩柒：“……行。”

　　多明显啊，这狗皇帝心里明镜似的，但第一时间将黑锅死死扣在前朝公主头上，甚至不惜动用仙门力量，誓要将其剿杀，图的就是掩饰皇室丑闻，并且趁乱彻底消灭前朝这个心腹大患。

　　回到府邸，韩柒再次见到翻墙而入的楚无咎与宴辞。

　　韩柒警惕地观察着二人之间的氛围，只见楚无咎半躺在一张旧藤编躺椅上，姿态疏懒。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腕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浅淡红痕。

　　他整个人像一尊上好瓷器，美则美矣，却冰冷易碎。

　　而那“祸国妖姬”就靠在离躺椅不过五六步远的窗边，一身皎白常服，长身玉立，背脊挺直如松。窗扉半开，清冷的月光流水般泻入，勾勒出他清隽温润的侧脸线条，他就那样微微侧着头，目光正落在躺椅上的楚无咎身上。

　　那眼神太深，也太静了，像月下无波的深潭，表面映着温和的月色，底下却潜沉着深渊。

　　空气里有种粘稠的寂静。

　　韩柒立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最终，宴辞却先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清明，对他微微颔首：“回来了。”

　　“韩兄，”楚无咎也开口，“情况如何？”

　　韩柒勉强把心中的担忧压下，只简单叙述血肉丸疑似与王府散修有关，且该散修疑似常驻回春街。

　　楚无咎看也不看宴辞：“南荆王门下散修众多，但我倒是只认识其中之一。”

　　宴辞却顺着他往下接：“白彦此人极受重视，但名下房产并不在回春街。不过狡兔三窟，倒也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楚无咎倒是愿意与韩柒对视：“若只是交易丹药，大可不必前往特定居所。韩兄，按你对回春街的了解，若是让你藏匿多人，回春街可有合适之地？”

　　韩柒沉吟片刻：“倒是有一处……”

　　*

　　正是回春街慈云殿。

　　楚无咎对此地早有耳闻，知道慈云殿是本地人祭拜天衍宗圣人的仙祠，那么换而言之，此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臭名远扬的腌臜之地，恨不得捏住鼻子再进来。

　　但真趁着夜色潜入，他却没有心思回想起自己和仙门的恩怨。

　　“韩兄，这个石雕……？”

　　楚无咎皱眉看着眼前的仙人石雕，这明明是一个写意分流的无面仙人像，天衍宗衣冠衣带当风，面部空白却气质卓然，但楚无咎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就好像那缺失的五官在对着自己诡笑。

　　韩柒却毫无察觉：“据传千年前的饥荒中，一位天衍宗高人割下自己的血肉喂养灾民，救活了本地数千百姓。”

　　楚无咎：“……？”这故事真的合理吗？

　　韩柒继续：“这故事代代相传，慈云殿至今香火不绝，白日里人声鼎沸。若是地下藏了人，恐怕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楚无咎是真心想讥讽几句，看到宴辞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扭过头专心与对方冷战，除了正事绝不多说一句。

　　宴辞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却极其自然地揽住楚无咎就往偏殿走：“日出在即，我们分头行动。”

　　韩柒：“不不不、不如我和你……”

　　他哪里看不出自家主上不想和宴辞一道？但话音未落，二人人影都不见了，只好无奈地自行探查。

　　“师兄这是何意。”楚无咎原想着不动声色地挣脱束缚，却不料宴辞那看似规规矩矩的手掌却不容置疑地镇压了自己的反抗。

　　“嘘。别惊扰了敌人。”宴辞面不改色，改为握住楚无咎手腕，信步闲庭般靠近偏殿石塑。

　　他的目光扫过黑洞洞的殿宇：“白日人来人往却无人误触机关，师尊，你觉得机关该设在何处？”

　　“你是扮演好徒儿扮上瘾了吗？”楚无咎刺他一句，但到底还是正事要紧，于是分析：

　　“如果我是歹人，我就在这‘圣人’身上设下机关，想来无人敢亵渎……”

　　他话音未落，却只见一道剑影直劈“圣人”基座！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剑锋过处，坚硬的青石底座表面却无声无息地现出一道细线，随后是细微如冰面碎裂的“咔嚓”轻响。

　　宴辞收剑，轻描淡写地踢了一脚青石基座。

　　整块厚重的石基，悄无声息地沿着剑痕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泛着阴冷潮气的方形入口。

　　一股混合着血腥、药臭和浓重怨气的阴风，从洞口汹涌而出。

　　楚无咎一边被宴辞拉着手顺着狭窄石阶往下走，一边在宴辞耳边戏谑：“师兄，你就这么一剑劈了你们天衍宗圣人？真是愧为正道魁首。”

　　宴辞低笑：“都是师尊教得好。”

　　楚无咎冷笑一声：“无尘子听了你这话怕是要被气出心魔。”

　　石阶陡峭幽深，越往下，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浓，还夹杂着隐约的呜咽和呻吟。走了约莫两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一排排铁笼中，每个笼子都塞着三四个人。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口不能言却眼神怨愤癫狂，皮肤下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肌肤隐约透出青黑色。

　　被笼子围着的是数十个石台。每个石台上都固定着一个双目圆瞪、赤身裸体的人，四肢被锁死，口中插着细长的铜管，连接着上方悬挂的、缓慢滴落暗红色粘稠液体的陶罐。

　　楚无咎面色一冷，拉着宴辞隐匿于暗处，眼睁睁看着石台上一个爆体而亡的壮汉被几个灰袍修士拖下，听着那些孽障嬉笑怒骂着“怨傀”、“处理掉”，身影消失在地宫深处。

　　楚无咎周身气息沉凝，已是动了真怒。

　　宴辞忽而紧紧握住楚无咎的手，示意他看向靠近地宫内侧的一个铁笼里。

　　那笼门竟是开着的！

　　一个灰衣修士倒在笼外，喉咙被什么尖锐之物划开，鲜血汩汩流出，已经没了气息。

　　笼外，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用从修士身上摸出的钥匙，试图打开旁边另一个笼子的锁。

　　她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闪烁着凶狠、决绝之色。

　　她显然像其他囚徒一样口不能言，但仅是一个眼神就逼着尚且犹豫的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少女又扑向第三个笼子。

　　就在这时，灰袍修士们终于发现了异常，手持剔骨刀、铁钩狞笑着围拢过来。

　　“抓住那丫头！活的！白先生说过她的资质是这批里最好的！”

　　少女猛地回头，眼中毫无惧色，只有狼一般的狠戾。她从地上捡起死去修士掉落的剔骨刀，横在身前，挡在了那几个刚刚逃出笼子、吓得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前面。

　　就在一把铁钩即将勾住少女肩膀的瞬间——

　　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剑光，如月华倾泻，横扫而过。

　　持钩的修士连人带钩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楚无咎亦是如鬼魅般将少女与几个幸存者一把捞离包围圈。

　　突如其来的袭杀让地宫内一片大乱。更多的灰袍修士从各个角落涌出，其中甚至混杂着几个眼神呆滞、动作却迅捷无比、皮肤泛着青灰色的成品怨傀。

　　楚无咎只觉得恶心。

　　这些人的神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杂了施/虐/快/意的腐臭味，甚至盖过了地宫本身的药味与血腥。

　　他越是怒火中烧，声音却越是温柔似水：“师兄，别动。让我来。”

　　正要拔剑的宴辞动作一顿，侧目看他。

　　楚无咎已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浅浅阴影。他无需用眼去看那些灰衣人的动作，他们扭曲恶臭的神魂，在他灵觉中如黑夜里的污火般鲜明刺目。

　　他抬手，并指如剑，虚虚点向离众人最近的、笑得最狰狞、神魂腐臭最浓的刀疤脸。

　　刀疤脸举起的铁钩僵在半空，脸上狞笑骤然凝固，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口鼻溢出白沫，眼神涣散——

　　神魂遭受重击，虽未立刻毙命，却已成了没有意识的空壳。

　　第二指，第三指……

　　楚无咎的动作看似随心随意、只在瞬息，却精准地点中每一个灰衣修士。无声无息地，每个被他锁定的灰衣人接连诡异地僵直、抽搐、翻倒，仿佛被无声地捏碎了魂魄。

　　随后宴辞动了。

　　只见一抹清冷如月的寒光，生前饱受折磨、死后难以安歇的怨傀也终于合眼。

　　从楚无咎开口到所有看守失去威胁，不过几息。

　　囚徒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了哭泣。

　　宴辞还剑入鞘，走到楚无咎身侧，手臂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如何？”

　　他低声问，目光扫过楚无咎微汗的额角。

　　“无妨。”楚无咎站直身体，避开那过于体贴的触碰。

　　宴辞的目光在楚无咎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一瞬，默默收回手，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沉静的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