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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拜堂成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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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柒见到楚无咎和宴辞时,天色将亮未亮,书房里烛火燃到了根,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某种难以言喻的范围在二人之间交织。
楚无咎走在前面,左臂包扎的白布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偏又透着不正常的薄红,尤其下唇,红肿破皮,像是被什么反复碾磨过。
宴辞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平静如常,衣袍整洁,只在袖口沾了点暗色的污渍。
奇怪的是他们的姿态。
宴辞的手,一直虚虚扶在楚无咎的后腰,就仿佛控制着什么一般,指尖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着脊骨。
这动作不论是对于师兄弟还是师徒都过于暧昧了,楚无咎却没有避开,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表情却又冷漠而空洞。
二人亲近又疏离,像两株藤蔓紧紧纠缠,内里却早已枯死。
韩柒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推过去两杯热茶:“王爷府外的禁军撤了。”
楚无咎微微颔首,示意韩柒说下去。
宴辞端起茶杯,先递给楚无咎,对方冷面相对也不恼,将杯子放在楚无咎手边,才问:“怎么回事?”
“楚王封地出了事。”韩柒压低声音,“三日前,疑似前朝公主姬月的一位修士解救了被豪强圈养的百余名百姓。皇帝震怒,密调了原本围困王府的一部分禁军南下追查。”
他顿了顿:“现在皇帝老儿眼里,最大的威胁不是藩王,是可能归来的前朝公主。他非但不会此时动藩王,反而可能会安抚、拉拢,以免藩王趁乱生事。南荆王的困局暂时解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楚无咎垂着眼,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艳丽又破碎的脸、嘴唇上鲜明的伤口、眼底挥之不去的厌烦。
韩柒看出主上心情不佳,有宴辞在旁也无法多问,只好出门为二人准备换洗衣物。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师尊,还疼吗?”宴辞轻声问。
楚无咎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宴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师兄演得真像。”
宴辞眼神微沉。
“失忆的师兄,体贴的师兄,向我坦露真情的师兄,为我动怒的师兄……”
楚无咎一字一句,声音夹杂笑意却淬着毒:
“连刚才那个吻,都演得入木三分。我差点就信了,差点以为师兄是真的……情难自禁。”
宴辞的手猛地收紧,却堪堪收住,没有弄疼眼前人:
“师尊,你明明知道……”
“我不会再信任你了。”
楚无咎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恨意。
“我真后悔,当初信了你的苦肉计。”
“回府吧。在失踪案解决前,我们仍然可以联手。”楚无咎甩开他的手,飘然而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宴辞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楚无咎唇上的触感和血腥味。
他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
回到南荆王府,禁军果然撤了大半,只留了象征性的岗哨。王府上下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与暗涌的忐忑中。
楚无咎像鬼影一般回了二人的客房,守在房内、被王府完全掌控的太医一干人谨言慎行地向他行礼后离去。
关上门,插上门栓,确认四下无人,他走到铜盆边,俯身,再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头,烧灼着食道。他撑着盆沿,指尖用力到发白,脊背痉挛般颤抖。一阵又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在他喉部翻涌。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翻腾——
槐村那克制的一吻、二人长期的耳鬓厮磨、鬼市中那暴怒的一剑、包扎伤口时难以自抑的战栗,还有那个凶狠的、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吻,唇齿间粗暴的掠夺,和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沉溺……
但这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什么转世重逢,什么懵懂心动,什么情难自禁……全是假的。
宴辞记得前世,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纠葛,记得那些血与恨,却在转世后披上温和的假面,一步步靠近他,引诱他,看着他像傻子一样沉沦,在他几乎要交出真心时,或许还在心底冷笑。
哪有什么失忆,也不是新人,只不过是旧人带着旧怨,用假意换真心。
而他竟然真的动了心。
哪怕带着恨,带着不甘,但那瞬间的心动是真的。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廉价,无比愚蠢。
“呵……”楚无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把焚毁一切的火。
水珠顺着湿漉的发梢滴落,他看着镜中那张狼狈又艳丽的脸,眼中是冰冷的恨意。
恨宴辞的欺骗与玩弄。
更恨管不住心的自己。
*
与此同时,宴辞去了南荆王的书房。
南荆王正在练字,笔走龙蛇,写的是“静水流深”。见宴辞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真切的欣慰:
“回来了?真的难得的巧合,不管那位前朝公主想干什么,至少她确实替我们解了围。”
宴辞行礼:“舅舅吉人天相。”
“吉人?”南荆王苦笑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重新开始走动的仆役。
“不过是各方博弈,侥幸得了喘息之机罢了。陛下现在腾不出手,但等他缓过来,或者解决了前朝公主的威胁,下一个还是我们。”
他转身,看着宴辞,目光变得深沉:“二郎,你是本王最信任的外甥,也是王府将来最大的依仗。有些事,本王想听听你的意思。”
宴辞垂眸:“舅舅请讲。”
南荆王斟酌着用词:“你跟楚姑娘情意颇深,此番王府危难,她也一直陪在你身边。虽说现在形势尚不明朗,但本王仍觉得,不如……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宴辞倏然抬眼。
南荆王继续道:“一来,作为本王对你这段时间奔波的补偿。二来,婚事可以大办,请各方宾客,尤其是京城那边。陛下既然想暂时安抚本王,必定会派使者来贺喜。这便是一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也是试探的契机。”
宴辞沉默良久。
不过数日,他与楚无咎已难回往日情谊。他知道楚无咎不在意婚礼这种逢场作戏,但是……
他曾经暗自希冀的,并不是这样针锋相对的一夜。
但他不后悔。
哪怕结局是过早暴露,鬼市那一剑,他仍然会劈出。
“舅舅思虑周全。”宴辞终于开口,“一切全凭舅舅安排。”
南荆王笑道:“好好好,本王这就开始筹备。婚事要快,要风光,要让全城都知道,我南荆王府有喜事,天下太平。”
宴辞行礼退出。
走出书房,廊下风起。他望向二人客房的方向,眼神晦暗难明。
婚礼。
名分。
哪怕是用谎言和算计堆砌的台基。
他也想要。
*
楚无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对镜拆解臂上的染血布条。
镜中,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宴辞沉静如水的眼眸。四目在镜中对上,空气凝滞。
“有何不可?”他轻飘飘地回答。
“南荆王想演家和万事兴,皇帝老儿想演君仁臣忠,你想演情深不悔……这么热闹的戏,怎么能少了我?
“只是不知道你以什么身份娶我?失忆的徒弟,还是什么都记得的师兄?”
宴辞的手搭上他的肩,温热掌心透过单薄衣衫熨帖皮肤。楚无咎身体微僵,却没躲。
“师尊,我一直是我,我的感情也从未变过。”
楚无咎看着镜中的宴辞,看着他那张永远温润俊雅的脸,心头那股怒火忽然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想要将一切彻底撕碎的冲动。
他转过身,像过去那样双手环住宴辞的脖颈,看似在亲昵地撒娇,眼中却像是燃烧着一团鬼火:
“师兄,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也想和我兄友弟恭吗?”
二人耳鬓厮磨,杀意与诱惑共舞:“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吸引力吗?”
楚无咎轻笑着含住宴辞耳垂,下一刻被压在案几上,被迫承受了一个充满血腥与撕咬的吻。
*
三日后,南荆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婚礼办得极尽奢华。王府大门洞开,宾客如云,车马从街头排到街尾。
京城果然派了钦差使者前来道贺,带着御赐的珠宝绸缎,言辞客气,笑容满面。
王爷与钦差把酒言欢,言谈间皆是“陛下隆恩”“王爷忠义”,一派其乐融融。
内院。
楚无咎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重的绣金盖头,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色。他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堂。耳畔是震天的锣鼓唢呐,鞭炮声声,宾客的喧笑祝颂潮水般涌来,却都隔着一层,模糊不清。
他能感觉到,身侧扶着他的“喜娘”,手指格外有力,指节粗糙,不似寻常妇人。行走间,步伐沉稳,灵力内敛,显然是个颇有功底的修士。
就在跨过正堂门槛时,那喜娘忽然极快地、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将一个微硬的、折成小方块的信纸塞进楚无咎掌心。
楚无咎心中微微叹气,只道果然如此。
他脑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白衣,乌发,白玉兰玉佩,柔和秀丽的脸。
是师姐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