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魑魅魍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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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脑门官司的韩柒回到了自家府邸。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烛火只点了靠窗的一盏，光晕昏黄，将那人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却白得惊心。
自家主上简直像是上好宣纸上画就的精怪，俊美中带有几分非人的妖异，就那样撑着头懒懒地瞥了韩柒一眼。
——简直像是志怪画本里才会出现的、勾魂夺魄的鬼魅。
下一刻，难言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快给我找件衣服。”楚无咎臭着脸，“我被义庄里的怨气熏入味了。”
韩柒：“…………行。”
他反手关上门，边忙着翻找衣服边问：“您是怎么进来的？可在义庄探查到什么？”
楚无咎：“翻墙。你未免也太两袖清风了，连个护卫也没有，随便谁都能进来。”
“除了您，还有谁会翻我的墙。”韩柒无奈摊手，“书房里没有干净衣物了，我去内卧找找？”
楚无咎叹气：“那算了，先说正事吧。义庄地下有个尸坑。”
他将所见简要说了一遍，说到“丹渣”、“次品”、“甲字货”、“老君”时，韩柒的脸色亦是惊怒：
“这么多人难道都……？他们怎么下得去手！他们把人命当作什么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只是他们眼中的‘丹渣’、‘次品’、‘好货’吗？！”
随后他也迅速察觉：“能够犯下此等罪行却只手遮天的只有……还有那个什么‘老君’，谁人敢在京中自称老君？”
楚无咎耸耸肩：“不错。不过我还是打算再调查一番，也免得一叶障目、被我的师姐带到坑里。”
韩柒也冷静了下来：“主上打算如何调查？”
楚无咎：“用千百百姓的血肉制成的、供奉皇亲国戚的丹药，虽不知有何功效，但想必一丹难求吧？不知是否有黑市来向那些有钱无权之人提供此等‘仙丹’？”
“鬼市。”韩柒立即回答，“其他州县不知道，但此地最为繁盛的黑市正是每月十五子时城南地裂处的鬼市。此地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人人皆鬼面覆面，无数邪魔外道混迹其中。”
楚无咎：“地裂这种地方实在显眼，我却未曾听说鬼市的传说，想必混入其中并不容易？否则奇闻轶事早就沸沸扬扬了。”
韩柒：“不错，一是规矩甚多，二是地裂深不见底又终年有带着硫磺味的蒸汽涌出，寻常人家都避着那里。”
“有趣，有趣，你我一同……”楚无咎提起了几分兴致，却忽而神色一变：
“谁在窗外？！”
韩柒猛地站起，手按向腰后短刀，眼中厉色毕现。
下一刻，宴辞含笑的声音却在窗外响起：“师尊，是我。”
楚无咎大奇，开窗让宴辞进来：“你在外面听了多久？我竟毫无察觉。不过数月，你的功底竟然精进得如此迅速？”
宴辞淡淡：“是师尊与友人交谈得过于专注了。”
楚无咎又想起一事：“王府不是被围困了吗？你是如何出来的？”
宴辞走到书桌边，极其自然地站到楚无咎身侧，伸手搭在他肩上：“我的‘妻子’昏迷不醒，于情于理禁卫军也得让王府请太医。凭王府对双江城的把控，请来一个谨言慎语的太医、找来一个易容成我的暗卫，倒也不难。”
他说到“妻子”二字时，搭在楚无咎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楚无咎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魂魄刚归位，肉身对触碰异常敏感。宴辞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像一小团火烙在皮肤上。
宴辞像是没察觉，继续道：“南荆王的意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皇帝虽然眼下专注于对付藩王，但一旦他发现暗杀他的人竟然是他一开始就排除嫌疑的前朝公主……”
楚无咎把宴辞的手从肩上滑下，握在手心：“倒是个声东击西的好办法。如果前朝公主真的在活动，甚至已经从仙人堕落到操控尸傀的邪修，那皇帝首先要对付的就不是藩王，而是她。如此一来，王府也能喘口气。”
他侧过脸，抬眼看向宴辞：“所以你是奉命来查公主下落的？”
这个角度，烛光正好照全他的脸，那种艳丽逼人的美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总不会是看着我，不让我乱跑的吧？”
声音中已有几分不悦。
楚无咎到底不希望二人关系回到前世，回到那段自己被师兄囚/禁、逼问的日子。
宴辞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极深，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最后他眼中闪过几分恰到好处的低落与委屈：
“师尊，我只是担心你。当我发现你的魂息完全从木偶中散去时，我真担心你遇到了什么难关，所以才冒冒失失地跑出来找你。”
楚无咎神色不变，仿佛要透过眼前人“可怜”的皮囊看透对方的内心，最后却还是转移了话题：
“这位是我的友人，韩柒。”
韩柒看着宴辞这张和前世剑尊一模一样的脸，再看看自家主上与对方亲昵的姿态，只觉得看到了诱使君王不早朝的祸国妖妃，于是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后按规矩行礼，礼仪上毫无疏漏但绝对疏远。
韩柒向楚无咎请示：“既然楚兄的弟子来了，那鬼市之行——”
“我和他去便可。”楚无咎下了决断，“你到底是朝廷命官，身份敏感，不宜露面。你说说里头的忌讳即可。”
“愚弟也只去过一次，只记得入场需给‘守裂人’一捧坟头土、一枚带有活人体温的铜钱、一样贴身之物。若拿不出这三样信物，会被即刻驱逐。鬼市中混迹着各路邪修，切记勿与他们起冲突。”
说完后,韩柒便知情识趣地为二人安排了同一间厢房，又留下换洗衣物。
待他走后，楚无咎很自然地当着宴辞的面开始解衣带。绸衫滑下肩膀，露出大片玉石般细腻的背脊。烛光在那片皮肤上流淌，像一汪泉水般从微微凸起的肩胛间流向腰窝。
宴辞忽然转过身去。
楚无咎系衣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师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
第二日子时，城南地裂处。
楚无咎好奇地俯视着地裂，只觉得此地像地面巨斧劈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裂缝宽约三丈，两侧岩壁黝黑如铁，深不见底。
终年涌出的地热蒸汽在夜色中泛着硫磺味的白烟，让裂缝深处的一切都影影绰绰。
忽而只听一声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下一刻，裂缝两侧的岩壁，开始“蠕动”。
粗糙的石阶，一寸寸从漆黑的岩石里“挤”出来，像骨头从皮肉下凸起。
宴辞毫不犹豫地拉住楚无咎的手，走在楚无咎前方为他探路。楚无咎现在敏感得几乎病态，只觉得一团火苗从二人掌心燃起，犹豫一瞬还是紧紧握了回去。
石阶极长，自二人登上石阶，每隔十来步前方便燃起一盏幽绿的磷灯，照得人影鬼气森森。
行至半路，只见三个裹着破旧皮袄的人蹲坐在地，把石阶堵得严严实实。他们一言不发也不抬头，就那样整齐划一地向楚、宴二人伸出手。
等宴辞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样东西分别放入三人手心，三人这才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用灰布粗糙缝制的面具。
“可。”三人异口同声，让出通道后递上两副鬼面面具。
二人无声交流眼神，戴上面具，成为了这鬼市中的“鬼”。
越往下走，硫磺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腐臭与奇异香料的气味。地鸣声在头顶渐渐远去，下方传来的隐约嘈杂却逐渐清晰，那是无数压低声音的交谈。
沿着地河两岸，密密麻麻摆开着无数摊位。摊主和顾客全都戴着鬼面，在幽绿的光线下百鬼夜行。
楚无咎任由宴辞拉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只觉得此地尽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有摊主在售卖浸泡在透明油脂中的童傀，有摊主当众演示从垂死之人身上抽取寿元，也有人售卖着面色僵白、胸口不见起伏的“仆人”。无数看似寻常的鬼面路人，魂火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宴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婆婆，脸上覆着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她面前摆着几个其貌不扬的小瓷瓶，显然是专售丹药。
“我要京城里那种。”宴辞压低声音。
老太婆抬起眼皮，打量他两眼，嘶哑道：“价高。”
宴辞冷淡地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摊上。老婆婆眯着眼瞅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一粒丹药，用黑布包了递过来。
宴辞接过，又放下两锭金子：“京城里，最近有没有人大量买这药？”
老太婆嘶哑着嗓子：“一直卖得好，卖得越来越好。”
宴辞身后的楚无咎一直在观察四周，见有人已注意到二人，轻轻挠了挠宴辞掌心，二人一同离开。
待无人注意，楚无咎接过那粒丹药嗅了嗅，只觉得冲鼻的怨气中又夹杂了几分甜腻，简直像熟透后开始腐烂的果子。
正要说话，旁边一个掮客模样的人忽然凑过来，兜帽下传出谄媚的笑：“二位爷，打听事儿不？京城里最新的消息，便宜卖。”
宴辞瞥他一眼，又递上一锭金子。
那人喜笑颜开,左看右看后小声道：“李御史，陈尚书，张侍郎——您只要知道都是些大人物就是了——这几家，最近都请了大夫，说是重病，闭关不出。”
“但有他们府里出来的下人偷偷说，夜里听见怪声，像人哭，又像兽嚎。还有股臭味，像肉烂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魑魅魍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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