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仙尊献上烂人真心》Sunclay

28、聊表心意

　　那是一张美到近乎妖异的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似一笔写意而成，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像覆了一层霜。

　　这张脸与楚无咎一模一样。
　　是他前世的尸身。

　　百年过去，肉身不腐，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又惊心动魄的艳丽。它静静地歪头看着楚无咎，嘴角微微扬起。

　　韩柒的表情简直像青天白日见了鬼，死死抓住小傀儡：
　　“主上、主上、有诈啊！你可别去！”

　　楚无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千回百转。

　　想来魂魄与生前肉身之间有天然的吸引，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魂魄被尸骨牵引着，就好像有无数只手正试图将他拉入这具躯壳。

　　那么，反之——
　　操控这具尸骨的人，也已经通过这具尸骨找到了自己。

　　“何苦呢，师姐。”楚无咎讽刺地笑笑，“明明恨我入骨，为了自己的谋算，竟然一直忍着不将我毁尸灭迹吗？无尘子那‘动心忍性’四个字，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栖身的小小的傀儡安抚地拍了拍韩柒的手：“别怕，这是我师姐送我的见面礼呢。”

　　韩柒仍然一脸担忧：“您的意思是……天衍宗姬月刻意将您的尸骨送到您面前？那么，她想要换取什么呢？”

　　“自然是让我替她复仇。”楚无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脱离凡尘这么久，想要把新朝连根拔起简直是痴人说梦，但若是得到我的助力就不一样了。”

　　韩柒皱眉：“您必然是不会答应的，但是放弃这具尸骨又实在是可惜。”

　　楚无咎嘻嘻一笑：“我为什么不答应？大不了到时候反悔就是了。”

　　韩柒：“…………您真不在我面前装一下正人君子？”

　　楚无咎一脸无语：“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蛮夷也。”

　　韩柒哑口无言，只得欲言又止地感受着楚无咎的魂魄向尸骨靠近。

　　下一刻，那具美人骨恰似“画龙点睛”般灵动了起来，一颦一笑尽是前世风采。

　　自家天人之姿的主上轻车熟路地向袖中探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义庄？”
　　楚无咎眉头微皱：“我料到她会给我留信，但竟然只留了这‘义庄’二字吗？”

　　“义庄？城外义庄？”韩柒一惊，“曾经有人在那附近失踪，但属下仔细搜查过，并无异样。不知天衍宗姬月为何单单提及此地？”

　　楚无咎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先回去当值，这个节骨眼可别被朝廷怀疑上了。我去探探便回。”

　　*

　　同一时刻，王府厢房。

　　宴辞原是坐在床榻上，陪在楚无咎栖身的傀儡边，却忽然心口没来由地一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离。

　　他神色一凛，以魂识探去，却发现傀儡中楚无咎留下的那一丝魂力正在消散。

　　“师弟，是什么把你的魂魄牵引走了？”

　　宴辞神色陡然阴沉：“不管是谁，不管为何……”

　　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宴辞翻身下榻，猛地拉开门，嘶吼：“来人！快来人！”

　　简直是声嘶力竭、痛彻心扉，仿佛下一刻便要呕心咳血。

　　很快，脚步声纷至沓来。先到的被派来封府的皇家禁军，接着是闻讯赶来的管事，连南荆王父子也被惊动。

　　“宴少爷，怎么了？”管事急问。

　　宴辞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状若癫狂地搂着“妻子”：“九娘突然气息断绝，怎么叫都不醒！”

　　众人涌进屋内，只见楚无咎双目紧闭，胸口不见起伏。管事伸手去探鼻息，手一颤，惊道：“真的没气了！怎会如此！”

　　禁军队长皱眉上前，也探了探脉，脸色凝重起来：“脉象微弱至极，像是……”

　　他狐疑地看着宴辞，原是怀疑这位小公爷杀/妻扰乱视线，但这位少爷又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抛弃家业、为爱私奔的痴情种……

　　难道真是巧合？真这么巧在圣上下旨各王爷无诏不得离府之际，南荆王之甥、国公之子的妻子病重、不得不求医？

　　“去请太医！”宴辞抓住管事的手臂，目光却向微微向南荆王一扫，瞬息间二人便交换了眼神。

　　管事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禁军队长拦了一下，“圣上有令，府中任何人不得——”

　　“这是我妻子的性命！尔等岂敢！”宴辞眸色骤然一沉，往日里的温润尽数褪去，目光似刀锋直直剜过来，带着骇人的威压。

　　南荆王亦是“愤然”：“宴二郎是国公之子，说到底也不过是被我这个舅舅牵连，陷入这无妄之灾。尔等岂可眼见无辜之人的妻子受累而死！”

　　禁军队长一窒，一咬牙一闭目，任由王府管事冲出门外。

　　*

　　城外十里，乱葬岗。

　　细雨已歇，狂风卷起地上纸钱灰烬，纷纷扬扬如黑雪。

　　楚无咎在墓碑间穿行，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仍是前世天衍宗打扮，连腰间长剑也被保留，就仿佛百余年的时光、前世的恩怨都在他身死的那一刻凝滞在尸骨上。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照见一张秾丽的侧脸，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利落恰似名家一笔勾就，眼尾天然微挑，即使面无表情也仿佛含情。

　　简直像枯冢间的艳鬼。

　　他最终停在坟地边缘。那里立着一座半塌的义庄，只见墙垣倾颓，门板朽烂，院里荒草齐腰。

　　但那半朽的门板上又被人刻意用簪子刻下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真风雅啊。”楚无咎感叹一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中空无一人，破烂棺材板随地堆放，任谁都不会觉得此地另有玄机。

　　楚无咎却皱起了眉头。

　　自他魂术大成以来，只觉得每个人的魂魄都似不同的火焰，燃烧中迸发的味道也截然不同。

　　但这里的味道……却浓郁又统一。
　　是怨毒的、绝望的、憎恨的味道。

　　楚无咎甚至不需要再看师姐留下的标识，只是顺着那股灼烧脾肺的味道一直向院内巡视，最后在高高垒起的腐朽棺材板前振袖一挥——

　　木板被轰然击飞，露出底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阴风顺着深入地底的石阶从洞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

　　楚无咎轻轻叹了口气，面色阴冷。

　　他能感觉到，洞内有极其浓烈的怨气，以及……大量生魂消散后残留的悲鸣。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数十级，越走越冷，空气里怨气冲鼻的气息夹杂着腥甜的药味、腐败的血腥味，能将任何人噎得阵阵干呕。

　　楚无咎神色漠然地拾级而下，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坑里堆积的甚至不是完整尸骸，而是破碎的、仿佛被粗暴撕扯过的肉块。

　　血肉、碎骨、内脏，像垃圾般堆叠成山，黑红色的血污浸透了坑底土壤，凝结成厚厚的痂壳。

　　在楚无咎眼中，怨气在这里几乎凝成实质，黑色的雾霭在坑上游荡，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尖叫。

　　楚无咎走到坑边，从被焚毁的余烬中挑挑拣拣，终于找到办张可辨认内容的账目。

　　“丹渣二十七副，拒收。”
　　“次品皮囊十三，拒收。”
　　“甲字货已连夜运京，交割‘老君观’。”

　　“京中‘老君观’?京中谁敢自称‘老君’？”楚无咎冷笑一声，心中已然明辨。

　　“师姐啊师姐，如果说这具送上门的皮囊还不足以拉我入局，你呈给我的这份罪状，还真是足够了。”

　　楚无咎虽觉事件接近明了，但一个谜题仍然浮上心头，此地怨气不断积累，为何却没有冲破这小小洞穴？

　　他再定睛细看，发现坑底的血污并非静止，而是仿佛有生命般在极其缓慢地流动，仿佛在通过地底缝隙渗透。

　　——会去何方呢？

　　就在此时，洞穴另一端的阴影里，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至少五六人，步伐整齐划一，落地沉重。

　　楚无咎不闪不避，别说魂术或掌中布阵，甚至连剑也不打算拔。

　　五个蒙面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但身形高大，裸露的手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们面部只有眼睛暴露在外——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看人时没有焦距，像腐臭多时的死鱼。

　　没有质问，没有警告。

　　五人同时拔刀，刀身漆黑，刀刃泛着暗紫色的幽光，朝着楚无咎扑杀而来。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竟然自成体系。

　　楚无咎轻飘飘后撤，躲开第一波劈砍，随后顺势扣住最近一人的手腕——

　　触手冰凉坚硬，不似活人血肉。

　　那“人”仿佛压根没察觉到触碰，只是持刀直刺楚无咎胸口。楚无咎嫌弃地皱着眉，捏碎对方腕骨后旋身闪避。

　　果不其然，此“人”体内已无血液，只是腐化的肉块、肉絮，粘稠、接近墨色、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

　　“以人皮为外囊，人肉为内胆，以怨气驱之——真是好歹毒的手法。”

　　楚无咎冷笑：“师姐啊师姐，你真是算无遗策。我虽无心替你复仇，却还真有意杀个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