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仙尊献上烂人真心》Sunclay

27、宫闱惊变

　　宴辞眉头微挑，微微前凑，这下二人当真是气息交融、耳鬓厮磨：

　　“师尊怎么这么肯定你才是‘夫君’呢？”

　　楚无咎在宴辞怀里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就让你占这个口头便宜。夫君，洞房花烛夜我们便各凭本事罢——你可别反悔呀。”

　　闹完这一出，楚无咎说起正事。

　　一个时辰前，楚无咎的魂魄降临在一艘江心小船上。

　　“主上。”一位眼下泛着青黑、腰间挂着巡检司的铜牌的玄衣青年对着案几上的铁傀儡行礼。

　　“韩柒，你还是这么多礼。”傀儡睁开眼，声音中笑意满满。

　　“难得你主动召唤我，说罢，发生了什么事？”

　　韩柒恭恭敬敬、一板一眼：“属下明面上是从六品巡检司副使，管着城防巡逻，实际上是朝廷安插在南荆王封地里的眼睛。因此我一直借职务之便探听南荆王封地动向。”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呈递至楚无咎面前。

　　“这是我这三个月来暗中查访的记录。”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自开春以来，封地三州十二县，报官失踪者一百三十七人。实际数目……恐怕不止。”

　　楚无咎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替我翻开。”

　　韩柒展开册子，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籍贯、失踪时间、地点。大多是流民，也有乞丐、孤老，偶有几个进城卖柴的乡农。共同点是——都是最不起眼、最无人问津的那类人。

　　“最初我以为是拐子。”韩柒眉头紧皱，“可查下去不对。拐卖人口总要挑年轻力壮或容貌姣好的，这些老弱病残，卖不上价。”

　　楚无咎声音阴沉：“官府如何处置？”

　　韩柒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讥诮的苦笑：“立案，画影图形，张贴告示，然后……便没有然后了。有亲属去衙门追问的，轻则被衙役轰出来，重则挨顿板子，说他们‘扰乱公务’。上个月，临县有个老秀才，儿子失踪后日日去县衙门口跪着，第七日，老人家不见了。”

　　楚无咎闭上眼，已经猜到了结果。

　　“我暗中寻过那老秀才。”韩柒的声音更沉，“在城外乱葬岗找到的，说是失足落水。可那日根本未下雨，河道干了大半。”

　　“我原以为是南荆王作乱，便将此事密报朝廷。”韩柒声音疲惫，“可三日前，内廷来了密使，不是来呈递文书，而是直接潜入我住处递话。”

　　他模仿着那人的语调，冰冷又阴阳怪气：“韩巡检，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知道了当不知道。朝廷自有考量。”

　　楚无咎冷笑一声，将杀意掩在双瞳中：“这样只手遮天，果然只能是‘人间青天’。”

　　韩柒：“我越想越不安，便联系了在其他藩地当差的魂阁子弟。果然，不止南荆王这一处封地，他们那边也有类似的事，只是捂得更严实。”

　　船内极静，唯听水鸟在湖面滑翔的水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片刻后，韩柒忽然又想起什么，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对了，京城那边，前几日似乎出了大事。魂阁在兵部的子弟前日递来暗信，只有四个字——‘宫阙惊变’。具体不详，但能用上‘惊变’二字的，绝非寻常。”

　　*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宴辞静静听着，手中茶早已凉透，水面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一百三十七人……”他低声重复，“若真如师尊的‘好友’所言，各处封地皆有，那总数……”

　　楚无咎刚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凛。

　　只听院外廊下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楚无咎假意对镜拆下珠翠，宴辞则若无其事地拿起书卷。

　　“宴少爷。”敲门声响起，门外是管事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急促，“王爷请您即刻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宴辞与楚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了，这便来。”

　　下一刻，楚无咎附身宴辞袖内的小木偶，与他一同出门。

　　廊下已有奴仆提着灯笼候着。除了老管事，白彦竟也来了，一脸凝重地护送着宴辞前往王府书斋。

　　宴辞波澜不惊，只是用余光扫视着寂静得诡异的王府。此时细雨斜飘，众奴仆在浓稠似墨的雨夜中有条不紊地穿梭，似乎在奉命向府外传达旨意。

　　书房内烛火通明，紫檀木大案后，南荆王与世子皆是面色郁郁。他们身旁的幕僚正满头是汗地反复翻看一卷密保。

　　“舅舅。”宴辞躬身行礼。

　　在他身后，管事躬身而退，合上门扉。书房里只余南荆王父子、幕僚、白彦、宴辞，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南荆王面沉如水，微微侧头示意幕僚：“读吧。我外甥可信。”

　　幕僚低声开口：

　　“三日前，户部尚书王崇奏事至半，忽暴起，直扑御座。侍卫长李贲当庭格杀之。验尸时发现，王崇明皮下血肉已呈青黑腐坏状，脏腑干枯如败絮，据仵作所言，此状至少已死三月有余。刺客怀中藏有一物……”

　　他咽了咽口水：
　　“……前朝宫廷制式，双蝶绕白玉兰玉佩一枚。”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宴辞神色漠然：“有趣。看似是前朝余孽作祟，细究起来，甚至连舅舅您恐怕也难逃圣上猜忌。”

　　世子显然不忿，但被南荆王抬手拦住。

　　这位枭雄眼中明晃晃全是赞赏之意，坐回太师椅，手指敲击着扶手：“说说看。”

　　“前朝覆灭时，宫中宝物大多被毁或被新朝收缴。这种双蝶绕玉兰的制式，是前朝长公主姬月独有。据传这位亡国公主年少时拜入天衍宗，国破后试图下凡干涉朝政却被仙门关押。她看似是罪魁祸首，但正由于嫌疑过大，圣上反倒会怀疑旁人。”

　　宴辞漫不经心地笑笑：

　　“圣上最怀疑的恐怕是仙门，毕竟王室暗中培植势力多年，与仙门多有龃龉。仙门虽不至于用这等拙劣手法刺杀人王，但借机敲打敲打……也未尝不可。”

　　世子有些沉不住气：“若是与仙门撕破脸，我们现在一分胜算也无。”

　　“正因如此，陛下哪怕怀疑也不会真撕破脸皮。但这口恶气又怎能白白咽下？”

　　宴辞诡谲一笑，看向南荆王：“倒不如借题发挥，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到藩王头上。”
　　“你说对吗？舅舅。”

　　在世子震惊的目光中，南荆王赞赏之意愈发明显：“我的姐夫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这位尚且年轻力壮的藩王眼中倒映着燃烧的烛火：“本王甚至在想……会不会是陛下自导自演，借机清洗朝堂。”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虽一片忠心向日月，但近年来藩王势大，陛下早有忌惮。此番遇刺，无论真凶是谁，他都可以借此为由，整顿内外。而第一个被怀疑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书房里所有人都明白。

　　窗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白光瞬间照亮书房，映出众人各异的神色。

　　“王爷。”侍卫的声音忽而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京里八百里加急，刚进城门！”

　　南荆王猛地起身：“呈上来！”

　　门开了一道缝，白彦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绢轴，快速递给王爷。

　　南荆王迅速拆开，目光扫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他将绢轴重重拍在案上。

　　“陛下下旨，命各藩王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府。三千禁军已出京，分赴各地藩王府邸。”

　　*

　　在听到“双蝶绕白玉兰玉佩”时，楚无咎却是心头一惊。

　　白玉兰确实是师姐最爱的花种，他还记得姬月曾经多次试图在天衍宗栽种花苗，最后都失败告终。

　　他还记得师姐失落中作诗“玉蕊本应承天露，奈何寒山不承恩。但守山河无恙处，何须东风第一痕。”

　　亡国公主刺杀新朝君主……实在是合情合理。

　　但楚无咎总觉得怪异。

　　师姐真的会用这样粗糙的手段行刺吗？

　　他的魂魄从宴辞袖中木偶脱身时，总觉得宴辞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视了自己一眼，但只当这是错觉，还是一个人飘走了——

　　废话，王府众人未来都行动受限，只能自己一个人行动。

　　大不了等王府被抄斩时把宴辞捞出来。

　　与此同时，冒着逐渐加大的雨势急忙探听情报的韩柒感受到袖中傀儡异动，借故寻了一处僻静处，将傀儡捧在手心，压低声音询问：

　　“主上可有要事吩咐？”

　　楚无咎快速下令：“替我制一个方便行动的躯壳，魂阁全力探查天衍宗姬……”

　　他的声音忽然凝滞，睁大眼睛看向高阁屋檐处。

　　檐上那人穿着皎白的天衍宗道袍，几乎是乖巧地坐在青瓦上，那双眼睛空茫茫望着一人一傀，像两盏没点亮的琉璃盏。

　　“他”忽然偏了偏头，明明是僵硬不似真人的笑容，却在非人美貌的映衬下，似艳鬼般摄人心魄。

　　楚无咎却笑不出来。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