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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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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李相夷重出江湖的事一经传开,便有许多人寻找莲花楼的踪迹,然而这些怀着好意或者歹意的人注定除了看到一座正在修缮的莲花楼外一无所获,只因笛飞声已经提前一天带着李莲花回了金鸳盟。
李莲花还是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进金鸳盟,伏在笛飞声背上时便四下打量着。
自从爱搞势力扩张的角大美女死后,金鸳盟逐渐发展成了经商为主的帮派,外加上笛飞声因着李莲花的缘故参与了皇宫救援行动,名声大振,金鸳盟已经渐渐在人们口中与魔教区分开来——虽说笛盟主本人并不在意这些改变。
“这里比起十年前倒是平和了不少。”到了地方,李莲花被笛飞声放下后,又走出几步环视一圈,忍不住揶揄道,“十年前这里真有几分魔教的味道。”
“你也不看十年前是谁在管,”笛飞声也反击道,“说起来角丽谯还是你的……表姐?你应该是比她小。”
李莲花连忙摆摆手:“哎——这个表姐我可无福消受。我呢,只有一个哥哥,那天你不是也听到了吗?再说了,血缘又能代表什么呢?在我看来,有时候血缘之亲远不及朋友之义。”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注视着笛飞声,其义不言自明。
笛飞声难得低头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既然如此,那这账就算清了,她毕竟死在我手里,又和你有血缘关系,我想,怎样也应该和你有个交代。”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是没有亲情的缘分,”李莲花又走出几步,打量着周围的亭台楼阁,“父母兄长,均是早逝。而角丽谯,她要害我时可没有丝毫心慈手软,在她以为单孤刀是龙萱公主后人时,算计他也不带半点含糊,血缘不过是她的筹码,除此之外毫无意义。所以说,笛盟主还是不要没话找话开这种玩笑了。”
笛飞声轻嗤一声道:“我的交代,也就是告诉你一声。至于你如何想,干我何事?”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所以我的住处安排好了吗?笛大盟主?”
“没有,也不需要安排。”笛飞声走在前面带路,“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如果有人,那就让他们搬出去。”
李莲花笑着抬手指了指他,开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笛盟主,过于独裁专断,这样可不好。”
“李门主过虑了。”也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到了笛飞声,只听他轻哼一声,继而停住脚步,面带讥笑地回头看向他,“你倒是待四顾门上下亲如兄弟,他们对你又如何?欺骗、下毒、推卸责任,你出事后不管不问,最后还替你解散了四顾门。我不如李门主宽宏大量,这种事换作是我,角丽谯就是前车之鉴!”
李莲花很想说一句:这件事他也有错。但笛飞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听他继续道:“你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总喜欢找自己的毛病。你要是非要这样论,那我们就说方多病,说说你骗了他多少次,他有没有像四顾门那群人那样对你?”
笛飞声说这话时眼中火星子直冒,好像要将对李莲花这十年放任自流的不满统统发泄——可能还要加上差点逃跑成功这件事,李莲花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这位笛盟主最近总是热衷于激怒他,每次极尽讽刺,还都往他的痛处戳。而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事再次被笛飞声提及时,除了让他哑口无言,并没有过多的自疚。
毕竟对方说的事实,他又何尝没有心寒于此。只是当年的事,就像一个被捂得太久的伤口,他心里将这伤口归咎于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去细究,然而十年后,他的朋友强行打开被捂着的伤口,告诉他:这其实是一根木刺在作怪,与你的身体无关。然而这伤口的真相毕竟迟到了十年,早已变得不痛不痒,既无欣喜,也无遗憾。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但笛飞声还是说了。
李莲花看着他含义不明地点点头,就在笛飞声回过头懒得理他的“顽固不化”时,他说话了:“笛盟主最近话很多啊。”
笛飞声仿佛被戳破什么心思似的,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准备对这句话充耳不闻,李莲花又道:“承蒙点化,李某感激不尽。”
“我看起来像和尚?”笛飞声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他。
“那自然是不像的。”李莲花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说实在的,你比无了和尚会说多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然后尽量改掉你说的那些……毛病。”李莲花看着他认真道,“这是李相夷的承诺。”
是什么让他彻底放弃自生自灭的想法呢?
或许就是那个午后,他本该因为李相夷毫不客气的点穴手法睡得天昏地暗,却自己解开了穴道,几乎听到了他们“密谋”营救的全程。
他想,即便没有像方小宝说的那样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让他生”,有这莲花楼里的人也已足够,他的朋友们眼睛并不瞎,他们努力救的人,当然是命不该绝的人。
李相夷的承诺千金难换,笛飞声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他不知道怎么劝人,但他实在见不得这个人一副要将全天下的错都归咎在自己头上的蠢样,忍不住就要说出来,从不委屈自己,这是笛盟主的处事准则。
而此刻,他见李莲花目光恢复了明亮,笑容甚至有了几分李相夷的神采,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释然了。
皇宫大内,太医院。
李相夷假扮的苏小慵蒙着面纱,跟在关河梦身后进了太医院的药房。
两人昨日已商议妥当,按着先前用其他药材中和忘川花药性的说法拟定药方,诚然,药方并不是治疗的重点,重点在于关河梦的金针和李相夷的扬州慢。
李相夷的扬州慢内力虽然比中毒后的李莲花深厚,却不如其精纯,控制也不如其熟练,如需解毒,耗费巨大,而在这皇宫中,武功便是二人的依仗,贸然耗费内力在疗毒上,明显不智。于是关河梦仔细斟酌后,提议用金针辅助,减轻李相夷的负担,两人尝试后,发现可行,并且效用极佳,便准备付诸行动。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这药方是由几十味滋补药材精心搭配而成,既要保证药性互不冲突,又要让太医院的人看出是为了中和忘川花药力而制定的药方,还要在去掉忘川花的基础上达到一定的显著效果,在药理上需要下极大功夫,好在关河梦是如假包换的神医,一天之后,药方顺利出炉。
太医院所有太医经过一夜的辩论和商议,虽然有少数疑问,还是顺利通过了这张药方。
第二日,便是煎药的时间,关河梦提议亲自煎药,以减少过程中的疏失,太医院的人当然乐于有人承担这个可能灭门的风险,也不谦让,便将药房让给了关河梦,又按吩咐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了“苏小慵”以及一位太医以备驱使。
侍卫送来了忘川花的盒子,交到了关河梦手中,他当即打开了还在冒寒气的盒子,发现花果真还放在其中好好的,暗自松了口气,交给了“苏小慵”。
“忘川花本身有剧毒,而陛下并无内力护体,小慵,你拿去炒制一下,以减轻毒性,记住,炒到焦黄即可。”关河梦吩咐道,见那太医想跟苏小慵一起走,又叫住了他,“可以麻烦韩太医帮我一个帮吗?这里有一味白粉藤,在下一直没有找到。”
“苏小慵”趁机来到后厨,他先是竖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在确定没有多余的耳目后,才将事先准备好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根茎和一些红色和白色的和忘川花极像的菊花花瓣——这个季节不好找新鲜的菊花,这还是方小宝在他小姨的花棚里偷来的,被他塞在贴身绷带里带进宫来。
至于盒子,还要说到昨日。皇帝听闻跟着义兄关河梦来治病的“苏小慵”在宫中被毁容,为表歉意,赏赐了一堆东西,“苏小慵”——实际上是李相夷自然没兴趣,但他发现其中一个带锁盒子很轻便,非常适合装簪子和花这类长条状的东西,于是便留了下来。
李相夷将忘川花放进盒子收好,又将菊花花瓣和根茎拿了出来,然后对着一堆花材发起了呆——
关神医刚才说什么?炒制,炒黄?他知道这是中药的一种炮制手法是不错,但问题是……他不会啊!连锅台都没碰过的李门主,怎么会炒药材呢?
这要怎么蒙混过关呢?用内力?不行,内力只能烘干,怎么能把药材变黄呢?李相夷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关神医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前任武林盟主来说可能有点难度——他并未听说这位以剑术著称的李门主从前学过医,于是在韩太医被叫走后,便来到了药房的后厨看看情况。
李相夷听到脚步声便知进来的练过武的关河梦,也没藏起那些菊花瓣,只是在对方进来后往关河梦身后瞅了瞅:“那个老头子没跟过来?”
“他被一个皇帝一个妃子叫走了,”关河梦低声道,“想来皇帝也并不信任他们,毕竟昨日才在宫中发生了行刺。”
李相夷也点点头:“是啊,比起这些多少有点势力又各怀心思的太医,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反而更好拿捏。如果皇帝出了什么事,重重包围下,一般江湖人是根本走不出皇宫的。”
关河梦心道:那定然不包括你。他比方多病大不了几岁,自然也听过关于李相夷的神话,不过他关注的并非剑法,而是那堪称奇迹的独家内功扬州慢,甚至为此去拜访过李相夷的师娘芩婆,否则他又怎会知道至少十年的扬州慢内力方才能替人驱毒。但那只是他的估算,他并未真正见过李相夷,也没机会感受扬州慢,然而就在前日,李相夷拉着他好似醉酒一般连着窜出好几步,便躲过了所有暗器,这样的武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神乎其技。
“你来得正好,”李相夷看着关河梦什么都没问就开始准备炒制药材,讪讪地解释道,“这炒药材的活我可不会。”
“我猜到了。”关河梦淡淡道,“想必你是……那件事后才学的医。”
“也不全是。”李相夷道,“在云隐山时,我就看过很多医书,但志不在此,并没有真正治过病,更别说这个。”
关河梦了然地点点头:“难怪扬州慢暗含医理,既可治伤,还能解毒。”他说话间,已经生好了火,将代替忘川花的菊花瓣和根茎都放进了锅里。
“话说回来,”李相夷忽然道,“那个什么太医走了,还需要炒这个吗?”
“药渣。”关河梦简短解释道,“太医要求留存。”
“如果有人检查,会不会……?”李相夷担忧道,他不想给关河梦留下什么后顾之忧。
“所以才需要炒制。”关河梦道,“炒后药材味道难以辨别,再与其他药材一起熬制后,味道交融,更难分辨,他们中谁又尝过忘川花药渣的味道?”
李相夷点点头,转到灶膛后,十分熟练地运功推向灶膛。关河梦看到对方拿可以救命的扬州慢内力当风箱催火,神色变得一言难尽。
“在云隐山时,还是经常替师娘烧火的。”李相夷会错了意,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只是没摸过锅铲,师娘不让……”
关河梦叹息着摇摇头,只道:“维持这个火势就好。”
炒制结束后,关河梦开始煎药,李相夷便在药房周围转来转去,没多久,便遇到一个他意料之中会遇到的人——杨昀春。
之所以说意料之中会遇到,则是因为在前日两人短短的接触中,李相夷便察觉到这位杨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心地也委实不错——难怪能被石水看上,既然是个老实人,在他“受伤毁容”后很可能会悄悄跟随,以期保护他的安全。
说不定还会主动上来问他的伤势。
事实正如李相夷所料,杨昀春看到“苏小慵”在药房四周转悠时,便忍不住迎了上来问候,还不住地为自己的疏失道歉,直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
“我的确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李相夷等的就是这句,“昨日陛下送了我很多东西,我见有支簪子很适合石姐姐,想托杨大人替我代为转交,不知道可以吗?”
杨昀春当即答应下来:“当然可以!交给在下就是。”
“苏小慵”拿出盒子,又道:“但是我有个条件,这里面有女儿家的东西,你不能偷看,否则石姐姐知道了,有你好受的。”其实这盒子上带的锁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寻常人根本打不开,只因有一个擅长机关巧锁的方多病,他才选的它。李相夷如此说,无非是为了最后再试探一下这位杨大人,看他是否值得石水托付终生。
“请苏姑娘放心!”杨昀春郑重接过盒子。
“那就交给你了,别让石姐姐等久了。”李相夷本来扬起手想拍拍杨昀春的肩,又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女子身份,又拐了手臂收了回去,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最好今天就去,你难道不想见石姐姐吗?”
杨昀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是想的。”
“那就去吧。”为避免夜长梦多,忘川花还是尽早离开皇宫的好。
于是,这件关乎李莲花性命的稀世药材,就这样被杨昀春糊里糊涂地带出了宫,当日午时他换班时就交到了石水手中。
石水屏住呼吸接过了盒子,发现这盒子上还有锁,她摆弄几下没有打开,便问杨昀春:“钥匙呢?”
杨昀春一脸茫然:“苏姑娘只给了我盒子……”他话音未落,便见石水转身欲走,连忙拉住她,“石姑娘!这盒子有什么问题吗?”
石水转身,便见对方一脸懊恼,似乎做错什么事的模样,心里一软,总算舍得回头认真看着他:“盒子没问题。”
又见杨昀春执意拉住她不松手,她心中一急,也不知处于何种考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垫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末了才似乎被自己的动作惊道,匆匆道了句“谢谢”,便趁着杨昀春呆住松手的空挡,红着脸施展轻功飞走了。
徒留杨昀春在原地,既欢喜又惶恐,欢喜的是心上人的馈赠,惶恐的则是他一时疏忽导致了心上人的朋友受伤毁容,而对方走得匆忙,还不知道这件事。
最后才想到:也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苏姑娘小心翼翼,石姑娘行色匆匆。
罢了,下次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