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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夜,月无影。
      清风拂过,树影婆娑。
      街道上响起打更的梆子声,三声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突然闪过一个白影,原本昏昏欲睡的打更人张三顿时一个激灵,瞌睡去无踪,精神更出众。
      多年的打更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出现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是好惹的,更有甚者,不讲道理的人往往比讲道理的鬼更可怖。
      就比如今天早晨,他才听另一个打更人李四说起一件事。
      昨晚子时,李四碰巧撞见一伙想要入室偷盗的窃贼,本来准备装作没看见远远躲开,没想到还是让心虚的窃贼逮住想要杀人灭口,而就在他自以为小命不保时,一个白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在他还在惊慌失措时,身边的窃贼就接二连三倒下不动了,而那个白影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哪有人有这样的速度?只能是鬼啊!李四最后总结道。
      是鬼也是好鬼,不然为什么会救人,张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居然没有那么怕了,他接着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京兆尹所在的街道。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步时,他看到府衙大门的对面的矮墙上突然出现一个白色人影,手中还拎着一个大麻布袋。
      紧接着,那个白色人影轻飘飘落在府衙门口,隔着好几步就将那个布包扔在门口的柱子下,又用飞镖将一张纸和口袋一起钉在了柱子上。做完一切,那白衣人扭头看了一眼张三,乌云让出了月光,而打更人也看清了这白衣人的脸——一张俊美且苍白的脸。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因目睹这一切被灭口时,那人又像一缕轻烟一样掠走了。
      打更人在原地等了许久,确认对方已经走远,这才走近那麻布袋,用灯笼照亮了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今已查明,郑远欲谋杀其妻周氏,因其不涉江湖,故将罪犯与证据送上,交由京兆尹处理。
      李相夷
      李莲花就是李相夷这件事毕竟还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于是可怜的打更人在透过朦胧的灯笼光认出这个名字后,第一个反应是——
      还真是活见鬼了!

      春日午后,莲花楼外。
      笛飞声按例听着无颜给他汇报的消息,李莲花正躺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躺椅上小憩,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狐裘。
      当听到无颜说最近李相夷重出江湖的事在京城甚嚣尘上时,李莲花蓦地睁开了眼睛,笛飞声也朝他看了过来。
      “李相夷不是去替换苏小慵吗?”笛飞声道,“就算路过手痒抓个凶犯,也不会故意留自己的名字。”
      李莲花自躺椅上缓缓坐起,显得有些吃力,笛飞声见状握住他手臂,将其拉了起来,他披好狐裘,对笛飞声道:“我记得小宝把天机山庄的传讯方式交给你了,这两日可有收到天机山庄从京城送来的消息?”
      笛飞声微微摇头:“我正要让无颜去查这件事。”
      “不必查了。”李莲花抬了抬手道,“无颜说的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宫中形势有变,很可能是李相夷在得知这一点后改变了计划,既然他知道了,那这传讯说不定是被他截去了。”
      笛飞声点点头:“那日你在四顾门现身,很多人都知道了你的身份,恐怕接下来会有不少人来寻莲花楼的踪迹。”
      “不错。”李莲花无奈道,“所以这里是不能待了,我们得换个地方,否则被人发现我其实还卧病在床,京城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去我哪儿吧。”笛飞声抱臂笑了笑,不假思索道,“我猜你定然不想把是非引向云隐山和天机山庄,去我那是最好的选择。”
      云隐山不必多说,天机山庄如今正在风口浪尖,李莲花知道笛飞声说得对,他不可能选择这两个地方,只有金鸳盟是最为合适。至于给笛飞声带来的麻烦,他想这位向来爱找人麻烦的笛盟主是不会介意的——说不定还巴不得有点麻烦来打发时间,况且,他觉得李相夷说得也有道理,施恩不图报对于他的朋友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他也要学会接受回报才行,有来有往,才是朋友。
      李莲花欣然一笑,抬手似摸似样地作了一个揖:“那就有劳笛盟主收留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你就那点东西,我让无颜去收拾就行,事不宜迟,我背你走。”笛飞声说着,朝李莲花走了一步,他可不想重蹈方多病的覆辙,磨磨蹭蹭把人给弄丢了。
      “不是……”李莲花一脸无语地后退一步,“我现在也勉强有点内力,还没虚弱到不能施展轻功的地步。”
      “少啰嗦!李相夷传你的那点内力还要支撑好几天,你还敢随意挥霍?”笛飞声不由分说地拽住李莲花一只胳膊,然后转身就将人往背上拉,将人负在背上后,双手稳稳地箍住对方的膝弯,转头轻哼了一声,“你背我一次,我也背你一次,扯平了,以后不许再提那件事!”
      李莲花:“……”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不管居心叵测之人如何阻挠,在关河梦与李相夷假扮的苏小慵入宫后的第二天,传召诊病的口谕还是如期而至。
      李相夷原本担心自己不在受召之列,不曾想口谕竟是让两人一同前往寝宫诊病,虽说如了他的愿,却有些不合常理,总觉有些古怪,便多留了个心眼。
      在见到皇帝后,李相夷大致猜到了原因。
      两人行礼后,关河梦话不多说,在太监的带领下坐在皇帝床边安置的软凳上,他先是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听了皇帝本人与贴身太监对近来病情的讲述,在询问了一些问题后,才开始诊脉——望、闻、问、切一步不落。
      而这期间,李相夷假扮的苏小慵便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地面,实际上也正在听着几人的对话。在关河梦凝神开始诊脉时,李相夷注意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装作漫不经心抬眼,正好和皇帝的审视的视线撞到一起,李相夷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就是‘万人册’苏文才的孙女,苏小慵?”皇帝看着“苏小慵”,开口问道。
      “回陛下,”顶着苏小慵面容的李相夷不慌不忙地拱手道,“正是草民。”
      皇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初次面圣,就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不错,很好。”
      李相夷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并非害怕或是忌惮,只是他如今顶着苏小慵的脸,皇帝对着他说的这声“很好”可就很不好了。
      皇帝看自己神色晦暗不明,并不像是见色起意,那是为了什么呢?李相夷心道,只能是苏小慵的爷爷——“万人册”苏老爷子。皇帝如今处于虎狼环视的境地,他想用后宫一个可有可无的妃位来收拢苏老爷子背后的影响力,再接机扰乱敌人的视线,这也太损了,李相夷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的猜测恶心了一把。
      而那厢,关河梦也察觉到了不对,在替皇帝诊脉的间隙,不着痕迹地看了李相夷一眼,用眼神问他是否还要依照原计划来给皇帝诊脉。
      此时,关河梦并不想让假扮苏小慵的李相夷有机会近前,他没有李相夷想得透彻,却也清楚一个男人打量一个妙龄少女心里会起的念头,那是他还没来得及拥入怀里的照影惊鸿,即便喜欢的不是他,也不该阴差阳错地踏入这深宫牢笼。
      李相夷接收到关河梦的示意,低头瞥见对方脚正微微垫起,这是人在紧张会有的动作,他心中暗叹一声:这只怕不是他近不近前能决定的。
      沉吟片刻后,李相夷做出了决定,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了一下——这是他与关河梦约定好要诊脉的信号。关河梦在注意到后,默默叹了口气,让出了位置对皇帝道:“陛下的所中之毒,草民已然知晓,这种毒及其罕见,草民希望能和舍妹共同议定解法,不知陛下可否让舍妹替陛下诊脉?”
      皇帝的目光动了动:“朕倒是从未听闻苏小姐也会医术。”
      “陛下,”李相夷扮作的苏小慵作揖道,“草民经常跟在爷爷身边整理书籍,对各种毒物知之较深,这也是义兄带草民入宫的原因。”
      皇帝目光深深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就有劳苏小姐。”
      关河梦看着逐渐靠近的李相夷,目光焦急且复杂,昨夜一番畅谈,他发现这位十年前传说中的四顾门门主不仅心怀侠义,还心思缜密,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钦佩,也理解了为何当年他能号令群雄、一呼百应,然而,现在这位他所钦佩的人物难道是要将小慵送入不可挽回的境地吗?
      不,似乎不是的,关河梦看到了李相夷眼中的戒备与警醒——他知道皇帝允许“她”靠近的根本原因,或许他并非全无准备。

      两人从皇帝寝宫出来后,便被太监领着回到宫里的住处。
      一路上,李相夷仗着自己这张脸和身份,大方挽着关河梦的胳膊,看似是少女在撒娇,实则正在跟眼中担心快要溢出来的关大夫通气。
      “关大哥,你别担心,陛下的毒我已经有办法了。”李相夷大声说了一句,又低声道,“放心,你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
      虽说对方顶着自己心爱女子的脸,但关大夫知道这张皮下实际上是谁,因而对方挽过来时,他浑身僵硬,头皮发麻,听完对方的话后,关河梦木着一张脸看向李相夷,后者对他点点头。
      正当关河梦想要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手臂时,对方突然挽得更紧了些,紧接着他眼前一花,已经被拽着胳膊踉跄了好几步,风声裹挟着“嗖嗖”声从耳边掠过,有什么钉在木柱上“咄咄”有声,关河定睛一看,是几枚飞镖,动静不小,但前方领路的太监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仍然在继续走。
      这显然是故意将他们引入包围圈。
      李相夷松开关河梦的胳膊,鹰隼般的目光立即锁定了正在墙头发射暗器机关的黑衣人,足尖一点便上了屋顶。那黑衣人见自己行踪败露转身就走,李相夷也没有即刻去追,而是高声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才追了上去。
      关河梦看出了对方要将事情闹大的想法,也跟着大喊起来,这一喊,很快惊动了在皇宫巡视的杨昀春。
      杨昀春带着一队人飞奔过来,他虽然没见过关河梦,却早就从石水那里得到关大夫和苏小慵进宫来给皇帝诊病的消息,并且还受托照顾二人。
      “在下监察司杨昀春,阁下可是关神医?”杨昀春看着眼前人的打扮,确认道。
      “正是!”关河梦快速道,“方才我们路过此处,被刺客偷袭,舍妹已经追出去了,请杨大人速去相助!”
      杨昀春重重点了一下头,将剩下的人留下保护关河梦,然后自己施展轻功跃上屋顶追了出去。没花多少时间,他便找到了“苏小慵”,毕竟对方一边追一边喊,目标也相当显眼,已经吸引来了不少大内护卫。
      怎么感觉苏姑娘轻功和武功比上次见面时都拔高了一大截?她到底是怎么练功的?杨昀春心中忍不住好奇,准备有空请教一下。
      待到杨昀春掠近正在缠斗的两人,原本还势均力敌的战局变故陡生——只见“苏小慵”一把银针射出,钉在那刺客周身的大穴上,与此同时,自己也不小心被那刺客的暗器所伤,从屋顶滑落。杨昀春大吃一惊,连忙飞过去查看情况,却见“苏小慵”正躺在一堆杂物之中,脸上血迹斑斑,满是伤痕。
      “苏、苏姑娘,你怎么样?”杨昀春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一幕,舌头仿佛要打结成麻花,石水拜托他保护的两人,其中一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被伤成这样,这让他怎么跟石水交代?
      他转头大喊一声:“快拿担架来!”躺着的“苏小慵”却开口了:“没死呢,不用担架。”
      杨昀春很想说一句“担架也可以抬活人”,但明显不合时宜,他紧张地盯着站起身的苏小慵:“苏姑娘,你的脸……”全毁了,这样的伤,怎么可能治好?杨昀春懊恼不已,假使他能早一步,怎么也不会叫苏姑娘落入这样的境地!
      不承想伤者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在其余护卫围过来后,“她”才后知后觉抽出一根丝巾将脸蒙了起来,一边还念叨着:“糟糕!这下肯定毁容了!”
      又对杨昀春道:“大人,那个人在宫里行刺,你把人抓回去好好问问,到底是谁派来的——对了,关大夫呢?”
      杨昀春还没从自己失职大意导致一个妙龄少女毁容这件事里回过神,便听到对方已经从毁容过渡到了找人,于是杨大人凌乱了,难道现在女孩子对毁容的接受度已经这么高了?
      远在宫外的苏小慵本人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毁容的。
      那日,在茶楼目送李相夷与关河梦上了马车后,她、石水和方多病便分开行动。
      苏小慵准备改道回爷爷苏文才那里,查一下李相夷拜托的事。
      石水则去联系杨昀春,密切关注宫里的情况,并传送消息。
      方多病便易容成李相夷四处行侠仗义,几乎在一日之内,李相夷重出江湖这件事便吸引了皇宫密探的注意,第二日便收到了试探一般的伏击。
      凭借着李相夷亲授的一招游龙踏雪——虽说只是演示了一遍,而方多病也只是学了个样式,成功将伏击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并让他们不得不得出“李相夷已经恢复如初”的结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关河梦见到“苏小慵”的第一眼,便明白了李相夷的用意。然而这毕竟是小慵的脸,乍然见到伤成这样,还是让他接下来的话有了几分真的担心。
      “小慵,这是怎么回事?”当着杨昀春的面,该演还得演,“你的脸怎么这样了?”
      当然是为了你的宝贝妹妹啦,李相夷心里无奈地腹诽一句,口中却硬挤出几分哽咽:“关大哥!我的脸成了这样,以后谁还敢要我啊?”他说得声泪俱下,杨昀春不禁又自责了几分。
      他怎么还不走啊,我实在是演下去了!李相夷一边假装擦眼睛,一边对关河梦使眼色,后者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对杨昀春下了逐客令:“在下要给舍妹看伤,杨大人可否回避一下?”
      “当然,当然可以。”杨昀春连忙道,“此事实乃杨某的过失,苏姑娘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尽管对杨某开口!”说完便朝两人拱拱手,大步离开了。
      随着脚步声消失,假模假样的哭声也消失了,李相夷侧耳听了听,没有多余的动静,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要不是为了救李莲花,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关河梦撇掉了心里关于“你自己救自己还抱怨”的腹诽,问道:“你脸上的血……?”
      李相夷摸了一下脸上的血渍:“血是真血,但不是我的,借了那个刺客一点血。苏姑娘被刺客毁容的消息一旦传到皇帝耳里,你就可以放心了,无论如何,皇帝的后宫也不会收一个容貌尽毁的人。”
      关河梦点点头,松了口气。
      “不是我说,你要和苏姑娘早点成亲,还用担心今天的事吗?”李相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控诉道,“你们两个只是义兄妹,又不是血亲,明明互相爱慕,却不在一起,这下好了,被别人惦记上了。”
      看着眼前抢走了心爱之人欢心的人大言不惭说这种话,关河梦差点被一口气噎住,他吐出这口闷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李门主可能有所不知,小慵她……爱慕的人是李莲花。”
      “得了吧,”李相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少女之心难免慕强,可那就是爱吗?”他想到了阿娩,想到了他们的结局,神色变得浅淡,“不是的,那并不是爱。”
      “我们商议计划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李相夷又道,“她听说需要你进宫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能救李莲花,而是你的安危,她可能还没想明白很多事,却在不知不觉间暴露了自己的真心。”
      关河梦手微微握紧,神色变幻不定。
      李相夷看着他,认真道:“等出去后,就告诉她吧,告诉她你的想法,不要让以后的自己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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