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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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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假扮李相夷时遇到乔婉娩。
此时已经是李相夷与关河梦进宫的第五日。这些时日,方多病一直按照李相夷的计划假扮李相夷,在京城及其周边地区行侠仗义,这期间遇到不少来一探究竟的人:除了皇宫的探子,报恩的、报仇的、好奇的、看热闹的人,他没少遇见,但那些人与李相夷并不熟识,很轻松就被糊弄了过去。
直到这个和他十年前的师父有着非同寻常关系的、险些成为他师娘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乔婉娩出现时,方多病正在京城边缘的一家客栈等着店家上菜,他穿着李相夷来时穿的那件白色束袖衣衫,脸是李相夷的脸,剑是李相夷的剑,全身上下除了身体全都如假包换,但这并不代表可以瞒过眼前的女子,方少侠忍不住忐忑了。
完了完了,她不会以为我是哪个冒充李相夷图谋不轨的人来拆穿我的吧?方多病心中无不担忧地想到,毕竟事先并没有和她打过招呼——也没办法打这个招呼。
客栈大厅里的大多数人自乔婉娩进门的那时起,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这些人大多是跟着李相夷过来的好事者,一方面依然对李相夷的真假存疑,另一方面又都对这偶然发生的极富故事性的一幕有着莫大的兴趣。
方多病顶着李相夷的脸硬着头皮与乔婉娩对视良久,在场看戏人心中至少上演了十几种痴男怨女重归就好或者相爱相杀的情节时,方多病其实是在心里快速回忆着李莲花到底是怎么称呼乔姑娘的。
乔姑娘?好像是这样叫过,但是不是太生分了?应该是那时候要隐藏身份的缘故,所以才这样叫的;乔女侠更生分了……婉娩?好像是那个该死的肖紫衿叫的!他似乎记得有一次李莲花好像是叫了一声——
“阿娩?”方多病小心翼翼叫出这个称呼,反倒有些阴差阳错的温情脉脉,他用内力将声音变成和李莲花相似的音色——这还是他在云隐山上听到李莲花那声与平时声音不同的“师娘”后缠着对方教自己的功夫,以期骗过乔婉娩,至少不要当众拆穿他。
看见乔婉娩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和欣喜,甚至有晶莹闪过,方多病便知道暂时骗过去了,然而很快,他又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在一愣后重归平静。
不会吧,这么快就被看穿了?乔姑娘啊乔姑娘,你宽宏大量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千万不要在这里拆穿我啊!方多病在心中不挺地念叨,而背后已经快被冷汗给浸透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乔婉娩低头深吸一口气,又抬眸用发颤的声音叫了声:“相夷。”
这一声对于方多病来说不啻天籁,他心中重重松了口气,尽量控制面部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模仿着李莲花说话的方式说道:“我还当你认不出故人了,过来坐吧,站着干什么?”
乔婉娩含笑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在“李相夷”的桌子一方落了座,两人如同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交谈起来,既不亲密,也无生疏。这一幕彻底让期待好戏的观众傻了眼,大家面面相觑半晌,十分扫兴和遗憾地转头该干嘛干嘛了。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意外也总是能接二连三,方多病好不容易稳住了乔婉娩,客栈看热闹的人还没换一波,又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这一位倒是在方多病的意料之中,那日他和李相夷就在这人面前找到的李莲花,随后仗着李相夷独步天下的轻功,甩掉了这人,以这人对李相夷的执着和怨念,过了这么多天才找到这里,真可称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是的,来人正是肖紫衿。
肖紫衿冲进客栈大厅,第一时间锁定了离大门不远的乔婉娩……和李相夷,本就怒气勃发的脸上顿时布满怨毒之色。
“你果真还是忘不了他!”肖紫衿怒喝道,“十年了!我陪了你十年!李相夷又做了什么?我有什么比不上他?为什么他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来到他身边?!”
方多病在肖紫衿进来时就放下了筷子,沉着脸没有说话,准备静观其变。乔婉娩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慌不忙地起身看向肖紫衿。
“肖公子可能对我之前的话没怎么听明白,那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再说一次。”乔婉娩脸上不怒不惊,甚至堪称平和,“我与相夷分开已有十年,虽然当年是我留的信与他说明原委,但这件事本身错不在他,我们只是不合适。”
乔婉娩说着,看向了“李相夷”:“相夷本就如日光之芒,是我追不上也配不上,也是我不愿一直等下去,同样是我要做回朋友,所以说,肖公子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方多病没有说话,他只觉乔婉娩的目光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心中不禁想到:乔姑娘并非被他糊弄了过去,只怕是在配合他演戏。
肖紫衿听了这话却愈发怒不可遏:“撒谎!那你这十年是在干什么?你在后悔什么?你天天都在念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是,我是在后悔。”乔婉娩深吸一口气道,“不是后悔与他分开,是后悔不该留那封信,如果我选择当面与他说清,他至少不会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看到那封诀别书,至少不会不愿意在我面前露面,至少让我知道他中了毒,至少不会让他孤苦伶仃流落江湖十年!而我又做了什么……我竟然因为你一句‘不喜欢四顾门’就任凭你发号施令,解散了它!”
“肖紫衿,我们没有人有资格怪他!”
乔婉娩强忍着怒气,继续道:“至于和你断绝来往,是因为看清你是个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小人,与旁人绝无半点关系!你明知道相夷身限险境,却只因为妒忌不愿意出手相助,你总是问我你哪里比不上相夷,如果一定要我告诉你答案,那就是你根本无法和他比!”
客栈大厅、二楼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吸引了过来,却又都被女子的铮铮话语震在原地,没有人发出声音。
乔婉娩说完后,便拿起放在桌上的剑,对“李相夷”道:“抱歉,相夷,我们还是改日再聚比较好。”
方多病巴不得她快些离开,于是点点头:“好,那就改日再聚。”
肖紫衿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又听到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怒火霎时燃烧了他的理智,完全忘记之前李莲花一招击败他的事实,大声吼道:“好!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比不过谁!”
说罢,他竟不顾在场其他人,拔剑就刺了过来。好在方多病对这个疯子早有提防,剑锋到来之前,他已将乔婉娩拉到身后,抓过少师挡住了破军剑。
“要打出去打!”方多病沉声道,“不要伤及无辜!”说罢,他运气震开了肖紫衿的破军剑,匆匆对乔婉娩说了一句“多加小心”,便跃出窗外,落在了街对面的屋脊上。
这一战不可避免,方多病也没准备逃避,况且他现在是李相夷,而李相夷从不会避战而逃。他只是在心里迅速估量肖紫衿的实力,毕竟他从未与之交手,只知道十年前肖紫衿与他师父是同门,至少是熟悉李相夷的人。
但这人显然不怎么和他师父交手,方多病心道,否则怎么会这么自信,觉得自己打得过他师父?以他现在的实力,打赢肖紫衿应该不是问题,那究竟用哪一招教训他比较好呢?
许是内力不济的原因,李莲花酷爱一招制敌,用的都是简洁凌厉却十分有效的招式,半点花俏也无,当肖紫衿持剑飞掠上来时,方多病决定好了用哪一招。
肖紫衿这个蠢货,明显被怒气所控,从街上由下而上直接冲向“李相夷”,中途甚至不落在屋顶缓冲一下,这给了方多病很好的机会。只见他立定运气,而后借着拔剑的势头从下而上挥出一剑,正中肖紫衿的前胸,剑罡将其击飞出去,摔在乔婉娩所在的客栈屋顶,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这一招正是李莲花在小远城救他时用的那一招,也是他在方多病面前用李相夷的身份使出的第一招,正是这一招,让他在知情的情况下领略到剑神李相夷的风采——虽然可能不及从前的十之一二,也是在挥剑的那一刹,那人眼中的凌厉与傲气交织的神采,让方多病真切地看清这位孱弱的江湖游医正是让他挂在口中多年的李相夷这件事。
那是他仰慕的大侠,是他从小的梦想,是承诺他练好百招剑式便收他为徒的人,也是让他下定决心从轮椅上站起来,改变一生的人。然而他的梦想,他的师父,在使用这一招后,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他本不该这样。于是方多病知道,很多事他都错了,错得离谱,好在苍天怜善,他还有机会弥补。
乔婉娩快步从客栈走出来,抬眼便看到那逆着光持剑立在屋脊上的少年,虽然知道他不是相夷,方才那一剑也不及剑神当年风采,但已经有了耀眼的光芒——至少落败的肖紫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说不定会是下一个传奇,乔婉娩想,她大概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了。
方多病在把他打残和把他打废之间选择了把他打伤,这笔账还是留给李莲花来算比较好。他跳到被剑气震晕的肖紫衿面前,又在他穴道上补了几下,让他彻底昏迷,而后才来到乔婉娩面前。
“阿娩,他受了重伤,麻烦你联系一下百川院,先给他治伤,让他这段时间不要乱跑,至于原因,我回头会给你解释。”他说完,就收起了剑,对乔婉娩点点头,也不等对方回答,转身掠走了。
不怪他走得如此匆忙,方才在屋顶时,他已经看到远处他小姨那座青楼上挂上了约定好的红蓝黄三色彩带,这说明忘川花已经顺利到手。
而此时的方多病,还不知道就在昨日,皇宫发生一件了惊心动魄的事,让众人的计划再次被打乱。
时间回到李相夷将忘川花交给杨昀春的那日下午。
关河梦准备好药汤和金针后,对李相夷道:“准备好了吗?”
“我?”李相夷指了指自己,“除了这身衣服,没什么要准备的,内力充沛,随时听候吩咐。”
作为一个内力远不如医术的大夫来说,关河梦并不太懂李相夷这样内力登峰造极的人的世界,他发现李相夷仍然蒙着白色面纱,只是换了一身及其宽大的白色束袖衫,一眼便可看出是男装,然而对方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轻容纱罩衫,朦朦胧胧,倒是隐去了男装过于明显的特征。
这样的装束,倒像在提防着什么,不过他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端起装着药碗的托盘低声道:“成败在此一举。”
“关兄放心。”李相夷拍了拍关河梦的肩道,“即便治不好皇帝,我也有能力保你无虞,可能会……受点惊吓,但不会让你有事的。”
关河梦自是相信李相夷有这个实力和底气,他不止一次从苏爷爷那里听到过对李相夷当年陨落的叹息,直言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当年恐怕只有笛飞声有实力和他争个高下,然而直到十年后,两人的胜负仍未可知。
“那便走吧。”
两人在太医的指引下送药来到皇帝寝宫,一路上竟然风平浪静,明明前日还遭到伏击,今日给皇帝的解药做好,反而没有收到任何阻碍,李相夷心中不禁暗自道了一声“奇怪”。
到了寝宫,李相夷发现上午遇到的杨昀春和另一个他见过一面的轩辕箫都在,看来皇帝也并非对他们毫无防范。
皇帝被病痛折磨数日,虽然防备,却也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于是免了俗礼,让二人直接进入正题。
在治疗前,关河梦解释道:“陛下,您所中之毒特殊,想必您自己也感受到,身体已经再也经不起这毒的耗损,因此我们兄妹二人商议后,决定使用药汤与金针辅助的手法解毒,过程可能有些痛苦,但盛在效果显著,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虽然是一句疑问,但李相夷知道对方定然经不起这个诱惑,在自己位置岌岌可危时,只要能好起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亲王们就再也无的放矢,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只犹豫了片刻,便果断答应了下来。
关河梦先从托盘中两碗药中取出一碗药,避开过来取药的太监,示意杨昀春过来接药,后者会意,在皇帝首肯后便走过来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到了这个份上,皇帝也没多迟疑,一口饮下药汤。关河梦又道:“请陛下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这两位大人守护,除去衣衫,以便在下施针。”
皇帝尚未说什么,一旁的太监囔囔起来,说着诸如“陛下的龙体岂是你等可以看的”,“大胆刁民”一类的话,反正极其不能入耳。
李相夷原本垂着头等着自己上场,此时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命都快没了,还在乎别人看你身体?谁稀罕似的,皇家的人就是墨迹!”
然而被毒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皇帝显然已经不在乎这些,挥了挥手,寝宫的太监宫女和侯在一旁的太医就都退了下去,只留了他最信任的也是关键时刻最有用的轩辕箫和杨昀春师徒。
关河梦将两人事先准备好的几根连着丝线的金针拿了出来递给李相夷,李相夷将五根丝线分别缠上了无根手指,又将金针递给了关河梦。
此过程中,在场其余三人都好奇地盯着这两个的动作,杨昀春替大家问了出来:“苏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这丝线是特制的,可以引导内力传送,”“苏小慵”扬了扬手解释道,“关大哥时不时调整金针位置,我就用内力辅助他激发药性。”
杨昀春半知半解地点点头,没再过问,轩辕箫却道:“这法子倒是从未听过。”
“可陛下中的毒我们也没听说过,我猜太医都没告诉你们毒叫什么名字吧?”“苏小慵”继续道,“用没听过的法子解没听过的毒,这不是很正常?”
“既然连毒都没听过,你们就有把握解毒?”轩辕箫质问道。
“八成。”“苏小慵”直视轩辕箫认真道,“我们有八成把握可以解毒,轩辕大人是要让陛下继续受折磨呢?还是尽快解毒呢?”
其实李相夷说的八成已经十分保守,他的扬州慢解这样的毒不在话下,只是这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便十分刺耳。轩辕箫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一声冷哼已经代表着他被激怒了。
关河梦象征性地唤了一声“小慵”,“苏小慵”像是才意识到这样不对似的,对皇帝行了拱手礼:“草民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也是被那不知名的毒折磨到无心其他,闻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苏姑娘快人快语,何罪之有,还未问苏姑娘脸上的伤如何了?”
他不问,李相夷快忘了他现在还受着伤这件事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覆在脸上的面纱,再度拱手道:“回禀陛下,除了留了一些疤,已无大碍。”
皇帝盯着“苏小慵”看了良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便好”,在关河梦拿着金针走过来时,褪下了衣衫,任由关河梦在自己身上寻找穴道。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关河梦调整金针深浅与穴位,而李相夷将扬州慢内力通过丝线送入到相应的穴位,随着关河梦的捻动,不停调整。两人与其说是默契,倒不如说李相夷总能给与关河梦恰到好处的配合,这不仅因为他天资聪慧、思维敏捷,也得益于他娴熟的内力控制与早就熟记于心的医理。
半个时辰后,皇帝原本痛苦且苍白的脸逐渐舒展,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一个时辰后,李相夷轻轻一点食指,最后一缕内力自丝线进入穴道,在皇帝体内游走,最终确认毒素彻底清除,便对关河梦点点头,然后收了内力。
关河梦将金针取下后,对皇帝道:“解毒已毕,陛下可唤太医确认。”
其实无需确认,体内如今还游荡的暖意昭示着纠缠他许久的毒已经清除,精神气力也已恢复,皇帝不禁感叹一句:“这内力当真如此神奇?”
李相夷暗自得意地腹诽:“神奇的不是内力,是我的内力。”
然而还未等皇帝将太医召进来确认脉象,寝宫便外传来了一阵兵马行进的喧闹声,还有一男子的声音。
“本王奉命捉拿刺客,谁敢阻拦!”
寝殿中所有人脸色齐刷刷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