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渡己》相知意

5、第 5 章

　　京城的瑞霖堂是一座三层的药堂，掌柜的是一位精通药理的药师，起初以高价收购珍稀药材闻名，后来为了维持日常运转，又拓展了普通药材的买卖，由于药堂对于药材成色要求十分严苛，渐渐地成了达官显贵甚至皇宫药材采买地。
　　近日，瑞霖堂传出消息，有一块上品牛黄在今日售出，价高者得，因而聚集了许多大夫和权贵的管家。
　　掌柜的正在向众人展示那块罕见的牛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隐约听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说：“正好，这里就是京城最富盛名的药堂！我们就去找掌柜的评评理，看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另一个人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少女不服气的声音：“去就去，谁怕谁！”
　　掌柜将牛黄小心交给药堂的护卫保管，走到门口，满面和气地问了一句：“几位这是怎么了？”
　　那五大三粗的声音的主人头戴狍皮帽，脚踩靰鞡鞋，腰上还挂着山神符，一副典型的北方参客打扮，他拽着一个身穿蓝色布衣的清秀公子，那公子背着药箱，一副大夫打扮，身旁还跟着一个深绯色衣裙的娇俏姑娘。
　　参客粗着个嗓门大大咧咧走进门道：“掌柜的，您给评评理，这个毛都没长齐的野郎中，居然也敢说神医李莲花的不是，他非要说那李莲花献给皇帝的忘川花会害死他！我打东北那旮沓都听说了李莲花进宫平乱的事！你说他要是想害皇帝，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弯子吗？”
　　绯色衣裙少女怒道：“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义兄什么时候说李莲花要害皇上了？只是说那忘川花不适合没有内力的人使用！听清楚！没有内力的人不能用吃忘川花！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几人声音很大，迅速吸引了药堂里原本为了牛黄而来的各色人等，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掌柜的被拉入争吵，迅速回忆了一遍关于忘川花的记载，谨慎答道：“医书所载，忘川花分阴阳二草，阴草有剧毒但使人功力暴涨，阳草增长内力，记述的都是关于习武之人的事，的确没有非习武之人服用的先例。”
　　参客被这话一噎，支吾了半晌：“那他也不能那样说李神医，这要是让皇帝知道，岂不是给李神医招来灾祸！”
　　蓝色布衣的公子也严肃道：“李莲花的确义薄云天，但他的医术恕在下不敢恭维，我曾与他探讨过医理，他竟然要用虎掌来延缓疯癫的发作，这样的法子在下闻所未闻。”
　　掌柜的听他话音自信，便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
　　那绯色衣裙少女抢先道：“看不出来吗？我义兄当然是大名鼎鼎的‘乳燕神针’关河梦！而我就是他的义妹，万人册苏文才的孙女，苏小慵！”
　　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
　　“居然是‘万人册’的孙女，还有乳燕神针？”
　　“这参客也算撞到铁板了。”一围观者对身旁的人道，“这‘万人册’苏文才号称无所不知，他家人说的话，甚少有人反驳，除非你拿出真凭实据。否则苏老爷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身旁的人也摇摇头：“是啊，不过听说苏家就这一个孙女，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漂亮，苏家虽然隐世不出，却极有声望，谁要是有幸娶到她……岂不是……”
　　说话那人旁边又有一人冷哼一声道：“人家苏老爷子早就给孙女找好了夫家，哪轮得到你们？”
　　几人扭头看去，只见说话这人褐袍黑鞋，带着一个蒙着黑纱的斗笠，黑纱前方露出古铜色的面容，发丝夹杂着缕缕白发，显然是一身不好惹的江湖打扮，几人立刻闭了嘴，没再说话。
　　在场中人议论的间隙，这参客已经不情不愿地道了歉，灰溜溜地走了。
　　正准备告辞的关河梦被一位老者叫住：“关大夫请留步。”
　　“不知关大夫对这忘川花解毒到底了解多少？”那老者问道，“我也是学医的，听小友方才提及，便好奇问一下。”
　　关河梦拱手行了一个礼：“劳老先生问，在下只知，忘川花既然会使人内力暴涨，那不妨用其他药物中和这霸道的药性，至于使用什么药材来中和，在下没有亲自诊脉，不敢妄下判断。”他说完，又行了一个礼，招呼苏小慵离开了药堂。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便纷纷又关心起那块牛黄最终花落谁家。

　　深夜，白日里那黑纱斗笠的江湖人站在一座灯红酒绿的楼前，踟蹰了半晌，方才进去，他迅速穿过一路的莺莺燕燕，上到最高层，快步从走廊穿过，打开了其中一扇门。
　　房间里，已经等着几个人，自信一看，竟是白日里在瑞霖堂出现过的参客和关、苏二人。
　　那斗笠客摘下斗笠，取下一头黑白交织的假发，又在脸上一搓，一张人皮面具掉在了手上，竟然露出一张秀丽的女子面容。
　　“石姐姐来了。”那参客开口，居然是一口少年音。
　　那女子也开口道：“没想到啊，方多病，你家居然也开青楼？”
　　两人正是假扮参客的方多病与斗笠客的石水。
　　那日，李相夷没有答应易容之事，方多病也不愿为难。几人最终商议决定：李相夷留下来照顾并保护李莲花，方多病、关河梦、苏小慵三人当夜趁着月色离开，分开赶路，方多病先去京城安排，关河梦与苏小慵随后。
　　而不擅长演戏的笛飞声则在暗处为几人掠阵，怕麻烦的笛盟主对此类只用动手不用动口的安排表示非常满意。
　　石水是方多病在半路上碰到的，在得知他的目的后，石水当即要求加入，方多病暗忖：石姐姐武功不错，又是可信任之人，假扮苏小慵也不需要什么“雕龙画凤”，当即同意她的加入。
　　于是便有了今日白天在瑞霖堂的那一幕，她的出现，主要是分散众人注意力，让方多病假扮的参客没那么扎眼。
　　“是我小姨开的，你别看门口的姐姐们装得有模有样，但有人要是意图不轨，就会被我小姨的独门迷香‘黯然销魂’给迷倒，醒来只会记得一些没发生过的事。”方多病倒了一杯茶，递给走过来坐下的石水，“总之就是个收容落难女子的地方，顺便打探消息。”
　　石水捧着茶杯点点头。
　　“难怪呢，”苏小慵道，“我和义兄以诊病的名义来时，门口的姐姐们还很……热情，有人说我们是来治病的，就都散开了。”
　　关河梦没什么闲聊的心思，有些担忧道：“白日里，太医院的人问了我，我照你说的如实回答，若是他们自己研究出法子……”岂不是根本轮不到他进宫解毒，更拿不到忘川花。
　　方多病道：“据我爹说，这些老头子因循守旧，担不起大任。更何况，伴君如伴虎，给皇帝治病治好了不一定有功，治不好那就是夷九族。今日和你攀谈那位，已经是太医院难得有担当的，否则他不会亲自到外面来采买药材。依我看，不出三日，宫里肯定会传出消息。”
　　事实证明，方多病还是低估了皇帝病情，只等了一天，宫里就传了圣旨到关河梦与苏小慵歇脚的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对面的茶楼上，一白衣人目光紧紧盯着从客栈出来的关河梦和苏小慵，直到两人上了马车，才收回视线。
　　这张桌子上，还坐着另外两人，一人是那日瑞霖堂的斗笠客，而另一人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那白衣人转过身，竟然露出一张李相夷的脸，再仔细一看，桌上放着的赫然正是名动江湖的少师剑！

　　关河梦觉得眼前的苏小慵很奇怪。
　　当然，他知道眼前的苏小慵并非他的义妹，而是他人假扮的，他只是觉得假扮苏小慵的人很奇怪。
　　圣旨到达的前一日，也就是昨日夜里，方多病带着两个女子来到云来客栈，一个人是石水，另一人则是天机山庄最好的易容师傅。苏小慵和方多病一行人回了房，关河梦则留在客栈的大厅。
　　他虽然只见过石水寥寥几次，但眼前这人并不像他昨日见到的石水。
　　入宫时，循例要学宫廷礼仪，怎么见皇帝，怎么行拜礼，眼前这个“苏小慵”倒像是长居高位，学习过程中隐隐透着不耐烦。另外，一个人的容貌再如何改变，眼睛却不易改变，石水的目光虽冷，却没有这样傲世天下的凌厉。
　　关河梦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于是，在半夜时分，当有人绕开院外守卫小心翼翼推开他的窗时，他毫不意外地说了一句：“你还是来了。”
　　半夜商议本是两人早就定下的，因而关河梦这话必然另有所指。
　　“苏小慵”背影一僵，转过身抹下了面具，低声控诉道：“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假的，你怎么认出我是谁的？”
　　“眼神，还有脚步声。”关河梦给来人倒了杯茶，“石姑娘的脚步声没有你这样轻，李门主。”望、闻、问、切，“望”与“闻”当头，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妄为医者。
　　是的，眼前这人正是原本在莲花楼保护李莲花的李相夷。此时他虽然除了令人憋闷的面具，却没有解开“雕龙画凤”，因此还是女子的容貌和声音，这让他很不习惯，先是清了清嗓子，又摸了摸皮肤明显细腻许多的脸。
　　好在关大夫不是个爱看他人热闹的性子，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李相夷脸上，这让他自然了许多。
　　李相夷有些苦恼：“你好像并不意外？”
　　关河梦道：“不如说你若不来，才比较意外。”
　　“怎么你们都这样。”李相夷翻了个白眼。

　　时间回到几日前，方多病一行人离开的次日。
　　莲花楼外，方多病让无颜请来——或许该说绑来的工匠已经动工，要将莲花楼改成一个既可以御寒又可以纳凉的小楼。
　　工匠在前一夜匆匆见过自家的少庄主，本来就是被莫名其妙绑来的众人，在知道绑他们来的人是他们可爱的少庄主所指使时，只觉天都塌了，但少庄主告诉他们，之所以绑他们来是不想被别人追踪到他的位置，改造莲花楼后会给他们丰厚的报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嘴要比蚌壳还严。
　　而此时莲花楼里，李莲花坐在床上，看着坐在桌旁时不时看一眼桌上那本秘籍，正在犹豫要不要动手拿起来的李相夷，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问你，”李莲花出声道，“李相夷是谁？”
　　李相夷问李相夷本人李相夷是谁，少年剑神那颗绝顶聪明的大脑难得有些懵，他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当然是我啊，哦还有你。”
　　李莲花见他没明白，又道：“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李相夷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评价自己，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少年剑神也就只有那一点不好意思，他自信道：“当然是一个心怀江湖道义，锄强扶弱的大侠！”
　　看着眼前和方多病一样毫无顾忌自夸的李相夷，李莲花难得有些怀念，并没有嫌弃或者反驳：“你也说，李相夷是一个大侠，大侠可以是男子也可以是女子，那李相夷为何不能是女子？难道当几天女子，李相夷就不是李相夷了？我不记得我对女子有什么偏见。”
　　李相夷当然对女子没有偏见，甚至尊重她们，四顾门的女侠们，在逢年过节时会往往收到他送的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罕见的花，有时是罕见的水果或者小玩意，他送这些时也并非轻佻戏弄，只是觉得恰如其分。
　　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需要一个人给他递一下台阶。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李相夷一脸拿你们没办法，还得靠我拯救的神情，“放心，以方小宝的速度，要到京城至少两三天，赶得及——说起来，我一直好奇这门功夫，居然能改变性别。”
　　“我也挺好奇的。”笛飞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好奇你变成女人是什么模样。”
　　李相夷合上已经翻开的秘籍，脸色不自然道：“笛盟主不是跟方小宝他们一起离开了吗？”
　　“你都说他速度慢了，我先让他一天又何妨，”笛飞声抱着双臂靠在门口道，“他现在功夫也算凑合，不用担心。”
　　“更何况，放着这件事不管不像你的风格，”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继续道，“所以莲花楼肯定会有不容错过的好戏。”
　　李莲花似笑非笑道：“老笛，看戏才是你留下的主要目的吧。”
　　笛飞声一边嘴角挑了挑，没有说话。
　　李相夷：“……无聊！”
　　说完，就一把抓起秘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老笛，你怎么这么喜欢逗他。”李莲花看着笛飞声道。
　　笛飞声走过来：“从前我就觉得，当年你那副天下第一的德行十分欠揍，所以老想和你打一架。”
　　李莲花轻轻“哦”了一声，也想逗一下笛飞声：“但那是事实啊，东海一战，你自己非要说不算的。”
　　笛飞声道：“所以我才在这里，等拿到忘川花，你解了毒，我们再打一场。”
　　李莲花笑笑，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指向门口：“那儿有个完好无损的李相夷，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马上就能完成你的愿望。”
　　笛飞声轻哼一声：“与十年前的对手打，和以大欺小有什么区别？”
　　“可是十年后的对手不想和你打架，你又能怎样呢？”
　　“那就故技重施！”笛飞声戏谑地看着李莲花，“方多病打败了浮屠三圣，现在可是万人册排名第一，我挑战他是名正言顺。”
　　“……”李莲花十分头疼，感觉“碧茶”都快犯了，“你不是说不想以大欺小吗？”
　　笛飞声摇摇头道：“揍李相夷，你不会管，揍方多病，你肯定会管，为了达到目的，用一点小伎俩也无所谓——这还是跟你学的。”
　　李莲花：“……”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说起来，”笛飞声话锋一转道，“你好像并不如你说的那样讨厌从前的自己——难道从前都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可能是因为……我总算有机会用一双旁观者的眼睛看从前的自己，”李莲花垂眸摇头释然地笑了笑，“也可能是李相夷犯的错，李莲花已经尽力妥善处理。所以我现在看他，少了几分苛责，更多觉得他就像方小宝一样，是个不知人情世故，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罢了。”
　　“有意思。”笛飞声闻言，抬眼看向李莲花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热切，“我现在真的忍不住要再和你打一架了！”
　　李莲花不可思议地侧过脸看向他：“……你什么毛病？”
　　“心境不稳是武学大忌——有毛病的分明是你，李相夷。”笛飞声继续道，“以前自傲，现在自馁，有些东西本不是你换了名就能改变的，你却要拼命压制。直到方才，你才真的‘自知’。我敢断言，碧茶之毒一解，你的武功将会更上一层楼，能与这样的你一较高下，就算死在你剑下也再无遗憾！”
　　“打住打住，”李莲花抬起手，仿佛要摁灭笛盟主眼里的火星子，“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死你手里，也不想你死我手里。先说好，决胜负可以，决生死不行，不然你就是把方小宝揍到何堂主都不认识，也免谈。”
　　“我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莲花收回手，又将手臂拢进了狐裘，“即便解了毒，日子也绝对鸡飞狗跳，不会安生。我好不容易有笛盟主这么大一座靠山，干嘛要毁掉不可呢？”
　　“我以为方多病是你的靠山。”笛飞声道，“毕竟孝敬师父理所当然。”
　　李莲花不以为然道：“靠山谁不想多一个呢，毕竟我现在是要跟天子争命数。”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李相夷。”
　　笛飞声又看了李莲花一眼，后者与他对上了视线，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若再敢消失，那怕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