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渡己》相知意

4、第 4 章

　　“李门主！贸然驱毒，恐怕会遭到‘碧茶’反噬！”关河梦焦急道。
　　李相夷没有回应，集中心神控制着内力与碧茶之毒对抗，这对很少以内力驱毒的他来说是一个相当的考验。一方面，他需要将内力凝成足以对抗剧毒的万千剑刃，另一方面又不能让这些剑刃伤到李莲花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
　　他计划用一部分内力护住李莲花的心脉，并将一部分内力存在其丹田处，用以遏止“碧茶”的反扑，与剩余的内力形成犄角之势，共同对抗“碧茶”，然而他低估了李莲花丹田的容纳程度，那如同筛子一样千疮百孔的丹田，根本存不住过多的内力。
　　关河梦的话吸引了莲花楼里其他人的注意力，距离较近的笛飞声率先走过来。在厨房忙碌的方多病和苏小慵也先后聚了过来。
　　“笛盟主，还请你注意李门主的情况。”关河梦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李相夷的情形，快速安排着应变策略，“一旦发现‘碧茶’有反噬迹象，要立刻出手阻止毒素的蔓延！”
　　笛飞声郑重地点点头。
　　紧接着，关河梦又将一枚药丸递给刚过来的方多病：“这是一枚可以短时间助长功力的药，如果李门主果真被反噬，你就将此药服下，以扬州慢为他驱毒，在中毒之初时，或许可以驱除。”
　　方多病二话未说，接过药丸：“好！”
　　“小慵，”关河梦又对苏小慵道，“以防万一，把你的金针借我一用。”
　　苏小慵连忙从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金针递给关河梦——乳燕神针最擅长的还是金针，倘若方多病失败，关河梦也可以将毒素暂时压下，将伤害降至最低。
　　尽管身旁众人已经屏息凝神，严阵以待，但对物我两忘的李相夷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然而，在他依照计划驱毒时，却渐渐发现，碧茶根本不惧与扬州慢对抗，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而他内力虽然深厚，却无法在李莲花体内积蓄成势，一直在不断外泄，这样下去，一旦他自身内力稍有不济，剧毒势必会趁虚而入。
　　“碧茶哪有这么容易解决，放弃吧，李相夷。”一直没说话的李莲花开口道，他知道自己年轻时的性子，不让他试试定然不会死心，故而一开始没有出声制止。
　　“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吗？”李莲花又轻轻说了一句。
　　李相夷睁开眼，周身内力造成的气流波动肉眼可见地弱了一些，这说明他正在避免“碧茶”再度被引发的情况下，从李莲花体内慢慢撤去功力。
　　又过了须臾，直到李相夷完全收回内力，众人才松了口气。
　　李莲花从床上爬起身，方多病连忙将狐裘披到他身上，又仔细拢好，坐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他拍拍方多病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又伸手去搭李相夷的手腕，后者会意，将手腕递了过去。
　　“怎么样？”方多病忍不住问道。
　　“没事。”在众人关切的目光里，李莲花放下李相夷的手腕，确信对方没有中毒。
　　一句话冲淡了原本紧张的气氛，众人彻底找回了呼吸。
　　关河梦忍了又忍，总算忍不住绷着脸对李相夷道：“李门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望下次不要再如此莽撞。”说完，他就先离开了人群，准备出去透透气，暂时不想见到这两个争先恐后砸他招牌的人。苏小慵见义兄脸色不好，也跟着出了莲花楼安抚一二。
　　李相夷一直是众星捧月中的“月”，身边的人拥戴他、捧着他，即便是反对意见，也反对得相当委婉，他的朋友中还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外加上这次本就是他理亏，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
　　“的确莽撞。”李莲花也道。
　　李相夷反驳：“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李莲花轻笑着摇摇头：“小宝说他有法子，阿飞也说他的想法还不错，而关兄也答应会尽力稳住‘碧茶’，怎么能算坐以待毙。”
　　“你……”李相夷欲言又止，颇有些不可思议——他本以为，在经历那么多后，李莲花很难再信任别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莲花道，“在经历那些后，我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相信任何人，直到遇到了方小宝。”
　　方小宝？就是方多病吧，李相夷看向比自己还大一些的徒弟，对方正乖乖坐在李莲花身边，只听李莲花继续道：“你不知道这小子当时多难缠，也不问我意见，就闯进了莲花楼，还赖着不走了。”
　　原本方多病听李莲花提到自己，十分激动，费了好大力气忍住了没插嘴，又听对方说他难缠，不由得有些沮丧，心道：果然在他那里听不到什么好话。
　　“为了甩开他，我骗了他好几次，但是这小子每次再碰到我，就算怀疑我的身份，也会极力维护我的安全。”李莲花颇为感慨道，”后来，一切证据都指向我杀了他爹，他知道我就是李相夷，但他没有心怀侥幸，觉得我可以躲过就刺下那一剑。”
　　许多人都曾经以为李相夷是神，所以心怀侥幸，以为他那怕中了毒也不会死，掉进东海也可以活着走出来，甚至于在十年后，街上孩童都说“李相夷是不会死的”。他如今的确还活着，但那些实实在在烙印在他身上和心上的伤痕和痛苦，无一不在证明他是人，不是神。
　　“总算你还记得本少爷的好。”方多病小声嘀咕一句，又道，“拿剑指着你是我不对，一言不合就离开也是我不对，你被算计，还中了碧茶，而我竟然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还妄想逃避，总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李莲花微笑着拍拍他的手，示意不必多言，他都知道。李相夷则想起那支被李莲花捡起来断掉的玉笛，知道十年后的自己并没有怪他。
　　一直沉默的笛飞声听完嗤笑一声：“的确，方多病这小子虽然笨了些，却做不出那种以为‘碧茶’有解药，就敢给你下毒的事。”
　　李莲花似笑非笑地抬头看向笛飞声：“至于笛盟主，方小宝从前可没少骂他，你看这小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知道他那些‘大魔头’啊什么虚名都是别人胡乱编排的。”
　　笛飞声不屑道：“要不是你拦着，我那时是真想杀了他，太吵了。”
　　方多病也不怕他虚张声势：“你要是真想杀我，李莲花现在的内力不一定拦得住，真当我是小孩子呢，那么好吓唬？”
　　李莲花继续道：“更何况，他十年前十年后他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老实人，否则也不会被角大美女算计，锁在闺阁里，被逼着成亲……”
　　李相夷一脸惊奇地看向笛飞声，脸上写着“真的假的”，笛飞声被看得不耐烦，“啧”了一声，腹诽道：说你徒弟就都是好事，轮到我怎么还揭短。
　　“饿了，我去看看菜好了没。”逃避可耻，但舒适，看在李莲花还打不得的份上，笛盟主选择暂避锋芒，留待日后算账。
　　“对了，我的汤！”方多病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厨师身份，抛下两人匆匆往厨房跑。
　　李莲花回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自忖道：
　　十年前，我错付信任，那些我曾经信任的人，有的给我下毒，有的成了仇人，有的替我解散了四顾门；十年后，我想再赌一次，将信任与性命交给我现在的朋友们，赢了我能活下去，输了大不了身埋黄土，也算全了因果，没什么损失。

　　春日的午后，正是睡觉好时候。
　　饭后，本就因身体原因昏昏沉沉的李莲花兀自爬上了床准备休息。
　　方多病对着李相夷做了个手势，他先是指着自己睡穴，指了指李莲花，又做了个双手合十放在脸侧闭上眼的姿势——他知道自己定然点不住李莲花的穴，但李相夷一定可以。
　　李相夷会意点了点头，几步走到床前，原本打算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李莲花突然睁眼：“别乱来啊。”
　　“偷袭”失败，李相夷摸了摸鼻子，义正词严道：“哪有乱来？病人就应该好好休息，不用想东想西，你徒弟也是为你着想。”
　　李莲花翻了个白眼：听听这话，多像自己当初为了方小宝安全自作主张激他走时心里所想啊。
　　“好了。”李相夷又道，“你信不过老笛还信不过我吗？我会帮你看着他们的。”
　　李莲花又翻了个白眼：我信不过的分明是你好吧！又想到笛飞声也被角丽谯算计过，挑了手脚筋不说还差点失身，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正准备再说什么，睡穴处突然挨了一指头，睡意马上席卷而来。
　　“自创点穴手法，效果立竿见影。”李相夷走了过来，“现在可以给我们说说你的计划了吧，方小宝。”
　　几人复又在一楼的小长桌四周坐了下来，关河梦与方多病相对而坐，笛飞声坐在方多病一边，李相夷则独占一个窄边，苏小慵提了沏好的茶，给几人各倒了一杯，在关河梦身旁落座。
　　“关大哥，阿飞，我想先跟你们确认一件事。”方多病开门见山问道，“关于忘川花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关河梦摇摇头：“医书记载并不多，我甚至从未亲眼见过忘川花，若非笛盟主寻到，我恐怕还不确定世上有这样的花存在。”
　　笛飞声道：“忘川花可以解毒，最初是药魔跟我提到的，他说阴草可大幅提升内力，但会让人在几日后毒发身亡，而阳草则无毒，可助长至阳功法。”
　　方多病此时才注意到药魔不在：“药魔呢？”
　　笛飞声道：“他被我赶回去给李莲花配抑制毒性的药了，毕竟是他当年做出这么个害人的东西。”
　　方多病点点头，又言归正传：“那医书中是否有提到过，若是用此花给没有内力的人解毒，会有什么危害？”
　　“并未。”关河梦道，“不过正如笛盟主所说，此花阴草有剧毒，阳草助长至阳内力，恐怕本就不适合没有内力的人服用。”
　　方多病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样也无需我们篡改太多。”
　　李相夷若有所思道：“先前你就说想在医书上做手脚，让太医院那些人不敢使用忘川花，那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散播消息，这消息的来源既不能空穴来风，又不能过于刻意，你准备让什么人来做？”
　　“药铺。”方多病道，“先前替李莲花寻找忘川花时，我前后在京城开了几家专收稀有药材的药铺，掌柜的只知道东家是个纨绔子弟，这些铺子和天机堂也没有关联，查不到我头上。”
　　李相夷点点头，继续道：“那你可打听到这花藏在宫中何处？”
　　“想来应该在太医院。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名医混进宫去，理由当然是给皇帝治病。”方多病迟疑地看着关河梦，“不知道关大哥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方多病见他没有一口拒绝，便继续道：“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功，以后关大哥都是天机山庄的座上宾，在下也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当然除了摘星星这种人力不可及的事。”
　　关河梦没有说话，苏小慵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这件事非关大哥不可吗？会不会有危险？”
　　“目前来看，没有更好的人选。”方多病叹息道，“在下既然提出请关大哥帮忙，那必然是将他的安危考虑在其中的，这一点不必担心。”
　　苏小慵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我可以陪他去吗？我是她义妹，和他同往应该不会引人注意吧？”
　　笛飞声嗤笑一声：“武功那么差是去添乱吗？要去也是去一个高手保护他，并设法取得忘川花。”
　　“不错，”李相夷赞同道，“人去得越多越容易惹人怀疑，但关大夫身边的确需要一个人保护。”
　　“我原本是打算请阿飞或者师父易容跟在关大夫身边。”方多病继续道，“但苏小慵刚才的话提醒了我，皇帝生性多疑，若是别人和关大夫一起去治病，恐怕会引起怀疑，苏小慵的身份的确是最好的，但她的武功……”
　　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苏小慵沮丧地低下头。
　　笛飞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相夷道：“这还不简单，让李相夷易容成苏小慵不就行了。”
　　“师父这身高马大的，除非会缩骨功，否则怎么也不像……”方多病说着突然停下了，“你是说‘雕龙画凤’？”
　　笛飞声轻哼一声：“这秘籍我手里正好有一个抄本。”
　　“等一下，”李相夷打断这两人的一唱一和，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是我？不是你？”他指着笛飞声。
　　笛飞声好整以暇道：“这功法有一个特点，及冠后就不能练了，要么你，要么方多病，你们俩选吧。”
　　李相夷看向身旁的方多病，意思很明显：你去。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侧脸：“虽然我是不介意扮女装……不过我不久前已经及冠了，只是赶在我们家出事，没有办……”
　　李相夷一脸震惊：“难道这里我最小？”
　　“也不是，”方多病道，“苏小慵应该是最小的。”
　　李相夷：“……”
　　“不是。”李相夷继续挣扎，“我就不能直接去皇宫把忘川花拿出来吗？要知道我当年可是去皇宫赏过花！”
　　“现在可能不行了。”方多病无奈地叹口气，“历来皇宫的城墙为了防止江湖中人侵扰，本就是防轻功的构造，单孤刀造反后，皇帝越发恐惧江湖人，前些日子我和李莲花从宫里出来，看到工匠修缮后的城墙，比之前高了许多，防守的人还增加了，想进去恐怕更不容易。”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揭短谁不会啊，笛飞声趁机揶揄道，“李莲花还穿过嫁衣呢。”
　　“什么？！”李相夷拍案而起，“嫁衣？！”
　　“什么时候的事啊？”苏小慵吃惊得连担忧都忘了，“我居然错过了这么大的场面？亏大了！”
　　关河梦脸色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制止了看热闹的苏小慵。
　　方多病连忙“嘘”了一声，拉了拉李相夷：“别把李莲花吵醒了。”
　　李相夷“哼”了一声，抱臂道：“醒了就醒了，我就是要吵醒他，问问他是不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皮了？还有，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拦着他？”
　　方多病、笛飞声二人互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眼睛，腹诽道：没事谁想穿那嫁衣啊！
　　“当时也是为了破案。”方多病简单说了一下之前没有说到的细节，“采莲庄死了三个新娘，据说都是穿了这嫁衣的缘故，李莲花就提出要试穿寻找线索，我和阿飞也没坑他，是他划拳输了。”
　　“他当时暗算我，让我替他找单孤刀的遗骨，后来查到采莲庄。”笛飞声补充道，“而当年收殓单孤刀遗骨的人又和新娘命案牵扯上了，就是这么回事。”
　　李相夷沉默了，那些原本被他极力抛在脑后的事再次回到脑海。
　　李莲花寻找单孤刀遗骨的事，从前或许无人知晓，但随着单孤刀重出江湖，李莲花又在皇宫与之一战，渐渐地，江湖上许多人都知道了十年前四顾门之变的原委，也都替李相夷不值。
　　“李大哥找了他十年！单孤刀最后居然做那样的事！他根本不配！”苏小慵愤愤不平道。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的方向，怅然道：“谁又能想到，他十年寻骨的尽头，是一场更大的阴谋——不过好在单孤刀的阴谋已经破灭。”
　　“你们之前在皇宫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倘若单孤刀计划成功，想必大熙所有人都会成为行尸走肉，听他差遣。”关河梦也摇头轻轻一叹，站起身看着李莲花的方向，“恐怕我们所有人都欠他一条命，关某也不例外。”
　　“这件事，我答应了。”关河梦又看向李相夷，“至于李门主易容之事，我看就不必了，毕竟关某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有些许武功傍身。”
　　李相夷沉默不语。
　　方多病站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关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