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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笨木雕 ...

  •   顾青石深深看了米忽汗一眼,没有计较他的擅自发话,转而道:“为了一个古墓,有必要把命搭进去么?”
      磨勒沉默不语,不动声色地将思摩挡在身后,顾青石乘胜追击:“极乐世界之说虚无缥缈,但我想你家小王子的命,比你的命更加值钱。”
      思摩闻言紧紧攥住磨勒的衣袖,坚持道:“不,叔叔,我们绝不会向这些汉人屈服……”

      废城中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磨勒,练羽鸿、穆雪英等人一手握紧剑柄,只待他有任何动作,便将毫不犹豫地出手镇压。
      磨勒的目光停在思摩因失血过多而稍显苍白的唇上,双拳攥紧复又松开,半晌后终于开口:“我接受你们的合作。”

      话音落下,磨勒面色登时灰败下去,仿佛被人突然打回了原型,所有的骄傲、激昂荡然无存,留在此处的唯有一个被过去再一次打倒的失败者。
      思摩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放开了抓住磨勒袖子的手,继而后退了一步。

      虚难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匆忙回首,米忽汗顺势半蹲下来,那张枯瘦的老脸于虚难眼前倏然放大,嘴角带着狰狞古怪的笑意,伸出舌头,威胁地舔去了匕首上的血迹。

      顾青石吩咐蒙面人即刻回到田普等人的藏身处,务必要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领至此。
      蒙面人一步三回头,似是还有些不放心,顾青石不以为意道:“一群废物,他们还动不了我。”

      练羽鸿双目扫视四周,确认这群突厥人已无再战之力,立时收剑入鞘,自房顶一跃而下,快步奔至关洋藏身的破屋之中。
      趁着众人对峙之时,关牧秋已悄然走入那岌岌可危的屋檐之下,走到儿子身旁,将他抱在怀中。
      练羽鸿小声唤道:“阿洋!”
      关牧秋低声道:“他睡着了。”

      关洋蜷缩着躺在父亲的大腿之上,双目紧闭,眉峰蹙起,眼皮止不住地阵阵发颤,似是做着一个漫长而曲折的梦。
      练羽鸿单膝跪地,微微躬身,温柔而小心地抚摸着师弟的额发。

      直至真正触摸到他的那刻,练羽鸿的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上一刻还与关洋在涿光山玩闹谈天,下一刻竟已来到这片被众神抛弃的荒芜之地,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一切变得如此陌生。
      穆雪英轻巧落地,无声无息地走到练羽鸿身旁,略微低下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关洋。

      “他是我的师弟,”练羽鸿轻声道,“他不是什么天神的奴隶,他叫关洋。”
      穆雪英“唔”了一声。
      “我终于找到他了……”练羽鸿颤声道,“我终于救下他了……”
      关牧秋:“那不是你的错。”

      穆雪英抬手放在练羽鸿肩上,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练羽鸿一手攥拳抵在唇边,用力摇头,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穆雪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关牧秋,二者目光一触即分,关牧秋缓缓别过脸,无奈地长叹一声。

      田普等人带着物资顺利抵达,田普一见这场面,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知道此次行动已成功了近八成,接下来只要顺利得到地图,定能寻到那塞种古墓。

      顾青石让这几个没派上用场的闲人跟着两名突厥人前去坎儿井取水,自己则取出止血生津的上好伤药,优雅地一撩衣摆,在磨勒面前缓缓坐下。

      “我怎么能确定这不是毒药?”磨勒警惕道。
      顾青石随手拨开瓶塞,将其中药粉倒在手背,继而涂抹开来。
      “你们自己下毒,自己有解药,这不是很正常吗?”磨勒仍是满脸不信任。

      听到米忽汗的传话,顾青石简直懒得搭理他,随手将药瓶抛过去,示意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磨勒虚空一抓,药瓶稳稳落在手中,他在掌中倒出少许药粉,置于鼻端轻嗅,闻出几种熟悉的草药气味,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转身看向思摩。

      思摩坐在磨勒身侧,表情倔强而躁动,像是一只不肯屈服的小狼,看向磨勒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失望,那简直比世上最锋利的利箭还要伤人,霎时穿透了磨勒的心。
      “我是一个失败者。”磨勒涩然道。
      “你是个骗子!!!”
      思摩大吼出声,他的眼圈发红,恶狠狠地瞪了顾青石一眼,倏然打开磨勒的手,逃也般离开了此处。
      磨勒摇头叹息,将伤药交给虚难,叮嘱他务必帮思摩清创上药。

      适时蒙面人提着水袋过来,顾青石眼前一亮,装了半天大尾巴狼,此时再顾不上什么风度优雅,喝急了险些呛住,咳嗽两声,蒙面人忙拍着顾青石的后背,为他顺气。

      “看孩子可真不容易。”顾青石抹了把嘴角的水珠,如此评价道,“尤其是别人家的孩子。”
      蒙面人沉默不语,未被绷带缠住的双眼静静看向顾青石,后者轻笑一声,摇着手指道:“你已经很让我省心了,都是你师父不好。”
      “师父他……很好……”蒙面人的声音无比嘶哑,艰难开口道。

      “行了,什么都是他好,都只看到他好……”顾青石自言自语两句,随手拍了拍蒙面人的头,继而道,“等着吧,虽然我不太相信极乐之地的传闻,不过只要有可能治愈你的伤,就值得一试。”

      不多时,磨勒垂头丧气地回来,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坐在顾青石对面,大地都抖了三抖。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是又不敢说。”顾青石挑眉道。
      磨勒盯着顾青石看了半晌,摇头道:“你们汉人太贼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大家都是为了求财。”顾青石淡然道,“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磨勒闭上双眼,青其光的剑影一闪而过,其剑势锐不可当,就连天上的烈日亦在它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实话告诉你吧。”磨勒低声道,“我们迷失了方向。”

      轰隆一声,天雷滚滚,饶是顾青石聪明绝顶,也料不到磨勒要说的竟是这句话!

      “什么意思?你们手上不是有商会提供的‘地图’吗?”
      “我们都被那群粟特骗子耍了,”磨勒恨恨道,“他们故意出言诱导,使我们误以为前往古墓的地图就藏在那汉人身上,我们研究了他背后的纹身,实际上只是毫无章法的线条而已!”

      顾青石的第一反应是磨勒在逗自己玩,第二反应是——那你们他爹的沙暴天乱跑什么?!脑子进水了啊!!
      磨勒似是看出顾青石神色有异,刚要出言解释,后者连连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顾青石转头四顾,他们正坐在废城边缘的一处墙根下,其时天色已晚,余人各自生火扎营,无人听到他们所谈之事。

      “他背上的线条不就是地图么?”顾青石压低声音道。
      “赫坎特城中有人,人建造房屋街道,地图上的线条才走得通,黑戈壁中荒无人烟,又有谁在这里修道造路?”磨勒道,“我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骗你,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不要惊动旁人,待会我自会去查证。”
      顾青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先信了七八分,虽然集市上只看了短短一眼,他自信绝不会记错,关洋背后的莲花纹身……确实是线条勾勒无疑。

      先知三言两语便挑动了所有人的情绪,群情激动之时,所有人都以为通往古墓的道路便藏在关洋背后的纹身之中,居然都未考虑到这种情况!
      顾青石一手扶额,未料到千算万算,竟在此处被摆了一道,半晌后问道:“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吗?”
      磨勒无奈摊手:“他是个傻子。”
      顾青石眉头深锁,表情简直匪夷所思。

      “能用的手段我们都用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磨勒说,“我们本以为沙暴过后,就像先知预言所说那般,通向古墓的道路便会自动出现……”
      迷信真是害死人。顾青石强压着给磨勒当头一拳的冲动,耐着性子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磨勒:“我、思摩、还有神僧。”

      顾青石倏然抬眼,问出了一个无比关键的问题:“谁带你们来这的?”
      磨勒眼皮一跳,终于也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喃喃道:“神僧……虚难……”

      “此事不要声张。”顾青石马上道。
      他这话虽是说给磨勒,双眼却是看着身旁作为翻译的米忽汗:“不论你刚刚听到了什么,绝不许告诉旁人,听懂没有?”
      米忽汗点头。
      “还有你也是。”顾青石又对蒙面人道。

      磨勒沉声道:“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顾青石发愁地捏了捏眉心,“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先知的预言是真的,我带来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否则咱们就要遭殃了。”

      夜幕低垂,经历了白日的冲突激斗,汉人与突厥人虽勉强约定合作,实则仍未真正放下戒心,二者自觉占据古城东西两边,驻地相距甚远,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势力。
      练羽鸿将关洋自破屋下搬出,远离那些年久的危房,于空地中升起篝火,盖上厚厚的毡毯,尽可能地让他感觉暖和。
      穆雪英抱膝坐在练羽鸿的身边,看他小心地扶起关洋的头,一手拿着水袋,一点一点喂他喝水。

      清水顺着关洋的嘴角流淌而下,进少出多,练羽鸿面上没有任何不快之色,耐心地擦拭过师弟的脸颊,锲而不舍地轻抬水袋,令清水反复润湿他干燥的嘴唇。
      关牧秋坐在三人对面,双眼注视着练羽鸿的一举一动,面上若有所思,似是陷入了无比久远的回忆之中。

      “小时候调皮受伤,你爹也是这么照顾我的。”关牧秋喃喃道。
      练羽鸿开始并未听清,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转过头道:“师父,怎么了?”
      关牧秋怔怔看着练羽鸿面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你和你爹很像。”
      练羽鸿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这是您第一次主动提起爹爹。”
      “你的眉眼更像你娘,但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他……”关牧秋面上带着一抹遗憾的笑,低声叹息道,“这么多年,你娘始终记挂着他,她忘不了他,但我……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穆雪英对关牧秋的伤春悲秋不感兴趣,闻声侧头瞥了眼练羽鸿,他的眉眼温和而俊朗,也不知究竟是像爹还是像娘,不过穆雪英自己倒还是挺喜欢的。

      练羽鸿并不知穆雪英心中所想,轻声安慰师父道:“没关系的,只要还记挂着他们就好了。”
      关牧秋缓缓摇头,今夜不知怎的,也许是由于与徒儿亲子历尽艰辛后的重逢,抑或是头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笼罩而下,令关牧秋情不自禁地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几乎已被他遗忘的,过去之事。

      “他是门派的大师兄,而我只不过是众多师弟中最为平庸的一个。他与我最是要好,我们一同吃住,一起习武,谁欺负我,他就帮我欺负回去……”关牧秋声音略微一顿,继而道,“自从他出山后,一切都变了。”
      “他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绝世天才,我的武功平平,唯有站在他身旁时才有人高看我一眼。他有了新的朋友,有了能够托付一生的挚友,而我回到了涿光山,这一回就是十一年。偶尔我会来到山下小镇,他的故事流传于说书人之口,听着他在山外快意恩仇、闯荡江湖,心中真是既羡慕又向往。”

      练羽鸿放下水袋,将关洋放平躺好,与穆雪英肩并着肩,静静听着师父的讲述。

      “他与穆无岳争夺天下第一,他与穆无岳共赴西域,挑遍强敌。江湖盛传南穆北练,青其光与雪锋既出,世间再无敌手。直至一天晚上,好像就是今夜这般的一个晚上,我走过那条洒满月光的山路,林叶摇晃,他像小时候那般自树后突然出现,笑着搭上我的肩膀,对我说:师兄快要成亲了。”

      沉默许久,关牧秋自嘲道:“我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经历,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不……”练羽鸿脱口而出,之后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冷风刮过,就像关牧秋与练淳风重逢那夜吹动林叶的一阵风,吹乱了中年关牧秋的长发,鬓角间显出几缕白发,斯人已逝,如今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老了。

      “就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肯提起他爹的事么?”穆雪英倏然开口。
      关牧秋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过往中硬生生扯出,脸上表情变换,再抬眼时,眸中一片幽深晦暗,漠然看向穆雪英。

      “当然不是。”关牧秋面色阴沉下来,“我与师嫂共同商议定夺,不告诉羽鸿这些事,只是不想他误入歧途。”
      “歧途?”穆雪英反问道,“成为天下第一,也是误入歧途么?”
      关牧秋冷冷道:“不想他卷入江湖纷争,同人争勇斗狠,以致白白累及性命,这有什么不对?”
      穆雪英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关牧秋:“那么,你又为何执着于让他为父报仇呢?”
      关牧秋闭口不言,目光中带着愤怒之色。

      练羽鸿忙道:“我都明白的!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二者不为所动,练羽鸿轻轻拽了下穆雪英的袖子,被对方不耐烦地甩开,练羽鸿只好转向关牧秋,央求道:“师父……”
      关牧秋冷声道:“你爹爹遇人不淑,去得不明不白,你若不想为他报仇,那也便罢了,这总归是你自己的责任。”

      练羽鸿:“师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雪英他不是……”
      “你长大了,已有自己的主见,为师再管你不得了。”
      关牧秋恨恨长叹一声,拂袖起身,恰好虚难带着思摩过来,见状让过一步,关牧秋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他什么意思?他就这么走了??”
      练羽鸿小声道:“雪英……”
      穆雪英朝着关牧秋的背影大声道:“这是他儿子!他就这么丢给你了??”
      练羽鸿微微一怔,继而苦笑道:“我是大师兄,他是我的师弟,我照顾他是天经地义……”

      穆雪英冷笑:“这师父当得可真省心,什么事都扔给大徒弟,自己倒是置之度外,什么骨肉之情?简直是笑话!”
      练羽鸿劝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师父许是心情不好,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穆雪英阴恻恻道:“他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我不是……”练羽鸿看着穆雪英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道,“是我对你有意思,我心里就是有你……”

      穆雪英张口欲言,闻声忽而顿住,嘴角抽了抽,悻悻瞪了练羽鸿一眼。
      练羽鸿扯了扯他的袖子,被穆雪英不耐烦地挥开,练羽鸿锲而不舍,牢牢抓住他的手不放。

      二人对视,练羽鸿嘴唇翕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半晌后却只道:“雪英,对不起……”
      穆雪英皱眉:“为什么?”
      练羽鸿:“是我没照顾好你。”
      穆雪英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便消气了,摇头道:“不,我只是替你不值。”

      “他们是我的家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练羽鸿认真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一切都是我自愿,更是我的责任。师父待我一直很好,我想他只是不了解你,就像你我未曾相识之前,他不知道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那一声尾音带着不可抑制的轻颤,缓缓消融于夜色之中。
      穆雪英耳尖发红,手指动了动,挣开练羽鸿满是汗水的手,继而五指分开,与他十指相扣。
      二人就这么手拉手坐在火堆前,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就像两只笨拙而无措的木雕般,突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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