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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乱线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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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手足无措之际,虚难牵着思摩走来,半跪在昏睡的关洋身前,一手翻开他的眼皮,检视他的情况。
穆雪英终于回过神来,警觉道:“你来做什么?!”
虚难淡然开口:“我来看看他的伤势。”
“猫哭耗子假慈悲,”穆雪英冷哼道,“你与那群突厥人分明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雪英,”练羽鸿拍了拍穆雪英的手背,温声道,“虚难师父对我们一路多加关照,我想他不是那种人。”
“既已决定与他们同行,自当各从其志,尽心相助,否则岂不是言而无信?”虚难不紧不慢道,“不过先前答应了你们会照顾好他,我便绝不会食言。”
穆雪英默不作声地看着虚难,眼中仍充满了不信任之色。思摩察觉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挡在虚难身前,不甘示弱地瞪着穆雪英。
思摩道:“你们是一群小偷。”
穆雪英略微歪头,嘲弄地勾起唇角,朝虚难道:“他说什么?”
虚难没有回答穆雪英的问题,转而以突厥语道:“思摩,不要这样说!”
思摩恼火道:“你帮助他们,他们却不知感恩,坏了我们的好事,还对你很无礼!”
虚难闻言起身,两手搭在思摩肩膀,轻声劝道:“如果你出事,你的阿爹额娘也会担心的。这个人受伤了,他的哥哥现在很难过,请你帮帮他吧。”
思摩看着虚难,表情既愤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和磨勒叔叔一样,都被这群汉人骗了!!”
虚难轻轻抚摸思摩的脑袋,有些无奈道:“你还小,你不懂的。”
“我又不是汉人,我也没有哥哥!”思摩仿佛被这句话所激怒,蓦然提高了声量,“我是突厥人的王子!阿爹和额娘只会为我感到骄傲!”
“你有的,你本该有一个哥哥。”
虚难叹息一声,颈间缠绕的绷带白得刺眼,仿佛一道无比沉重的枷锁,牢牢缠住了他轻且脆弱的魂灵。
思摩嫌恶道:“那个杂种不配当我的哥哥。”
虚难深深看了思摩一眼,不再作声,继而蹲下身,继续查看关洋的伤势。
练羽鸿与穆雪英面面相觑,二人听不懂突厥语,不知他们为何忽然吵了起来,更不知究竟吵出了个什么结果。
穆雪英的表情颇有点幸灾乐祸,他早便看这假和尚与这突厥小崽子不顺眼,眼见二人起了内讧,有热闹自是要多看两眼的。
练羽鸿拉了拉穆雪英的手,朝他轻轻摇头,后者撇撇嘴,一脸不置可否。
虚难恍若未闻,一手放在关洋额头,自言自语般道:“他之前已醒了……为什么现在又陷入了昏睡?”
练羽鸿闻言心中一紧,马上道:“真的吗?这是为何?!”
虚难缓缓摇头,面上带着凝重之色,检视关洋全身,却未见任何外伤,回忆起双方对峙之时,也并没有任何人加害于他……
穆雪英提醒道:“在你赶到之前,只有你师父接近了他。”
虚难:“这个人是你的师弟?”
“是的,他是我的师弟,也是我师父唯一的儿子……”练羽鸿的表情有些不解,伸指搭在关洋腕间,他的脉象平缓,稍有虚弱,却也不见任何异常。
穆雪英在旁边观察着练羽鸿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许是骤然见到亲人,心神一松,便支撑不住昏厥过去。”虚难最终道。
“应当……就是如此吧?”练羽鸿迟疑地看向穆雪英,后者微微点头,练羽鸿暗自松了口气,终于接受了这个理由。
“那么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穆雪英问。
“他太累了,又受了惊吓,也许睡足后便能醒来……若非如此,那我也不得而知了。”虚难说着起身,顺势拿起地上的书本,拢在袖中。
“这是医书么?”穆雪英探究地问道。
“不,这是突厥人的史书。”虚难答。
穆雪英微微眯眼:“这小王子随身还带着这个?”
“这是从我曾经的家中找到的,”虚难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我想康破延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来自黑戈壁,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练羽鸿脸色一变,忙解释道:“康大哥并非故意透露,是我请求他……”
“没关系的。”虚难神色如常,“在这片沙漠中,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思摩也知道此事,我只是带着他一起到从前的家中看看,顺便找来故事书讲给他听。”
练羽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必虚难另有一番坎坷身世。他静了片刻,最终道:“谢谢你,虚难师父。”
“举手之劳,”虚难淡然道,“虽然阵营不同,但我想我们还是朋友,你觉得呢?”
虚难虽是回答练羽鸿的话,眼神却落在穆雪英身上,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穆雪英瞥了眼虚难,又看了看练羽鸿,一脸莫名其妙,最终以鼻端“哼”了一声,权当应答。
练羽鸿松了口气,对虚难道:“我们的友谊不会改变,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自是义不容辞。”
“那就再好不过了。”虚难微微一笑,“还有,恭喜你们。”
穆雪英不以为然:“恭喜什么?”
“恭喜你们的感情变得更好了。”
话音落下,虚难随即牵起思摩的手,后者满脸不情愿,看向练穆二人的目光依然充满了仇恨。
虚难耐心地劝他几句,大概是商量着今晚为他讲故事之类,思摩的表情略有些松动,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快,他在虚难身上别扭地蹭了两下,抓紧了他的手,勉强算是消了气。
虚难朝二人挥挥手,继而不再多言,牵着思摩缓步离去。
练羽鸿:“……”
穆雪英:“……”
直至虚难背影远去,练羽鸿终于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穆雪英:“很明显吗?!”
二人对视一眼,脑中回忆起近日的所作所为,又想到顾青石、胡克等人那微妙的态度,话语中暗含的打趣与揶揄倏然变得无比明晰——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
等等……
练羽鸿忽而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对雪英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练羽鸿一手捂脸,轰隆一声直如晴天霹雳,登时击碎了他的全部理智。
“什么很明显?”顾青石的声音忽而响起,惊得二人同时一激灵。
练羽鸿满脸通红,险些咬了舌头:“……什么也没有!”
所幸夜色已深,火光照得所有人面上一片橙红,顾青石心中装着事,无暇顾及二人那点小心思,以手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示意不要惊动他人,继而小声问:“那和尚过来做什么?你们说了什么?”
练羽鸿:“他来检查阿洋的伤势。”
“让我看看。”顾青石说着俯下身,四指搭上关洋右腕,沉吟片刻,又换了左腕,眉头微蹙,面现凝重之色。
练羽鸿忙问:“怎么了?”
顾青石摇头:“他太虚弱了。”
穆雪英适时补充道:“在我们与突厥人对峙之前,他还是清醒的,在与他师父接触过后,就昏了过去。”
顾青石沉默不语,似在思索着什么,少顷对练羽鸿道:“把他翻过来,让我看看他的背。”
练羽鸿不疑有他,轻轻扳过关洋的肩膀,将他小心地翻身朝下,顾青石一手掀开关洋的上衣,露出其后背大片妖异的纹身。
莲花朵朵盛开,线条流畅张扬,犹如皮肉间透出的鲜红血色,简直令人移不开眼。
顾青石思索许久,抬头望向天边闪烁的星辰,依然找不到头绪。
磨勒没有骗他,确实不过是一堆好看的线条而已,从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顾青石替关洋拉好衣衫,不疾不徐地发问。
“地图啊。”穆雪英理所当然道。
顾青石:“那你说,路在哪里?”
练羽鸿与穆雪英同时愣住。
练羽鸿喃喃道:“茫茫大漠之中,何来道路?”
穆雪英马上反应过来:“咱们被骗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顾青石略一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顾青石的脸上罕见地现出凝重之色:“既然根本就没有地图,为什么这几方人马都会来到同一个地方?”
练羽鸿与穆雪英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你的意思是……”
“我们经由米忽汗带路,因缺水而不得已来到此地。突厥人则是由刚刚那位虚难和尚的带领下,借着废城的地形,伏击尾随而至的休屠王。”顾青石略一摊手,紧接着道,“话已至此,我想你们应该能明白我想说什么。”
穆雪英压低声音道:“你想说,虚难和米忽汗有问题。”
顾青石点点头,特意看了眼两人所在的位置,确认没有偷听的可能,遂继续道:“在我们与突厥人动手之时,那老头自己窜出去劫持了红毛和尚,甚至出言威胁磨勒。”
练羽鸿一直以为是顾青石下令调度,却从未料到米忽汗竟是主动出手,当真人不可貌相,从那几下来看,米忽汗的身手与胆色恐怕还相当好!
“这……”练羽鸿稍有迟疑,“可这人是康大哥介绍而来,他没有理由害我们……”
“他介绍来的,便一定了解这个人么?”顾青石反问。
穆雪英察觉了他话中的端倪:“你想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到,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顾青石头疼地捏捏眉心,无奈道,“所以我才来问问你们,我们所知的情报实在太少,敌暗我明,这一趟可着实不容易……”
练羽鸿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其实,虚难师父曾经就生活在黑戈壁中……”
练羽鸿将康破延所透露的情报,以及虚难方才的话语,原原本本朝顾青石说了一遍,顾青石脸色本就不大好看,听后面上越发凝重,几乎已到了阴森的境地。
我们中计了,彻彻底底掉入了敌人的陷阱。
练羽鸿话毕,等待许久,始终不见顾青石开口。
穆雪英等得难耐,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最终道:“快说吧,无论是什么坏消息我都能接受。”
顾青石自嘲地笑了笑,一拍大腿,自地面缓缓站起:“坏消息就是:不出明天,我们一定能找到前往古墓的道路。所以都好好休息罢,今夜太过漫长,到了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练羽鸿不解道:“此话怎讲?”
“没什么好讲的。”顾青石无奈摇头,“看好你的师父师弟,小心虚难和米忽汗,其他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隔日早晨,太阳初升之时,营地中响起一阵骚乱,很多人一夜未眠,听到动静立时起身查看,汉人与突厥人甫一照面,各自俱是一惊,纷纷摸向身畔武器,目光中带着浓重的警惕之色。
练羽鸿自梦中惊醒,第一反应便是顾青石预言成真,穿衣起身,迎面看到田普匆匆而至,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田普便是特意赶来通知众人的,抹去额间汗水,张口答道:“顾先生在古城中发现了大量壁画。”
“壁画有什么好看的?”穆雪英伸了个懒腰,凑到练羽鸿身旁。
田普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壁画上面画着的,正是和突厥人混在一起的红毛和尚。”
穆雪英立时清醒过来,与练羽鸿相互对视,面上俱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坍塌的砖石之间,隐隐带着颜料染色的印迹,历经数年的风吹日晒,大多已淡不可辨。昨日激斗过后,天色渐晚,是以无人发现。
古城荒废已久,地上建筑大多损毁,顾青石见多识广,知道沙漠戈壁有不少住民挖洞而居,果不其然,在地下有了意外收获。
地道岩壁间绘着大量壁画,得益于戈壁的干燥天气,现今来看唯有少许褪色,每座岩窟中的壁画内容不尽相同,描绘了各种各样的场景。
壁画间描绘最多的是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其面容庄严肃然,多被绘制为垂眸俯视的模样,占据画面正中,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朝拜。
来到下一个洞窟,画面一转,中年人罕见地让出主位,身处壁画正中的乃是一个身披金甲的健壮男人,高举漆黑宝刀,振臂一呼,引得无数追随者热烈响应。
金甲男人身侧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原先应是绘制了另一个人的形象,不知为何被人刮花涂黑,唯露出几缕红色的发丝,其真容已不可见。
整座洞窟所绘尽是这名金甲男人的事迹,时而上马征战,时而挥刀暗杀,时而检阅军队,时而对那中年男人跪地俯首……
凡此人所到之处,身旁必定跟着那样一抹鬼魅般的黑影,打眼望去,洞中鬼影重重,于火光中幽然静立,令人不寒而栗。
练羽鸿双眼紧盯着金甲男人碧绿的眼瞳,喉咙一阵发紧,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猜测。
穆雪英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多想,二人随即迈步,来到了最后一处岩窟。
大门开启,洞中四角早已点起烛火,光芒照亮了四周壁画,满墙神佛姿态各异,或平静、或怒目、或狂喜、或悲伤,四宝周匝围绕,繁花盛开。
神佛之下的角落中绘着相对的二人——一人身形高大健壮,长发深黑卷曲,手持乌獬弯刀,蓄势待发;另一人则是一头红发,面容安宁平静,双手合十,正垂目念诵着什么。
一如此刻跪坐在壁画前的虚难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