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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废城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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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间。
口中仿佛已经尝到那甘甜清凉的清水滋味,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当即鼓足干劲,向着那处全速赶去。
然而望山跑死马,真正能够看清古城外圈倾塌崩毁的石墙之时,天色已近傍晚,其时天际云霞似火,落日熔金,照得那残垣断壁金光万道,诱人无比。
佘三伸长脖子,面上的贪欲简直掩藏不住,吐着舌头道:“此时若能有一口水,给老子黄金万两也不换。”
田普心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执意前行,才搞得如此狼狈。
顾青石懒得同他废话,略一招手,示意不要吵闹,继续向前进发。
十个人、十二头骆驼、再加上九匹马,队伍浩浩荡荡,犹如长蛇般蜿蜒于戈壁之间,尚未走到近前,便听到一声愤怒的狂吼。
那是休屠王的声音。
嘲笑声紧随而至,顾青石耳尖微动,认出是那伙突厥人中的声音。
他们果然在这里!
顾青石当即命令所有人下马,将所有坐骑、驮兽牵至巨大凸出的岩山之后,勉强挡住了身形。
“他们说什么?”顾青石问米忽汗。
米忽汗微微眯眼,半晌后摇头:“太远了,听不清楚。”
那边佘三右手已然按上刀鞘,狞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形势不明,如若贸然杀入,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且己方干渴多时,并非最佳状态,不可冒险。”顾青石略微思索道,“羽鸿、雪英、还有老爷子,你们随我前去探路,剩余人在此地看守,不得轻举妄动。”
佘三“啊”了一声:“那怎么行?!有架打不叫我??”
“消停点吧你!在这看家还亏了你了!”田普知道顾青石的意思,敌众我寡,尽量保存实力,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是以令自己在这看着这些亡命徒,以免他们在后头惹出乱子。
“我也去。”关牧秋开口。
顾青石看了关牧秋一眼:“你伤好了?”
关牧秋淡然道:“已无大碍。”
“可以。”顾青石道,“能够自保就行。”
顾青石点清人数,蒙面人自动算在出击的队伍中,是一定要跟在顾青石身旁,保护他的安全的。
一行六人,除却米忽汗外俱是武功好手,蒙面人一手架着这老头,其余人运起轻功,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飞身而出,几步纵跃,便已接近了古城。
吵闹声越发剧烈,几乎已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数人半蹲下来,躲在低矮半塌的城墙之后,顾青石回身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可妄动多言,听他指令行动。
此处说是古城,也不过是村庄大小,房屋大多破烂腐朽,显然已荒芜多年。
最中央的空地间,橫躺着一只死去的沙狐,休屠王带着二十几名手下,俱是形容憔悴,有些脸上还带着伤,似是为了争夺沙狐发生了一场打斗。
而就在四周房顶之上,现出几个突厥人的身影,各个弯弓搭箭,锐利的箭头于夕阳中折射出致命的光芒,直指空地中的数人。
休屠王距那沙狐最近,半跪在地上,像是正要伸手拣拾,落日余晖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个凝固的震骇至极的表情。
磨勒肩扛扩刀,自屋后缓步走出,满脸鄙夷道:“为了一只死狐狸落到这种境地,当真可笑。”
休屠王勃然大怒:“耍阴招算什么本事?有种把我放了,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
磨勒冷笑道:“真以为我傻吗?下套逮得就是你!”
休屠王胸口剧烈起伏,双目圆睁,胡须颤颤巍巍地翘起,怒火霎时燃至心头,却又被他生生强压下去。
“我们合作吧,”休屠王喘着粗气道,“你有地图,我有人,寻到古墓后,财宝都给你们……”
“一群快要饿死的人。”磨勒居高临下地看他,半晌嘲弄一笑,“你和你的人都没什么用,你身上有样东西,我倒是很感兴趣。”
休屠王嘴唇发颤,似是已猜到了他要说的话,仍不死心地问道:“什么?”
“复元返还丹。”
休屠王当即色变:“不!这怎么行?!这可是我花了全部家当……”
“那就没得商量了。”
休屠王大喊道:“除了这个,其他什么条件都可以!!”
磨勒高喝道:“小王子!”
思摩应声而出,声音距离众人的藏身之处极近,与他们就隔了一间破屋,练羽鸿自砖缝中窥去,看到了藏身破屋中的虚难与关洋。
练羽鸿轻扯了下师父的袖子,关牧秋看着儿子瑟瑟发抖的背影,面色越发凝重。
思摩大步行至休屠王近前,解下背上长弓,在后者面前随手弹了弹,嚣张笑道:“你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休屠王想到二人与赫坎特街上的那次对峙,冷汗当即下来了。
“把他救下来。”顾青石忽而道。
穆雪英皱眉:“为什么?”
“驱虎吞狼,我们要设法把关洋抢回来!”
顾青石示意练羽鸿与穆雪英做好准备,待他下令之时,便出手解决两侧房顶的弓箭手。
又令蒙面人等待时机,前去劫持小王子,自己则抽出怀中太阳针,如若情况生变,当即飞针援助。
一切布置妥当,十二只眼睛紧盯场中,只待思摩拉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休屠王身上的刹那,便将发起突袭。
思摩一拳挥向休屠王的面门,打得后者鼻血长流。面对休屠王困兽般阴鸷怨毒的目光,思摩放声大笑,抽出腰畔长刀,对准了他的脑袋。
顾青石眼皮猛地一跳:他竟选择与休屠王肉搏?!
休屠王再怎么愚蠢,好歹也是雄踞一方的人物,思摩年轻气盛,他的箭术尚可,刀法可就比这老无赖差得远了!
磨勒马上看出不对,大喊道:“不要托大!”
说时迟那时快,休屠王霎时蹬地而起,闪身避过思摩挥来的一刀,健硕的身驱向其猛扑过来,腕间一抖,亮出掌中短刀,便向思摩直刺而下!
磨勒大吼道:“放箭!!”
顾青石同时道:“救小的!”
话音刚落,飞针已出,休屠王只觉腕间一麻,手中短刀偏了半寸,只斜斜刺中思摩的肩膀。
休屠王登时怒不可遏:“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第二针飞速而至,穿透了休屠王的手背,短刀当啷落地,血如泉涌,大势已去!
顷刻间箭如雨下,休屠王长声怒吼,浑身凶性大发,双手抓起思摩肩膀,将他整个人举在眼前,双手发力,就要将他撕成两半!
思摩痛声呼喊,肩膀血流如注,漫天箭雨顿住一刹,墙后三人同时出动。
练羽鸿同穆雪英跳上房顶,蒙面人飞身跃至场中,与休屠王照面的一刹,后者已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挺身欲吼,即刻当胸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得直飞出去!
“他要跑了!!!”
顾青石大喊出声,随即只觉眼前一花,又一道人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飞跃而出,两步跳进墙后破屋,一把拖出其中藏身的虚难,将手中匕首抵在他的颈侧。
休屠王被踹飞之时,将思摩朝另一个方向远远掷开,甫一落地,登时翻滚而起,趁着突厥人分神的刹那,避开零星射来的箭矢,三步并作两步,骑上拴在城外的骏马,没命奔逃。
其手下见状纷纷醒悟,尽管磨勒飞快下令,仍是被逃走了超过半数,墙外马嘶声不断,已再追赶不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练羽鸿与穆雪英踏上两侧房顶,各自踹翻两人,刚欲前往下一个目标,远处弓箭手齐齐转来,对准了二人。
磨勒面色阴沉无比,扶起倒地的思摩,眼见其伤势无碍,这才起身站直,目光透过石墙,直直射向其后的顾青石,咬牙切齿道:
“原来你们与匈奴人是一伙的!”
眼见事情败露,顾青石索性也不装了,自墙后大步走出,无视头顶利箭在弦,直直走到磨勒身前,冷笑道:“连休屠王这种蠢货都困不住,真是群没用的废物。”
米忽汗开口,将顾青石的话翻译了过去。
磨勒身高接近九尺,站在顾青石跟前,犹如一座小山般,闻声低头盯住顾青石,眸光黑沉,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顾青石面上带着嘲弄的笑容,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
“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磨勒漠然道,“我告诉你,不可能。”
虚难趁着众人不注意,刚欲奋起挣扎,米忽汗手上用力,将其牢牢锁在怀中。
思摩捂着肩膀,见状惊呼一声:“……虚难!你放开他!!”
磨勒伸出一手,阻住冲动的思摩,朝顾青石道:“没有用,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顾青石收回看向米忽汗的目光,随即笑了起来:“真的吗?”
房顶一名突厥人悄然拉动弓弦,穆雪英霎时抬眼,烈金剑出鞘,剑气轰然而至,随即听得一声惨叫,长弓应声断裂,劲气去势未消,狠狠抽在突厥人身上,令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顷刻滚下房顶。
穆雪英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夕阳于烈金剑间折射出绚丽的色彩,他冷冷开口道:“再敢乱动,下一剑就是你的脑袋。”
磨勒面色凝重,心知这群汉人武功高强,一手紧紧拽着思摩,另一声则握紧了手中刀柄,目光不住游移,寻找着突围之法。
顾青石不可能漏掉他的小动作,摇头失笑:“我们不是来与你谈条件的,只有废物才需要谈条件,我既然敢站在这里与你面对面,说明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你们于沙暴天仓促出动,物资本就不足,如今小王子受伤,最要紧的是止血生肌的伤药。”顾青石看着磨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食物和伤药,你们又有多少?”
顾青石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随手扔至磨勒脚下,其中掉出大块干肉,顷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喉结滑动,吞咽声无比涩然,却又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饥饿与渴望。
磨勒沉声道:“把你们都杀了,一切都能抢过来!”
顾青石:“羽鸿,告诉他们你是谁!”
练羽鸿铮然抽剑,时隔近二十年,青其光终于又在这片荒漠中出现,其剑身纯青透明,犹如一整块玄冰打造的长剑,不似烈火真金那般张扬跋扈,不似太阳飞针那般细巧玲珑。
然则甫一出鞘,所有人必然能够认出,青其光就是青其光!
磨勒登时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练羽鸿,看向他手中的长剑,一时竟忘记了其他,不可磨灭的恐惧猝然抓住了心脏——
这是练淳风的剑!!!
练羽鸿朗声道:“涿光山玉衡剑派弟子练羽鸿,请诸位赐教!”
相似的面容,相近的气度,举世无双的宝剑……错不了,他一定就是练淳风的儿子!
碎叶城中,可汗牙帐之前,两名远道而来的汉人大言不惭,要与可汗、与所有突厥高手打赌。
一边赌注是一把稀世宝剑,另一边则是突厥人手中全部的武功秘籍。
磨勒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个名为练淳风的汉人,于众目睽睽之下抽出这把看似不堪一击的怪剑,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中信手一挥,仅仅只出了一剑。
一剑,一败涂地。
午夜梦回,磨勒常从噩梦中惊醒,自那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无不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
如若那一天接下可汗命令出战的不是自己,该有多好。
思摩久久未能听得应答,抬头看向磨勒,恍惚间竟从这无所不能的叔叔眼中看到了一丝畏惧之意。
他大声道:“磨勒叔叔,我们不怕他!!”
磨勒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赢不了他的……”
思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虚难不顾利刃在侧,倏然大喊道:“消息散布出去,他们根本出不了西……唔!”
米忽汗面无表情地捂住虚难的嘴,另一手轻轻一送,匕首划破了虚难的脖颈,一缕鲜血流淌而下。
思摩不顾肩上仍未止血,立时弯弓搭箭,对准了米忽汗:“不准伤他!!”
米忽汗无声地笑了笑,略微侧过身,将虚难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前。
顾青石目不转睛地盯着磨勒,丝毫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随即有恃无恐地笑了起来:“比武力,你们又能赢过我们吗?”
磨勒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一手死死攥住思摩的胳膊,终于出言道:“我确实斗不过你们,但我仍有自保之力,足以带着思摩全身而退。”
顾青石那边尚未开口,忽听米忽汗以胡语说了句什么,磨勒听后面色剧变,
“你说什么?!”顾青石察觉不对,马上问道。
米忽汗笑着掂了掂手中的匕首,以刀尖挑起虚难的下巴,强迫着令他抬头,甚至整个后背更加贴近自己,以汉语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没有他,你们能走得成这片黑戈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