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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黑戈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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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穆雪英提着水囊返回,刚于练羽鸿身前蹲下,便被他一把抱住。
穆雪英面上这才开始发红,且感觉十分尴尬,不住挣扎,低声斥道:“放手!”
练羽鸿充耳不闻,双臂越收越紧,将脑袋埋在穆雪英的肩前,侧头蹭他。
“都在旁边……你师父看着呢!”
此话一出,练羽鸿登时浑身僵硬,却仍抱着穆雪英,不想放手。
穆雪英扒拉开练羽鸿的爪子,扳着他的下巴令其侧过头,低声道一句“别躲”,继而拧开了水囊。
清水汩汩而下,流淌过练羽鸿发红的双眼,这次他只微微瑟缩了一下,继而不再躲闪,双眼始终朝向穆雪英。
穆雪英还以为他能看见了,伸出两根手指道:“这是几?”
练羽鸿默然不语,随即抓住了他的手。
穆雪英想要抽回手指,练羽鸿没有任何反抗,半边身体一下便被他拽了过去。
“你到底是不是装的?是不是一开始就能看见?”穆雪英怀疑道。
练羽鸿忽而抬手,轻轻覆上穆雪英的脸颊,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蹭过穆雪英的唇角,一抚而过。
他轻声说:“你是雪英……”
穆雪英:“……”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顾青石的声音倏然响起,“再不过来当心被野狼叼走了!”
穆雪英蓦然起身,练羽鸿忙抓住他的手。穆雪英咬牙切齿,到底没有将练羽鸿甩开,一把抓过他的胳膊,硬生生给他提溜起来。
沙地不平,练羽鸿脚下踉踉跄跄,一个劲往穆雪英身旁靠。
穆雪英突然又觉得他有点烦了,短短一段距离推开他两三次,直至练羽鸿真的差点摔倒,这才不情不愿拉住了他的手。
练羽鸿刚一走近,关牧秋便马上迎过来:“鸿儿,你受伤了?”
“我没事,被风吹得不舒服。”练羽鸿听到师父的声音,没由来有点心虚,强撑着回答道。
穆雪英一见关牧秋,下意识想要放手,不料却被练羽鸿反手抓住,又拽了回来。
关牧秋的目光落在二人紧紧交握的双手之上,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穆雪英看了看关牧秋,视线又转向被数人围着的顾青石,心道关牧秋看着病恹恹的倒是没什么事,想不到竟是顾青石先撑不住了。
“说什么也走不了了,”顾青石半躺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点摔落时的擦伤,连连摆手,“就地休息,我真要不行了……”
蒙面人半跪在他身旁,不住给他搓手、揉按穴位,顾青石一脸萎靡,脑袋仍是阵阵作痛,对田普道:“老田,今晚你来安排吧。”
“好嘞。”
数人于是在这避风岩墙下安营扎寨,佘三在沙中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升起营火,继而道:“干你祖宗的,走得命都要没了,怎么又到晚上了??”
米忽汗蹲在凸出的岩墙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咧着嘴不住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田普清点物资,数了一圈又一圈,面色渐渐凝重,走到顾青石身旁与他小声商议,后者闻言面色大变,头痛地捂住脑袋。
众人各个疲惫不堪,无人在意,或者说谁也顾不上他们的悄悄话了。
齐寿父子主动提出守上半夜,田普与佘三守下半夜,其余老弱病伤各自休息,天一亮就出发。
穆雪英帮练羽鸿处理了脸上的伤口,清洗上药,继而让他在原地坐着,自去铺开毯子,以作休息之用。
练羽鸿就坐在不远处,稍稍抬起头,清澈透亮的瞳孔中映出穆雪英俊美的侧脸,十分认真地躬身,抚平毯子四角的褶皱。
穆雪英察觉到了练羽鸿的目光,转头看他,后者不躲不避,嘴角带着笑意,不远处的火光将他整个人烘托得极为英俊温柔。
穆雪英朝他招招手,练羽鸿没有反应,于是他说:“过来。”
练羽鸿便过来了。
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二人处在营地边缘,头顶星空闪烁,天空深邃而渺远,那是与脚下荒漠大地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二人于毯子上并排躺下,穆雪英顺势伸出一手,要练羽鸿枕在自己胳膊上。
练羽鸿笑着与他十指相扣,轻轻拉过穆雪英的那手,安放在二人之间,另一手搂过穆雪英,侧身抱着他躺好。
穆雪英眼珠转动,打量四周,下意识还朝关牧秋那处看了一眼,继而一脚蹬起另一条毯子,连人带脑袋盖了过来。
毡毯倾盖而下,带起零星的沙砾,穆雪英转过头,练羽鸿便从旁拥上,顺势吻在他的唇上。
二人双唇相触,片刻后练羽鸿与他分开,穆雪英当即按着练羽鸿的侧脸,又吻了上去。
穆雪英以舌头撬开练羽鸿的牙关,练羽鸿浑身一震,倏然明白过来,继而以舌尖予以回应,一下一下舔舐着穆雪英的嘴唇,再吻去其上湿润的水迹。
这一吻缠绵良久,二人唇舌交缠,练羽鸿心跳越来越快,及至最高点后忽而又安宁下来,像是久久漂泊的心灵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随波逐流的小舟上多了一条名为牵挂的绳缆,那一头就握在穆雪英的手中。
这一切如此美好而恰到好处,直至发生之时练羽鸿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喜欢他,我好喜欢他啊!!
唇分,二人额头相抵,鼻梁摩挲,也不知是太热还是太激动,彼此俱是面红耳赤,练羽鸿悄悄掀起毡毯的一角,透进稍许冷气。
“你是断袖吗?”穆雪英打趣道。
“对,我是断袖。”练羽鸿笑着答道,“你也是。”
穆雪英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练羽鸿小声笑了起来,把他抱得更紧。
二人在毯子下温存了一会,亲了还想亲,年轻人血气方刚,实在躁动得受不了,穆雪英索性掀开了毡毯,露出两颗红透了的脑袋,夜风一吹,终于冷静下来。
“流星!”穆雪英指着天空道。
练羽鸿耳朵动了动:“什么?”
“已经飞过去了。”穆雪英说。
“胡克说,向着流星许愿,愿望一定能实现。”练羽鸿喃喃道。
穆雪英转头看他:“你有什么愿望?”
练羽鸿并未急着答话,一手在怀里摸索着,继而掏出了那一对小小的木雕,递给穆雪英。
“你徒弟给你的。”练羽鸿道。
“什么我徒弟?不是你徒弟……”穆雪英把玩着那对木雕小人,下意识答话,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练羽鸿凑到穆雪英的耳畔,小小声道:“那天在街上,胡克叫我师父……又叫你师娘……”
穆雪英现在终于知道练羽鸿那天为什么会脸红了,因为现在他也脸红了……
穆雪英倏然咬了一口练羽鸿的耳垂,随即在他耳边恶狠狠道:“我是师父,你才是师娘!”
练羽鸿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也不反驳他,只是侧过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嘴角。
翌日一早,所有人没精打采地醒了,练羽鸿与穆雪英却是神采奕奕,练羽鸿的双眼也已能视物,除却仍有些干涩外,基本没什么大碍。
二人蹲在睡毯前,穆雪英撩开练羽鸿的额发,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与伤口,练羽鸿双目一眨也不眨,笑着看着他。
“你们两个到底干什么呢?叽叽咕咕一晚上……”顾青石伸了个懒腰,只觉睡醒后浑身更疼了,哪哪都不得劲,真是要命。
练羽鸿讪讪道:“没做什么,吵到你们……真不好意思……”
穆雪英毫无悔改之心,站在练羽鸿身后,朝顾青石做了个鬼脸。
顾青石:“……”
米忽汗牵着骆驼过来,路过二人身旁,忽而开口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
练羽鸿回头看了穆雪英一眼,继而笑着道:“对,我和他很好很好。”
距离众人顶着沙暴出城已过了一天两夜,如今沙暴已经停息,突厥人却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他们虽说没有完全迷失方向,但也没好到哪去。
站在岩墙上远眺,周遭沙丘此起彼伏,那是波浪般奇异壮观的纹路,每一粒沙砾都如实记下了风的形状,恍然间就像看到了一片凝固的黄沙之海。
若非亲眼所见,又怎会相信世上竟会有这般景象?
练羽鸿与穆雪英携手而立,翘首以望,无论哪个方向俱是一般的景象。
休整完毕,顾青石拍着手让所有人围拢过来,公布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们没有水了。
无情的沙暴吞没了三头骆驼与两匹马,康破延常年来去沙漠之间,不可能不知道清水的重要性,唯一的可能就是驮水的骆驼被大风刮走,带着他们的补给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
幸好每头骆驼上都备了两只水囊,共计十二头骆驼,也就是二十四袋水。
除去昨晚休息时被人饮下消耗的,现在还剩六袋水。
十个人,六袋水,未知路程的旅途。
所有人都沉默了。
田普道:“最保险的选择,即刻返程回到赫坎特,补充清水后再度出发。”
佘三马上道:“那怎么行?!我们本来就没追上他们,再耽搁这一时半刻的,岂不是连口汤都喝不了!!”
田普:“汤没得喝,你这个风干腊肉倒是有的吃!”
齐寿却在此时道:“都道贼不走空,如若咱们不快点上路,届时古墓中肯定什么都不剩,岂不是白来一趟?”
田普满脸不可置信:“死在沙漠里就不算白来了!钱重要命重要?!!”
田普一人难敌二嘴,旁边的关牧秋一直不曾表态。练羽鸿瞧着师父的脸色,不禁暗中思索,他们对古墓没有兴趣,怕只怕突厥人寻到古墓之后,会对关洋痛下杀手,然而他们十个人仅凭六袋水是万万撑不住的。
顾青石二指揉捏着眉心,似是仍是头痛得厉害,一时没有说话。
蒙面人一手扶着顾青石,既不说话也不表态,仿佛一切外物都与他无关,只关注着顾青石的一举一动。
齐寿最后道:“顾先生,咱们上路前就说好了,你们出钱,我们出力。我们这种人就是穷怕了,宁愿过脑袋别裤腰的日子,也绝不能缺钱,否则也不会金榜挂名了不是?”
佘三叫嚣道:“对!对!就是这个道理!!老子就是不要命只要钱!!”
齐寿这番话说得柔中带刺,嘴上客客气气的,实则已暗藏威胁之意,最要命的是,他们竟是群悬赏在榜的亡命徒!
“老爷子,你觉得咱们若是往黑戈壁行去,这一路上有可能找到水源吗?”顾青石终于开口了。
米忽汗想也不想道:“当然可以。”
“一天内有可能寻到么?”
“这个嘛……”米忽汗绿色的眼珠子在杂草般的头发下转了转,继而道,“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老爷子,要知道你与我们共同进退,我们死了你也活不了。”顾青石冷声道。
米忽汗理所当然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的嘛。”
顾青石眉头微拧,那边佘三一仰脖,毫不客气道:“老爷子风里来沙里去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蒙面人闻言瞥了佘三一眼,神色不善。
田普怒道:“佘三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敢这么跟顾先生说话?”
佘三一脸满不在乎,双手叉腰道:“咱们这是交流意见,共寻解决之道,何来冒犯之说?我看米老爷子就很靠谱,顾先生你放一万个心罢!”
齐寿父子连声附和,关牧秋叹息一声,仍是没有出言,顾青石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孔,最后向练羽鸿道:“你们的意见呢?”
练羽鸿知道顾青石也不好做,遂答道:“我们听你的。”
顾青石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最后说:“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继续向前走。”
为公平起见,临行之前,顾青石将六袋水分成了十份,依次灌入每个人的水袋之中。
此举正合了佘三的意,他正怕顾青石把清水掌握在手中,以此要挟抑或逼迫他们,这样人人只须看好自己的水袋子,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米忽汗表示情况也未必就有那么紧迫,实在没水也可以宰骆驼放血,这里有骆驼有马,应当也够撑一阵子的。
顾青石心道自己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够惨了,茹毛饮血的可就真成野人了,千万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否则出去后他一定要捅死廖天之,再杀了所有人灭口。
一行十人再度启程,他们彻底失去了突厥人的踪迹,如若不愿返回赫坎特,唯一的选择只有向着黑戈壁进发,边走边寻找半道的水源,或许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第一天,随着众人的不断深入,脚下沙砾变得越发浅薄,及至午后,沙尘退去,大地间覆盖着锋利细碎的砾石,极目所见已彻底变为了荒凉的戈壁。
天是白色的,山是黑色的,地是灰色的,仿佛一张枯涸干结的墨画,天地失去了颜色,唯剩一片刺目的苍凉。
所有人均是渴得受不了,向米忽汗轮番发问:“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水源?”
“就快到了嘛,”米忽汗老爷子说话时总是笑着,仿佛没有什么事会令他发怒,“黑戈壁中有一处废弃的古城,那里有着前人遗留下来的坎儿井,到了今天也是一样有水的嘛。”
众人开口询问之时,清水早已耗尽,在米忽汗的带领下,他们自梭梭草的根部向下挖掘,抑或利用骆驼刺取水,勉强得来些能够入口的淡水,这才不至于活活渴死。
人疲马倦,有粮无水,连吃饭亦成了一种酷刑,这是进入西域以来最艰苦、最接近死亡的一段日子,顾青石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然而此时回城唯有死路一条。
他们只能向前走。
终于,在三日后的下午,远方的地平线间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轮廓,佘三眼尖,当即看出那是被风沙摧残倾倒的残破建筑,忍不住大叫出声,呼唤所有人来看。
米忽汗手搭凉棚,眯眼看去,最终道:“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