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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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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狂风呼啸,夜幕间满是飞扬的黄沙,犹如天边卷起的尘沙巨龙,狂吼着就要吞没世间。
窗边传来一声脆响,犹如沙石击打窗框,顾青石闻声立即起身,开窗那刻,风沙猛然灌进,木窗不受控制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险些就此摧折。
蒙面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一手指向突厥人驻地的方向,顾青石当即会意,推门来到走廊,依次敲响了每个人的房门。
“突厥人行动了!我们走!”
所有人早有准备,俱是和衣而卧,闻声纷纷醒来,以最快速度收拾了行装,有条不紊地跟在顾青石身后,依次下楼。
练羽鸿背起行囊,扶着关牧秋出门,路过穆雪英门前,示意师父稍等片刻,继而抬手敲门。
“雪英?雪英!!”
“我在这里!”穆雪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眼见练羽鸿望来,随即转身就走,跟在田普身后离去。
客栈内一片灯火通明,伙计们俱是严阵以待,手持木板长钉,在掌柜的指挥下钉死了各处门窗,以防被飓风吹开,以致人财损殁。
“现在不能出去!”
“会死人的!!”
眼见数人执意要走,伙计们纷纷上前阻拦,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手舞足蹈,就是不让出去。
“让开!爷爷们是去办大事的!”佘三双刀既出,现场登时静了几分,客栈外风声如狂,犹如巨兽的怒号,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间。
佘三刀尖所指处,伙计喉结滚动,畏惧地咽了口唾沫,随后缓慢挪动脚步,让出了一条道路。
数人起开长钉,卸下碍事的木板,在一众骇然的目光之中,霍然推门,漫天风沙霎时倒灌而入,两名站得最近的伙计不由自主后退数步,险些被这巨力掀倒。
“不好意思,我们当真是有要紧事。”顾青石回身同时屈指一弹,一枚银锭不偏不倚,恰好落入掌柜的手心。
人钱两清,顾青石随即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继而抬脚踏出客栈,无尽狂风袭来,吹动衣袍猎猎作响,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甫一出得客栈,所有人立时弓腰遮面,裹紧了各自的头巾,防止被风暴吹翻。
顾青石死死抓住米忽汗的手,以免老爷子被吹飞天上,大声道:“所有人随我去商会!”
众人抵达商会之时,康破延正等在后院的马厩中,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双眼睛,若非他率先开口,练羽鸿根本认不出来。
“十五头骆驼!十匹马!货已经装好了!!!”
顾青石狠狠点头,一手指向耳朵,示意自己听得见。
狂风之中,康破延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仍是嘶吼道:“南门!南门!!他们往南门去了!!”
顾青石马上招手道:“走!上骆驼!!”
数人麻利地寻了坐骑,翻身而上,康破延拦在练羽鸿身前,为他牵来骆驼。
“胡克让我告诉你!你们俩!一定要小心!!活着回来!!”康破延纵声嘶吼,一句话说完,差点断气。
练羽鸿重重点头:“一定!放心!”
康破延用力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继而朝旁一步,让出一条道路。
周遭飞沙走石,狂风大作,骆驼与马儿们畏惧于这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怒,纷纷垂首低目,逡巡着不敢迈步。
米忽汗连声呼哨,不住催赶,终于催动了□□坐骑,使之艰难迈出一步,随后向着商会大门疾奔而去。
“都跟紧了,千万不要掉队!!”
整座城市在这震撼天地的暴风中颤抖摇曳,街道中空无一人,风沙迷得人睁不开眼,耳畔满是沙石刮过的凌厉声响,所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他们一定是疯了!
不,是突厥人疯了。
在这最不可能出发的时间,这群狗日的偏偏就出发了,为了防止遭人尾随,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当真丧心病狂!!!
米忽汗一骑当先,领头在前,向着南大城门奔去。
道旁的建筑内透出摇摇欲熄的微光,混乱中依稀见得前方似有人影闪动,疾风送来休屠王愤怒的吼声,眨眼间又被抛在身后。
出得城门,世界转瞬被黑暗淹没,风暴之中仿佛传来谁人放肆的狂笑,遥遥见得前方腾起遮天蔽日的沙雾,犹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凶兽,正等待在众人的必经之路上。
风中的路途变得无限漫长,如此天灾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骆驼于沙中踏下的脚印转瞬便被吹去,每个人俱紧紧贴在骆驼背上,追着前人没命狂奔。
米忽汗一出得赫坎特,仿佛释放了某种疯狂的天性,全然不顾身后数人,将□□骆驼的速度催至极限,如同疯子一般,向着风暴中心一头扎了进去。
顾青石艰难仰头,不住清点队伍人数——这与夜间穿越边防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如若在此掉队,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天地间黑影重重,仿佛回到了万物初开的混沌时代,然而最奇怪的是,头顶其实是有光亮的,不知是谁率先抬头,倏然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叫,引得其余人纷纷仰首。
尘沙滚滚,万丈高空红光大盛,犹如一只沉睡万年的邪恶魔龙,在风暴中睁开了血红的巨眼,对整片沙漠投下饥饿欲噬的目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恐惧的大叫,人在天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不堪一击,比之沙粒与沙漠的差别还要悬殊。
什么匈奴人、突厥人、皇权至尊、武林盟主……
这一切在天地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耳畔传来沉闷的声响,终于有人支撑不住,自驼背上滚落而下,陷在沙地中,不知是死是活。
前面几人下意识回头,田普在后面不住打手势让他们停下,同时大喊道:“顾!顾!是顾先生!!”
蒙面人刹那间瞳孔紧缩,当即向着前方直追而去,飓风吹散了他嘶哑的狂吼,米忽汗充耳不闻,二人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一尺……两尺……
不过六尺距离,却像是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横亘在生死之前。
转瞬之间,蒙面人做了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自驼背上摇摇晃晃站起,顶着几乎能将人撕碎的罡风,朝前猛扑了过去。
米忽汗霎时被其扑中,二人一同坠落,摔在沙地里。后头骆驼群反应不及,于风中又跑了数步,这才艰难驻足,折返回来。
蒙面人狠狠给了米忽汗一拳,拽着他的领子大吼道:“停下!!给我停下!!!”
米忽汗捂着脑袋,使劲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有人仓皇跑回去扶起顾青石,后者显然摔得不轻,晕头转向地回到人群中,旁人刚一松手,险些又软倒下去。
田普见状道:“不能再走了!避风!避风!!”
米忽汗杂草般的乱发遮着头脸,做了个“知道了”的手势,示意众人先上骆驼,跟着他继续走。
骆驼于沙暴中艰难前行,米忽汗速度慢了许多,时不时抬头望天,似在判断方位,然而头顶一片昏天暗地,又哪里找得到月亮与群星的所在?
佘三随之仰头,不由骂了一句,田普跟在米忽汗身旁,不停问他怎么办,米忽汗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拍着胸脯让人跟着他走。
队伍艰难绕过一段高坡,回过头来,竟发现这高坡乃是一道斜向上凸起的巨大岩墙。
米忽汗当即朝众人打手势,示意不要再走了,把骆驼围过来,就在这里躲避沙暴!
数人纷纷下地,驱赶着骆驼与马聚集过来,令它们紧挨着跪成一个小圈,人便躲在这圈中,聊以避风。
练羽鸿拽着两头骆驼过来,于混乱中不住张望,反复清点人数,却始终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出了岩墙,关牧秋在他身后连声呼喊,田普闻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喝道:“干什么?不要命了?!!”
练羽鸿不住摇头,同样回喊道:“少了一个人!!”
田普没有听清,练羽鸿却无暇再同他解释,连连摆手,拽回自己的袖子,朝风中大步奔去。
天地色变,日月无光,练羽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沙地中,艰难裹紧头巾,口中不知道是沙子还是自己的头发,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走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明明顾青石坠马时还看到了他……
练羽鸿身形一晃,险些被愈刮愈烈的暴风掀翻在地,他半跪在荒漠之上,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再睁眼时,已彻底抛却了犹豫,向着某个方向坚定行去。
又行数丈,狂沙中终于见得一个伏地的黑影。
练羽鸿快步过去,看到一人正骑在骆驼上,许是由于过于恐惧,骆驼跪伏在地,将头埋进沙子里,无论如何催促也不愿迈出一步。
“雪英!!”练羽鸿大声道。
穆雪英猛然抬头,练羽鸿大步跑来,临到近前脚下猛然一陷,整个人登时扑倒在骆驼背上。
练羽鸿艰难起身,头巾刹那间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穆雪英意欲下来扶他,却被练羽鸿用力按住,动弹不得。
“坐!好!”练羽鸿大吼出声,同时一手指向骆驼,让他无论如何绝对不要下来。
练羽鸿随即走到前面,拍了拍骆驼的脑袋,仰头看向穆雪英,后者眼神闪烁,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练羽鸿的双手随即拽住骆驼颈前的绳套,一脚后撤发力,手臂青筋暴起。
“给我,起——”
穆雪英浑身一震,□□骆驼引颈嘶鸣,挣扎之际,身体遭到巨力拉扯,竟不受控制地缓缓升起。
一头成年骆驼,连带它背上的穆雪英与少量物资,总重量足有两千斤,就这么被练羽鸿生生拽起,继而踉跄着迈出一步。
穆雪英终是忍不住,大喊道:“练羽鸿!”
练羽鸿朝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后退着走出沙坑。
练羽鸿拉着缰绳转身向前,下一刻,一枚石子被狂风裹挟而来,霎时击中了练羽鸿的侧脸,打着旋飞了出去。
一蓬血花散在沙暴之中,穆雪英再顾不上其他,飞身而下,跑到练羽鸿身旁。
练羽鸿别过头,捂着脸不让他看,穆雪英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脸现怒意,正要发作之时,忽听得他的声音道:
“没事的,我来带你走,我会把你平安带回去。”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风沙之间,穆雪英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穆雪英的动作顿住一瞬,练羽鸿抽出一手,用力捏了下他的手心。
“我们走!”
练羽鸿牵着缰绳走在前头,穆雪英走在后面,防止骆驼再度跪地不起。
不久后,沙雾间现出一道倾斜的轮廓,正是众人先前寻到的避风处。
练羽鸿将骆驼拽到它的同类身边,回身去寻穆雪英,二人同时伸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阵更加强烈的罡风霎时袭来,推得练羽鸿向前扑去,抱着穆雪英滚倒在沙地之间。
沙暴铺天盖地,无情地席卷尘世,那响动震彻云霄,于至高处,又恍若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仍是一片昏黑,那震天骇地的声响终于平息,缕缕流沙滑下,沙地间钻出一个身影。
“哈哈哈!老子还活着!!”佘三蹦起来大喊道。
少顷,其余人于沙子里接连起身,田普摇着肥胖的身体,抖落满身沙子,左右四顾:“顾先生呢?怎么样了??”
“快死了……”顾青石慢吞吞地坐起,一手捂脸,头痛欲裂。
远离人群的边沿,沙中蓦然伸出一手,五指屈伸,泄愤般抓了抓地面,下一刻黄沙飞扬,露出穆雪英的脸。
穆雪英顾不上满身沙砾,忙以双手刨开身侧隆起的小丘,练羽鸿侧身躺着,一手仍抱着穆雪英的腰,大半身体都被黄沙覆盖。
“练羽鸿?”
穆雪英抬手探向练羽鸿的侧脸,却不料刚一触碰,后者霎时浑身剧震,随即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
练羽鸿偏头还要躲,却被穆雪英拍开手,拽着衣领从沙地里拎了出来。
“睁开眼,我看看……”穆雪英看着他的模样,终是不忍放缓了语调。
练羽鸿眉头微蹙,睫毛轻颤,在穆雪英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双目发红,满是血丝,左侧脸颊肿起,其上带着被飞石划破的血痕,此刻已然干涸,留下一条暗红的印记。
怎么这么可怜……
穆雪英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侧脸,练羽鸿感觉眼中很不舒服,下意识抬手要揉,却被穆雪英一把抓住,威胁地捏了捏。
“别乱动。”穆雪英说,“我给你吹吹。”
练羽鸿双目涩痛难忍,只能勉强看见个人影的轮廓,闻言仍是乖乖点头,竭力将眼睛睁大了些。
穆雪英略微侧过头,二指按着练羽鸿的上下眼皮,嘴唇稍启,继而轻轻吹气。
温和的气流拂过眼睫,练羽鸿不禁缩了缩脖子,又被穆雪英捧着脸拽过来。
“你怕什么?”穆雪英双手用力,挤得练羽鸿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撅起。
练羽鸿一张俊脸被穆雪英肆意揉捏,断断续续道:“有点……疼……”
“吹吹就不疼了,”穆雪英说,“你不信我是不是?”
“没唔……有……”
二人俱是跪坐在地,穆雪英膝行向前,坐得离练羽鸿更近了些,继而再次捧起他的脸,将嘴唇凑近过去。
练羽鸿脸上微红,再加上目不能视,没由来有点紧张,感觉到穆雪英的嘴唇在自己鼻梁间游移,似触非触,灼热的气息喷洒,不禁令人一阵颤栗。
有点……太近了……
练羽鸿下意识抬手抓住穆雪英的手腕,后者有所察觉,继而停下了动作。
这一次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练羽鸿不知道穆雪英现在是何表情,但他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下一刻,唇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仅有蜻蜓点水般的一刹,却又如万钧雷霆,在练羽鸿心中轰然炸响。
“我去找点水给你冲下。”
穆雪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放开了练羽鸿,起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