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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圣坛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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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起风了。
远道而来的风带着烈日灼热的气息,为赫坎特全城带来阵阵扬沙,路上行人纷纷拉紧衣领,裹好防沙的头巾,不由加快了脚步。
练羽鸿下得客栈楼梯,看到康破延带着胡克等在大堂正中,身旁还坐着一人,从练羽鸿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深深弓起的脊背,以及头发凌乱的后脑勺,那背影十分眼生。
“师父!”胡克一见了练羽鸿,当即大喊一声,起身扑了上去。
练羽鸿拍了拍胡克的肩膀,略有些歉意道:“今早离开得匆忙,忘记告知于你,还请不要生师父的气。”
胡克埋首于练羽鸿的怀抱,像只小狗般使劲蹭了蹭,抬起头时,一脸欲言又止,表情还有点不自然。
练羽鸿敏锐地察觉到了胡克的想法,昨日集市时自己的情绪几近失控,若非旁人多方劝阻,险些铸成大错,离开时思虑烦乱,未能顾得上他,应是令他伤心了。
做师父和做徒弟终究是不一样啊。
练羽鸿轻轻叹气,心中没由来冒出这个想法。
胡克偷眼打量练羽鸿的脸色,忽而道:“师父,师娘呢?”
练羽鸿面上一僵,这才知道自己当真是多虑了,忙捂住胡克的嘴,小声道:“他不是你师娘……我俩清清白白,这话可千万别让他听见了!”
胡克眨眨眼,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从衣袋中掏出什么捧在手心里,双手呈予练羽鸿看:“不是的,我想给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对小小的人形木雕,两个小人相互依偎,一人捧着水碗,另一人端着酒碗,神情安然,有说有笑,依稀就是练羽鸿被穆雪英头槌撞晕复又清醒后,靠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场面。
“师父,我知道你们就要走了。”胡克小声道,“我没什么能送给你们的,所幸还会点木雕……我我很喜欢你们,我舍不得你们……师父师娘你们以后不要吵架了……”
练羽鸿鼻尖一酸,继而又有点哭笑不得:“都说了,他不是师娘……”
胡克吸了吸鼻子,眼圈有些发红。练羽鸿见状稍稍躬身,搭着徒儿的肩膀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师父答应你,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毕竟我还有一套轻功尚未传授于你,记不记得?”
“真的?”胡克的眼睛瞬间亮了。
练羽鸿朝他微微一笑:“当然是真的,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胡克眼泪汪汪地看着练羽鸿,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便故去了,一路由母亲拉扯长大,跟随叔父行商讨生活,大人们行色匆匆,所谈无非是钱财权势,何尝有人低下头,看到这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孩子?
不,不……我已经长大了,我才不是小孩子……
胡克狠狠抹了把脸,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踮起脚尖,凑在练羽鸿耳畔道:“我知道师父一定要去那古墓,我愿意跟你们一起上路,继续为师父翻译……”
“万万不可!”练羽鸿斩钉截铁道,“你的好意我已心领,但我绝不能带着你去冒险。”
“好了,悄悄话说完没有?”康破延的声音倏然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对话。
康破延在旁听了个大概,虽不知胡克最后说了什么,光看他的表情便已猜出七八分,遂道:“你放心,就凭我与老瓦的交情,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绝不会让他乱跑的。”
练羽鸿舒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康破延过来勾着练羽鸿的肩膀,与客栈的伙计打过招呼,将他往后院无人处带去。
胡克刚欲跟来,便被康破延出言喝止,后者又喊了一声,那个头发凌乱的后脑勺随即起身,佝偻着腰背跟了过来。
练羽鸿:“康大哥这是……”
康破延小心地环视四周,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开口道:“胡克这小子是个大嘴巴,又没什么朋友,昨天一激动就全告诉我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事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练羽鸿忙道:“不,康大哥,你们已经帮我够多,前往古墓的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找死啊!又没说是我跟你们去!”康破延一手下压,示意他少废话,“商会中人脉广泛,今早老瓦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些突厥人、匈奴人正四处寻找能够进入黑戈壁的向导。”
练羽鸿心中一动,似是知道康破延要说什么,不再推辞,继续听了下去。
康破延:“老瓦是个人精,所以你看他能做那么大生意……他自得到消息的那刻起,马上便让我去找了我们赫坎特最厉害的向导,就是这位米忽汗。”
米忽汗抬手一捋满脑袋乱蓬蓬的卷发,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干瘦的老脸,闻言朝练羽鸿露齿笑笑,权当打过招呼。
练羽鸿当即便发觉了他的与众不同——这人听得懂汉话!
康破延接着道:“米忽汗老爷子要价不便宜,但他年轻时足迹遍布西域各国,单挑过沙盗,也前往过黑戈壁深处,并且带领商队成功返回。”
“我们不知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反正人已经带到这了,接下来你们有两个选择——出钱请老爷子带路,或是出钱请老爷子留在城里,不要给其他人带路。”
练羽鸿恍然大悟,瓦赫什这招实在太厉害、太及时了!
上午顾青石刚刚讨论过,初步定下跟踪突厥人的计划,如若有了米忽汗的加入,定然是如虎添翼,大大增加了在沙漠中生存的希望。
练羽鸿由衷道:“康大哥,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康破延摆手道:“就当还了你这些日子的指点之情,当然钱还是要你们自己出的,不然我可请不动老爷子的大驾。”
练羽鸿连连点头,一旁的米忽汗见得他如此爽快,眼角皱纹堆起,干巴巴的脸上现出喜悦的笑容。
“对了,康大哥,我有件事必须要向你讨教。”
康破延笑着道:“何事?”
“那日尚未说完,便被虚难师父打断了的那句话。”
康破延本都快忘了这事,听得此言,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练羽鸿不解道:“怎么了?”
“本来神僧不开口,我也不该提这事的,但是都到了这个份上,说出来或许会对你们有帮助……”康破延轻叹道,“听闻神僧便是出身黑戈壁,因杀死了鄂戈的父王而四处流亡,至今还在被木剌夷人追杀。”
练羽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事情便是这样,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康破延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沉声道,“咱们是好朋友,我是绝对希望你能救回师弟,平安归来的。只不过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一定要提醒兄弟你。”
“起风了。”
穆雪英闻声抬头,干枯的树叶打着旋自枝头落下,一名祭司弯腰去捡,刹那间长风袭来,将那落叶吹至远处,吹得枝条“沙沙”作响,散作漫天飞舞。
恰在此时,大门开启,以磨勒为首的突厥人自房中走出,猝不及防见到穆雪英与顾青石的面孔,不由微微一愣。
思摩从磨勒身后跳出,一见穆雪英,登时怒目而视。穆雪英淡淡扫了眼人群,未见得虚难的身影,语言不通,更懒得搭理这个小屁孩。
门前的祭司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穆雪英傲然扬起下巴,发丝随迈步的动作飘然飞扬,当即第一个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般的地毯,尽头站着身穿洁净白衣的先知,以及一座巨大的圣火祭坛。
穆雪英与顾青石走到近前,于阶梯下站定,先知面容安宁泰然,以祆教习俗向二人行礼。
“我知道你们此来是为了什么。”先知缓缓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穆雪英略一挑眉:“你这不是会说汉话么?”
先知淡然道:“我本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是圣火赋予了我沟通天地的权能。”
顾青石朝穆雪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嘴,继而开口道:“不知我们可否有这个殊荣,获得先知的预言?”
先知答非所问道:“方才那群突厥人亦是同样的目的。”
顾青石一瞥先知脚下堆叠的木箱,了然道:“如此看来,先知的回答令他们挺满意的。”
先知轻笑一声,并未答话。
顾青石并非第一次与他们打交道,对于整个赫坎特的作风已是了如指掌,随即提起手中包裹,痛快道:“十本秘籍,都在这里了。”
先知笑着点头:“圣火忠实的朋友,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是花钱办事,顾青石也懒得跟他客气了,直截了当道:“我要你对突厥人所说的预言。”
先知:“预言只有一个,无论对谁都是一样的。”
顾青石:“先知请讲。”
“风暴席卷天地之时,通向古墓的道路将会一同开启。”先知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原本平和安静的圣火倏然蹿腾而起,烈焰熊熊燃烧,火光映在先知苍老的面孔上,仿佛照出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预言中的王子带着黄金的巨鸟,穿越彼岸与此岸,无惧迦陵频伽的歌声,当他高举长刀之时,大地为之颤抖,战火烧遍沙漠,亦将焚尽他所看到的一切。”
顾青石眉头深锁,静了片刻道:“预言中的王子,就是那群突厥人中的小王子吗?”
先知:“这世上的王子有许多,预言中的王子却只有一个。”
穆雪英心道这都什么废话,你早说我让大舅封我一个王子得了,封号就叫“预言中的王子”,明天我就出兵去揍匈奴人。
顾青石不知穆雪英在想什么,又问:“什么是极乐世界,什么是迦陵频伽?”
先知:“极乐世界就是极乐世界,迦陵频伽就是迦陵频伽。”
顾青石:“那么,那个汉人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黑戈壁中的?”
“万事万物所经历的都是古远的过去,”先知道,“世界将在圣火中重现,一切都是必然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顾青石一手捏了捏眉心,罕见地生出一种无力感。
“先知,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穆雪英倏然开口道,“练羽鸿到底能不能救回他的师弟,能或不能?”
先知垂眼看向穆雪英,这个年轻人正无所畏惧地回望着他,目光灼灼,映照着圣火的光芒,璀璨得令人难以直视。
“你上来,让我看看你。”先知说。
穆雪英一脸不明所以,顾青石抬手做了个“快去”的手势,这老头不说人话,还不赶快顺着他的意思,等他高兴了,说不定能多透露点消息。
厚重庄严的地毯一直延伸至圣火祭坛之前,踏上砂岩铺就的台阶,穆雪英的身形自地面缓缓升起,一步一步,走向那炽盛灼热的烈焰。
顾青石双目紧盯着先知,以防生变。
穆雪英于先知身前站定,低头看着这名白袍老者:“现在可以说了吧?”
先知缓缓点头,在开口之前下意识看了眼祭坛中的圣火,穆雪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紧接着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缘由,圣火所有烈焰蓦然一收,祭坛中冒出阵阵轻烟,旋即没了动静——
圣火熄灭了。
先知:“……”
顾青石:“……”
穆雪英:“???”
“我可没碰它!”穆雪英马上道,“你们这是仙人跳!是你自己让我上来的!”
先知眼中满是惊骇之色,脚下连连后退,犹如面对洪水猛兽一般,对穆雪英避之不及。
顾青石忙道:“别激动!窗户没关严,可能是风吹灭的!”
先知:“&$#%*……”
先知话一出口,所有人俱是愣住——他不会说汉话了!!
穆雪英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可什么都没碰,忙倒退着下了楼梯,回到顾青石身旁。
就在穆雪英双脚踏上地毯之际,祭坛中复又涌动起零散的火星,穆雪英面露喜色,刚要叫其他人来看,随即听得“咔嚓”声响,焦黑的木炭从中裂开,登时断为两截。
先知目瞪口呆,茫然看向祭坛,显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顾青石在穆雪英耳畔小声道:“愣着做什么,快溜。”
穆雪英:“可是……”
“没什么可是,”顾青石抓住穆雪英的胳膊,“圣火就是他们的信仰,趁现在尚未完全熄灭,再不走就真说不清楚了!”
趁着先知发愣的功夫,二人缓步离开厅堂,一路上强作镇定,直至出了神庙,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惊动守卫。”顾青石心有余悸道,“如若先知认真追究起来,整个赫坎特都待不下去了。”
穆雪英不满道:“他不是先知吗?又怎料不到圣火会在那时熄灭?我看就是假的,迷信!”
每当练羽鸿或穆雪英呆在一起,顾青石的心情必定要经历一段大起大落。他无奈地摆摆手,示意祖宗少说两句吧,再折腾下去,今夜就要被全西域追杀了。
此地不宜久留,二人原路回到了下榻的客栈,操心劳力的顾青石终于听到了入城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找到向导了!!!
就在康破延与胡克离开后,田普亲自与米忽汗会见一番,确认此人真的有能力带领他们前往黑戈壁后,当即便付了定金,邀请米老爷子搬来客栈,等待顾青石做最后的定夺。
顾青石同米忽汗交谈几句,老爷子老当益壮,于沙漠行路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能够应付各种突发状况,且对各个绿洲古道的位置了如指掌,最重要的是,他会说汉语!
顾青石简直热泪盈眶,跟聪明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省心了,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商会里,抱住瓦赫什狠狠亲上两口。
田普拿出一份小册,其上是米忽汗口述,再由他代笔记录下来的所需物资。
顾青石翻开看了两眼,当即大手一挥,这就去商会找瓦赫什进货!
穆雪英刚刚回房歇下,尚未来得及喝上口热水,便被顾青石敲门叫走,盼望着能凭借他与瓦赫什的交情,能省一点是一点。
外头吵闹声散去,练羽鸿打开房门,只看到穆雪英于拐角后扬起的一缕发丝。
傍晚,顾青石又召集所有人开了一次会议,他没有说什么势在必得之类的话,目光扫过每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道这次行动必然极其危险,很可能有死无生,如若退缩,现在还有机会。
佘三咧嘴而笑,第一个答道:“我佘老三天不怕地不怕,平生只怕一样东西——没钱!”
其余人口中嚷嚷着全听顾先生的吩咐,虽不像佘三这般直白,却也都是差不离的意思,集市那日先知一番蛊惑人心的话语,早已深深种在每一份充满欲望的沃土之上,生根发芽。
顾青石看着那些闪烁着贪婪神色的眼眸,没由来感到有些疲惫,他起身走到大开的窗前,遥望落日瑰丽绚烂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练羽鸿与关牧秋并肩而坐,神情凝重,穆雪英则坐在二人对面,一见练羽鸿望来便别过脸,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俱落在那个修长清朗的身影,等待着他的发话。
长风吹来,拂乱了顾青石的鬓发,他将那缕发丝别至耳后,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道:
“各位,做好准备罢,或许过不了今晚,一切都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