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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轻身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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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那时的突厥还没有如今这样强大,为了获取玉石、粮食的补给,以及牵制来自西方的敌人,突厥可汗迎娶了年轻貌美的于阗公主,两方联手,突厥势力迅速壮大,兵力直逼昔日的草原霸主匈奴,几乎与其不分上下。”
“不久后,王妃为可汗诞下一子,不知是厌倦了战争,抑或有了新的牵挂,可汗不再对外征战,重心转向西域的玉石贸易,以求稳固统治。然而匈奴人的野心一刻也不曾停止,他们不断发兵侵扰边境,劫掠突厥商队,民众不堪其扰,不断有人请求可汗出兵征伐,均被驳回。”
“一日,可汗的弟弟前来觐见,兄弟俩爆发争吵,待得侍从赶来时,可汗已然气绝身亡,没有人提起弟弟弑兄的罪孽,就像可汗不曾在意民众的疾苦,兄终弟及,弟弟成为了新的可汗。”
“前任可汗死去,他的王妃与王子理所应当随之共赴黄泉。于阗国王听闻噩耗,虽伤心欲绝,却仍履行了两国结盟的约定,跨越千里艰险,将公主的妹妹送至突厥,成为了新可汗的新王妃。”
“又过了数年,骏马如风奔过草原,玉石遍地熠熠生辉,一声婴儿的啼哭引得所有突厥人民展露笑颜——那一天,你降生了。”
时近傍晚,夕阳带着橙红瑰丽的色彩,透窗而过,映照在虚难白皙俊美的侧脸之上,仿若渡上了一层极尽柔和的华光,令人见了便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王子坐于虚难对面,盘腿坐时也不老实,身体摇摇晃晃,猴子似的动来动去,蓝色的双眼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虚难,其中充满了恨不得将他扒开来看看的好奇心。
“我走过很多地方,听到过很多故事。”虚难淡淡道。
“你自己吗?”
“是的,只有我自己。”
小王子满眼惊叹,充满崇拜道:“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连突厥的领地都不曾完全踏遍,此次来到沙漠,还是苦求父王多日才得来的。”
虚难朝他微微一笑:“你会长大的,待你长大了便可以去到许多地方。”
小王子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虚难如同宝石般的双眼,后者不躲不避,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任由他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
“你的头发和额娘一样,都是这么漂亮的红色……”小王子喃喃道。
“是么?”
“她也虔心向佛。”
“我知道的,佛教乃是于阗的国教。”虚难柔和的笑着,以哄小孩的语气道,“我还知道你的名字,你叫阿史那思摩,对不对?”
“啊!你真的什么都知道!”思摩惊喜地叫了起来,“不对,你一定去过突厥是不是?你肯定早就跟我阿爹见过面了!”
虚难缓缓摇头:“没有,我从未去过突厥。”
“真的吗?我不信!”
“真的。”
“你发誓!”
虚难无奈失笑:“虚难发誓,此生从未踏足过突厥境内一步。”
思摩笑得像个极受宠爱的小孩,他本就不曾怀疑过虚难,如此蛮缠,不过是在对他撒娇而已。
“天色不早了,故事就先说到这里,你的侍从在等着你,小王子。”
思摩回神,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转而像是想起什么,纠正道:“他们不是我的侍从,他们是我阿爹的好兄弟,是从小看着我一起长大的叔叔们。”
虚难垂眼看着思摩,另半张脸沉浸在黑夜将近的阴影中,眸光闪烁,神秘而摄人心魄。
短暂的沉默后,虚难复又对他扬唇一笑:“嗯。”
练羽鸿与穆雪英归来之时,便看到虚难牵着思摩的手从房中走出,正要将他送出庭院。
“虚难师父!”练羽鸿同他挥手打招呼。
虚难站定抬头,思摩拽着他的手,似是不满虚难的移目,只想快点走开。
“你们回来了,玩得怎么样?”虚难恍若不觉,开口问道。
“这……”练羽鸿颇为尴尬道,“别提了,不知道胡克的屁股还好不好,又给萨保添麻烦了……”
穆雪英歪头看着挡在虚难身前的思摩,奇怪道:“他怎么来了?”
“介绍一下,”虚难淡笑道,“他叫思摩,阿史那思摩。”
继而转过头,以突厥语向思摩说出了二人的名讳。
思摩满脸不高兴,连个招呼也不打,别过头,自鼻端哼了一声。
穆雪英才懒得搭理他呢,撇嘴道:“这小孩看着可不像潜心向佛的料。”
“他是来找我讲故事的。”虚难柔声道,“我们一见如故。”
“小王子——”院墙外传来浑厚的呼喊声,“天色不早了!怎么还不出来?!”
“来了!这就走!!”思摩出声应答,同时忿然横了二人一眼,仿佛在怪他们回来的时机不巧,打扰了他与虚难的告别。
“我这就送你出去。”虚难说。
思摩拉着虚难的手晃了晃,再三犹豫,最终道:“我……我下次还能再来找你听故事吗?”
虚难仿佛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当然可以。”
练羽鸿与穆雪英站在一旁,像是已被完全遗忘,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还是穆雪英最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拽过练羽鸿的手,一晃一晃同他回了房。
烈阳仿佛一只巨大的火球,高挂在惨白的天际之间,风声长啸,犹若凄厉幽怨的哀哭,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黑色的戈壁之间。
师兄……师兄……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救救我……你到底在哪……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哭声夹杂着铁链碰撞的脆响,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仿佛无处不在。
练羽鸿跪在砂石之上,他的身影在天地间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渺小。他徒然仰头,无论看向何处,俱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白之色。
“师兄就在这里!”练羽鸿大喊道,“我来救你了!我没有放弃你们!!”
“师兄来了!你们到底在哪儿——”
呼喊声被狂风无情吹散,尘沙漫天,哭声停止一瞬,继而以更惨厉、更刺耳的声音铺天盖地压倒下来。
啊啊啊啊……师兄……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
练羽鸿温和的面目间充满了冷峻决绝之色,他以十指狠狠扣入地面,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在狂风的巨力之下开裂出血。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竭力弓起腰背,单腿蹬地,企图以人力抵抗天地,在这神憎鬼厌的黑戈壁中站起来!
下一刻,风暴骤起,练羽鸿狠狠摔倒在地,身侧飞沙扬砾,大地摇撼,地底传来骇人的恐怖轰鸣。
沙石滑落,戈壁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只待练羽鸿放弃抵抗的那刻,便要将他彻底吞噬。
我们……都在等着你……
“练羽鸿,醒醒!”
穆雪英的声音响起,犹如穿透无尽黑暗的赫赫之光,顷刻驱散了所有的冤魂。
练羽鸿霍然睁开双眼,心脏砰砰剧烈跳动,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跌落深渊的前一刻,鬼哭阵阵,如同急不可耐的呼唤,誓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
“你做噩梦了。”穆雪英拭去练羽鸿脸侧的冷汗,抬手覆在他的额间。
练羽鸿浑身轻轻发着抖,终是克制不住,一把抱住穆雪英,将脸埋在他的肩前。
“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沙漠里。”练羽鸿的声音充满痛苦。
穆雪英没有躲避,抑或推开练羽鸿的怀抱,低声安慰道:“梦都是假的,是相反的。”
练羽鸿喘息道:“可是……那个笼子……”
“闭嘴。”穆雪英的耐心岌岌可危,阴恻恻道,“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再胡思乱想我就动手了。”
练羽鸿沉默一瞬,听到他这么说,倏然间便冷静了下来,他的呼吸趋渐平稳,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现实而非梦境,却仍是不愿松开手,反而将穆雪英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练羽鸿的声音仍有些嘶哑:“去哪?”
“去神庙,去救你的师弟。”
“不。”练羽鸿摇头,“我们说好了的,明日便要开市,经过白天一番大闹,夜里肯定会增派守卫,严密看守。”
穆雪英不以为然:“不试试怎么知道?”
“即便我们去了,也无法打开那座牢笼。”练羽鸿低声道,“而且,我不希望你受伤。”
“你在质疑我?”
“不,怎么会?”
练羽鸿以胳膊支撑着床铺,身体缓缓上移,直至二人视线齐平,月色如水,穆雪英的双眼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坚定而认真地看着他,一瞬间竟令练羽鸿生出了不敢直视的念头。
“雪英……”练羽鸿别过头,以极低的声音道,“我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穆雪英闻言蹙眉。
练羽鸿犹豫再三,终是说出了后面的话:“我不敢,也不能……让你去冒险。”
“没有人能左右我要做的事。”穆雪英斩钉截铁道,“我不愿,谁也不能逼我,只要我愿意,上天摘星星也陪着你。所以要去便去,无需顾虑我,从决定同你出关起,我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雪英……”
穆雪英一脸漠然:“还有你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会感动。”
“可是我好感动……”练羽鸿看着他,眼前的穆雪英真实而热烈,如同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烈火,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不安在这光芒下烟消云散,给予了他无穷的力量。
“你总是这样,你什么都不怕。”
穆雪英笑了起来:“对,我什么都不怕!”
心口涌动起无以名状的汹涌情感,练羽鸿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倏然抱紧了穆雪英,以腰部力量带动全身,抱着他在床上大大地打了个滚。
“你做什么?!”穆雪英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竟觉得还挺好玩,反手抱住练羽鸿,就要朝反方向滚去。
二人同时使劲,四条腿在床单上不住划动,僵持片刻,反而都动不了了。
穆雪英:“我也要玩——”
“你来吧,”练羽鸿松开了力道,“随便你玩。”
穆雪英抱着练羽鸿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忽觉后背一空,忙以双腿夹着练羽鸿的腰又滚了回去。
“没关系,摔到下面也有我呢。”练羽鸿被穆雪英压在身下,双手揽着他的腰,竟然丝毫也不反抗。
“你……算了。”
穆雪英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趴在练羽鸿身前,目光停留在他温润而柔软的唇上,半晌强迫自己回神,认真严肃地又问了一遍:“真不去神庙?”
“不去。”练羽鸿轻轻一笑,以同样认真的语气道,“再等等,等到了明天,一定会有办法的。”
次日正午,天光明亮,客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胡克热情洋溢兴高采烈地来了:“师父——”
房中霎时大亮,阳光照出搅弄得乱七八糟的床铺,被褥不知被谁踹至脚头,皱巴巴地耷拉在地上。
宽敞舒适的大床上,练羽鸿衣领大敞直至腰际,穆雪英一手伸入其中,同时一只脚还无比霸道地搭在练羽鸿腰间,二人衣衫不整地缠在一起,睡得脸颊发红,香甜无比。
胡克:“……………………”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以为你们已经起床了!!!”胡克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了。
片刻后,二人收拾完毕,衣衫整齐地推门而出,穆雪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倚在练羽鸿肩上,看得胡克一阵心惊。
“跟你待久了连我也起不来了……”练羽鸿伸手搂过穆雪英,转而朝胡克问,“虚难师父呢?”
“方才在路上见到他与那群突厥人在一起,让我告诉你们不必等他了。”胡克偷偷看他一眼,却不料被逮了个正着,马上移开目光。
练羽鸿奇怪道:“我们脸上有东西么?刚刚你为什么叫得这么大声?”
胡克的爱情变质了,对于穆雪英只剩高不可攀的敬畏之情,面对练羽鸿则是更高一层的敬畏及尊崇,毕竟二人打架的那幕整个商队有目共睹,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早就该想到的……否则谁能承受得了穆雪英的暴力摧残?!
“不……没什么……”胡克尴尬地搓着手,小声道,“以前是我不自量力,是我有眼无珠……师父,你辛苦了!”
练羽鸿:“?”
练羽鸿狐疑道:“你叔父昨天揍你了?”
“那倒没有……”胡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现在追不上我了,昨天一见他表情不对我就跑了,等到半夜翻墙回家的。”
穆雪英评价道:“不错,比你师父机灵。”
胡克客气道:“哪里哪里,当然还是师父最厉害。”
练羽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转头看向穆雪英,后者两手一摊,示意你自己的徒弟,问我做什么?
胡克嘿嘿讨好地笑着,装傻道:“我是来叫你们起床的,午饭过后集市便要开幕,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三人简单用过午饭,其时日头微斜,街道间喧哗声不断,商会中人来人往,不住有人吆喝着搬运货物——集市马上就要开始了!
胡克精神大振,转眼忘记了方才之事,对着师父又推又拱,已迫不及待要带他们感受开市的盛况了。
一出门,穆雪英便直皱眉:“这么多人……”
练羽鸿心中一动,主动牵起穆雪英的手,继而朝胡克道:“来,胡克,你怕高吗?”
胡克不明所以:“不怕,怎么了?”
“不怕最好。”练羽鸿说着揽过胡克的肩膀,笑道,“那我们这便出发罢!”
胡克:“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胡克只觉身体一轻,再低头时竟发现双脚离地,人已身在半空之中!!
“怕么?”练羽鸿问。
“不不不不……”胡克结结巴巴开口,忽而脸色一变,大喊出声,“实在是太刺激啦!师父你真厉害!!”
练羽鸿哈哈一笑,运起轻功,带着穆雪英与胡克飞过院墙,几步纵跃,一脚踏上商会楼阁的尖顶,于高大的建筑间自如穿梭。
三人所到之处,地上的人们无不仰头惊叹,人竟能如鹰隼一般于天空飞翔,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叔父!康叔!!”胡克激动得大叫,“快看我会飞了!!”
彼时瓦赫什正指挥着手下搬运货箱,猛然听得胡克的叫喊声,警觉抬头,待看到身在半空的胡克后,惊得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太危险了!!”瓦赫什怒道。
康破延在旁大笑道:“胡克快让你师父教你这个!!学会了偷偷告诉康叔!”
胡克:“好——”
练羽鸿飞到神庙附近便即落地,广场上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且还有匈奴人等凶恶之流,若太过招摇恐怕会引发混乱,还是收敛点为好。
集市尚未正式开始,广场上尽是趁机摆摊的小商小贩,还有耍猴的、卖艺的、舞蛇的,甚至还有骑大象的。
胡克什么也顾不上了,缠着练羽鸿道:“师父我想学我要学这个!!”
“你师父这一身轻功,没个十年八年可学不下来。”穆雪英笑道。
胡克不依不饶:“可是我想学我想学啊!教教我吧师父——!!”
练羽鸿被他缠得无法,只得道:“想学也不是不行……”
只是过了今日,他们还能与胡克相处多久呢?
练羽鸿的笑容低落一瞬,随即听得旁边穆雪英道:“你师父连家传绝学都教给你了,区区轻功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练羽鸿稍有意外,无声地朝穆雪英做了个口型:你愿意教他?
穆雪英挑眉:这不是你徒弟吗?
练羽鸿眨眨眼。
穆雪英指指胡克,又指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想教怎么都能学会,重要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教。
胡克发觉了二人的小动作,不解且忐忑地看了过来。
“中原人人都会飞檐走壁,轻功么,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得空让你师父给你写本秘籍,自己练就差不多了。”穆雪英终于发话了,“不过只许你自己练,不许外传,更不许卖钱!”
“哦!师父师娘我爱你们!!”胡克心花怒放,穆雪英后面又说什么已经听不到了,回身一把抱住二人,在他们身上又拱又蹭。
街上人声鼎沸,嘈杂无比,恰逢一群波斯人在旁边叉着腰尖声吵架,穆雪英囫囵着听了半截,恰好漏掉了关键字眼,不由疑惑道:“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胡克躲在练羽鸿身后,生怕惹了穆雪英不高兴要挨揍。
穆雪英没听到,练羽鸿可是确确实实地听在了耳朵里,师徒俩相距最近,练羽鸿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与胡克对上视线,对方登时像撞破了什么惊天绝世大秘密般缩着脑袋,死活不肯抬头。
练羽鸿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他说什么?”穆雪英不信任地问。
练羽鸿:“没什么没什么……”
“你肯定知道!”穆雪英大声道,“不然你脸红什么?!”
练羽鸿扶额:“……”
我好像知道今早胡克为什么要大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