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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圣火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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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英喃喃道:“练羽鸿……”
练羽鸿站在穆雪英身前,只留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依稀与在飞狐岭深山被冥水使操控,刀剑相向之时重叠,亦如同每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时刻——他都像现在这般,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穆雪英本该发怒的,他曾亲手将剑尖送入练羽鸿的胸膛,愤怒险些令二人彻底决裂。此刻,他的心情却极为平静,反而有种本该如此之感。
译人将练羽鸿的话翻译成不同的语言,在各族人民口中飞快相传,每一双具有信仰的眼睛都看向练羽鸿,似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伪,抑或询问他们各自的神明,此人是否真的可信。
一人以突厥语道:“我们无法通过语言来判断一个人的真伪。”
另一人以波斯语道:“可他说自己不惧神的审判。”
又有一人用粟特语道:“阿胡拉在上,祂教导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亦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对他施以审判,正义将会在圣火之中显影。”
“阿弥唎都。”虚难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练羽鸿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是静静地立在夜空下,微风吹拂他的长发,穆雪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许久后,瓦赫什以汉语道出结论:“在场的每个人俱是和平的信徒,驱逐或流血是我们都不愿经受的。我们看到了你的决心,也认可你的勇气,众神在万千世界投下无数分身,本意将光明的火种散播于各族之间,语言的分歧却终使我们不能相信彼此。”
“请相信,我们也没有恶意,但是身为凡人,终究难以辨清善与恶的分界,我们需要一场审判,来确认神的旨意。”
练羽鸿点头:“可以。”
瓦赫什道:“你二人中选出一人,与康破延进行比武审判,输了便离开商队,赢了则可继续留下。”
练羽鸿道:“很好,这很公平。”
“那么便请神僧,以及队伍中所有人做个见证。”瓦赫什严肃道,“是非对错,自有天定,不得反悔,不得欺瞒。如有违者当堕入十八层地狱,永受烈火灼身之苦。”
雪松木作底,骆驼脂作引,唯有最洁净的燃料才能承载圣火的焚烧,祂正透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无声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练羽鸿轻轻捏了捏穆雪英的手心,一笑道:“没关系,不用为我担心,肯定会赢的。”
穆雪英哼道:“你若连他都赢不了,这黑戈壁也不用去了,趁早打道回府罢。”
胡克插嘴道:“小心,他是我们商队中最厉害的……”
穆雪英都快把他忘了,奇怪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胡克畏惧地看了眼瓦赫什,随后尴尬地挠挠头,答案不言而喻——不敢。
练羽鸿笑着摸摸他的头,身旁虚难道:“时间差不多了,去吧。”
“好,多谢虚难师父。”
练羽鸿点头应声,随即迈步前往场中,身后虚难双手合十,低声为其诵经祝祷。
练羽鸿与康破延站在场中,灼灼圣火点燃了漫长的黑夜,亦照亮了他们相对的身姿。练羽鸿面容淡然,侧头看向祭坛中跃动的火焰,眼中带着惊叹之色,康破延则正颜厉色,显得十分严肃。
“你的剑呢?”康破延道。
“我并非为了杀伐而来。”练羽鸿答。
康破延冷冷道:“我可不会对你手软。”
练羽鸿微微一笑:“请便。”
众人紧挨着最外圈的骆驼而立,让出大片空地,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场中对峙的二人,微风扬尘,悄无声息。
恰在此时,祭坛内圣火猛然拔高,木柴发出爆裂的声响,火星四溅,如同流星般坠落而下。
仿佛接受到了某种神圣的讯号,康破延倏然抽出腰畔长刀,大喝一声,向着练羽鸿猛劈而来。
刀刃坚韧锋锐,削铁如泥,当年康破延花了大价钱从呼罗珊商工匠中购得,随他行走四方,不知斩过多少沙盗悍贼的头颅,依照康破延的经验,杀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需一刀!
练羽鸿外表波澜不惊,却始终紧盯着康破延的动向,刀锋方起,便即抽身闪躲,避其锋芒。
康破延暗自冷笑,心道这些汉人也不过如此,第二刀紧随而至,却不料练羽鸿只微微侧头,轻松避过。
“你的动作幅度太大,破绽太多。”练羽鸿道。
康破延人高马大,板肋虬筋,素有“伟力”之名,凭一把长刀开道,横眉立目,常吓得拦路盗匪望风而逃。
此种蛮劲打法与中原武道所崇尚的招式技巧大相径庭,练羽鸿仅凭两招便可断定,康破延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康破延只当练羽鸿出言挑衅,怒喝一声,倏然转腕横劈,向着练羽鸿腰间袭去。
练羽鸿心知不能让康破延输得太难看,也不能太过轻易取胜,是以一直左躲右闪,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出招路数。
围观者们不明所以,以为练羽鸿力不能敌,正被康破延逼入绝境,纷纷拍掌高喝,令康破延趁势追击。
胡克跪坐在地,面朝比武之地,双手合十,口中以胡语不住喃喃念诵。
“你做什么呢?”穆雪英道。
胡克抬头,满眼担忧地望向练羽鸿,小声道:“没有人能够战胜康叔,这场审判因我而起……如若他失败了,我……”
“这是不可能的。”穆雪英都无奈了。
胡克:“可是康叔他……”
“没什么可是,就算你的康叔有三头六臂,他也绝对不可能输。”穆雪英说着一手抓住胡克的胳膊,强行将他提溜起来,“不必向你那虚无缥缈的神跪地祈祷,他的棱角锋芒,我再清楚不过。”
“竖子别跑!”场上康破延再次劈空,他手持阔刀,已有些气喘吁吁,练羽鸿始终在他两步之外,连片衣角也未曾伤到。
练羽鸿道:“临敌对阵,最忌心浮气躁,耐性耗尽之时,便将胜机拱手相让。”
“胡言乱语什么?!”康破延怒不可遏,明知练羽鸿所说不错,然则对峙时久,且被当众戏耍至斯,即便是泥人也要耐不住火气,当下抢步冲上,对着练羽鸿狂砍乱劈,竟是不管不顾,要将他剁成肉泥!
刀影闪烁,威风八面,康破延拼力之下,声势十分骇人,场外有人呼喊叫好,亦有人心惊胆战地转过头去,生怕看到极为恐怖血腥的一幕。
练羽鸿常与穆雪英比剑切磋,有输有赢,康破延的刀势再刚猛凛冽,又如何比得上穆雪英咄咄逼人的剑气?
思及此,练羽鸿嘴角隐约现出一抹笑意,刀锋划过脸侧,斩落几根发丝。练羽鸿一步踏出,却正好踏入康破延下一刀的落点。
康破延心中狂喜,腕力抖增,势要将这贼小子一刀两断,以报戏耍之辱!
下一刻,练羽鸿抬手,食中二指捻起,夹住了康破延的刀尖。
“过刚易折。”练羽鸿低声吐出四字,康破延心下骇然,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倏然察觉手中一轻,那柄呼罗珊钢刀已然片片崩裂,零落为一地脆响。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目光满是不可置信,更有甚者不住揉搓双眼,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人群中,穆雪英满脸笑意,拍掌道:“好!”
练羽鸿屈指一弹,将刀尖碎片弹入沙中,朝康破延淡淡道:“承让。”
康破延面上震惊之色一闪即逝,旋即扔去手中刀柄,高声道:“还没结束,继续!”
“正有此意!”
康破延失了兵刃,唯剩一双拳脚,与练羽鸿处境无异,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比拼。
练羽鸿一改过去的退让之态,右拳袭向康破延的面门,劲风呼啸,竟是抢先出手。
康破延侧头闪躲,不料练羽鸿只是虚晃一招,趁其不备,左拳已然击中对方腹部,康破延闷哼一声,旋即一拳扫来,练羽鸿抬臂格挡,双方一触之间,已然察觉了差距——康破延的力气比练羽鸿大得多。
“不自量力。”康破延冷哼出声。
练羽鸿见势不对,便即退走,康破延猱身抢上,绝不让他离开自己的攻势,五指并拢成掌,自上而下,直朝练羽鸿头颈削去。
场下一声惊呼,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练羽鸿如何出手,竟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化去了康破延的巨力,紧接着数拳轰出,均是不能撼动练羽鸿分毫,康破延未进反退,已是怒火中烧。
“别跑!同我真刀真枪地打过!!”
话音未落,练羽鸿身形一闪,人已来到康破延身后,二指探出,正逢康破延转身之际,指尖点在他的眼前,只需朝前轻轻一送,便将刺瞎他的双目。
瓦赫什倏然喊道:“小心!”
康破延大惊之下,立时疾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却不料身后就是熊熊燃烧的圣火祭坛,高温炙烤着他的后背,长发卷转扭曲,已是无力回天!
千钧一发之际,练羽鸿猛然握住康破延的手臂,用尽全力一扯,康破延坠势顿住,旋即向前倒来,脱离了火焰的烤炙,这才不至于提前去见他的真神。
康破延半跪在地,不住气喘,惊出了浑身冷汗。
练羽鸿站在康破延身前,朝他伸出一手:“无事吧?”
康破延蓦然抬头,一把抓住练羽鸿的手腕,蹬地而起,同时手拉脚绊,练羽鸿毫无防备,身形猛地一歪,康破延顺势弯腰,一记“霸王扛鼎”将练羽鸿整个扛起,继而将其狠狠摔在沙地上。
穆雪英勃然大怒:“找死!!”
练羽鸿被摔了个眼冒金星,吃了满嘴沙子,恍惚间察觉一道黑影临近,尚未有所动作,随即听得康破延道:“我输了。”
练羽鸿与穆雪英同时愣住。
康破延站起身,满脸不服气,却开口又重复了一遍:“我输了,若非他出手相救,方才我已被圣火烧死。”
全场哗然。
胡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他刚刚说什么?我出现幻觉了?!”
穆雪英没有回话,已快步冲向场中。
康破延伸出手,练羽鸿吐掉嘴里的沙子,借力起身,康破延马上松开手,仿佛十分嫌恶一般,在衣袍间蹭了蹭。
穆雪英对其怒目而视,练羽鸿则摆摆手道:“没关系,我没事。”
瓦赫什鼓掌,笑着走来:“这场比赛所有人有目共睹,我们第一次看到康破延输,更是第一次听到他认输。”
穆雪英道:“他耍赖!”
瓦赫什打圆场道:“康破延没有恶意,只是心有不甘……还请二位见谅。”
康破延已走出数步,转头冷冷道:“你们汉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是既然圣火已做出了选择,我便不会违逆。”
穆雪英怒了:“有种再比过!”
“好了好了……”练羽鸿忙拉住他,劝慰道,“你昨日摆瓦赫什一道,今天他摔我一次,咱们扯平了,好不好?”
胡克高兴地跑过来,本想说点什么,不料甫一靠近便被穆雪英瞪了一眼,登时不敢吱声。
瓦赫什发现了胡克的身影,深深看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转而以胡语朗声道:
“胜负已分,在圣火的审判下,我们的客人通过实力证明了自己,我们将为先前的无礼而道歉,重新修复带着裂痕的友谊。阿胡拉在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和平与财富,神主会庇佑每一个真善之人。”
惊心动魄的比武审判结束,围观者渐渐散开,各自做事。
康破延身旁聚了一堆人,瓦赫什拍拍他的肩膀,想必是劝他宽心,康破延仍阴沉着脸,摆摆手,却没说什么。
风将窃窃私语声送得很远,穆雪英转头看去,恰好与一名窥视者对上目光,对方悚然一惊,似是被穆雪英的眼神吓住,忙移开视线。
“他们一定在说我们的坏话。”穆雪英道。
“说便说吧。”练羽鸿头也不抬,在沙地间挖出一个浅坑,将毛毡睡囊铺在其中。
穆雪英满脸不高兴,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他而起,本以为练羽鸿会漂漂亮亮地获胜,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却不料还被康破延摆了一道,当真憋屈。
“他本就无意争锋,”虚难亦出言道,“现在的局面实为最好的结果。”
穆雪英冷哼一声。
胡克在营地间转了一圈,猴子似的偷偷摸摸又跑过来,眼看穆雪英神色不善,犹豫着不敢靠近。
练羽鸿早便发现了胡克的身影,朝他一招手,胡克略微迟疑,最终还是过来了。
“康破延有没有受伤?”练羽鸿道。
胡克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练羽鸿,一见对方望来,当即移开目光。
“你想说什么?”练羽鸿笑道。
练羽鸿的脾气比穆雪英好得多,胡克没有那么怕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他们对康叔说,你原本快要输了……只是因为你救了康叔,他才让了你……”
穆雪英:“我就知道!”
练羽鸿示意穆雪英稍安勿躁,继续问:“你康叔怎么说?”
“他说输了就是输了,他们看不懂……”胡克道,“我知道你能赢,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武功,他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为什么……”
“输赢很重要吗?”练羽鸿反问道,“难道我将他打得头破血流,眼睁睁看他被活活烧死,你叔父便高兴了?”
胡克闻言一愣,继而摇摇头。
“你别在这指东说西。”穆雪英冷冷道,“我听得懂。”
“我当然知道你都懂,”练羽鸿抬起头,朝穆雪英一笑道,“我能不能赢,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么?”
穆雪英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胡克似懂非懂,面上带着一抹担忧,练羽鸿摸摸他的头,示意无事。
不多时,瓦赫什安慰过康破延,转而命人带来物资与吃食,名为查看情况,实则是真正放下了芥蒂,特意前来答谢。
瓦赫什作为商队首领,最不希望队伍中出现纷争,康破延是他的护卫长,能令他亲口认输而不伤害任何一方的利益,实乃最好的结果。
练羽鸿与他见面,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瓦赫什如此高调地前来探望,便是承认了审判的结果,既然瓦赫什与康破延都已认可,想必之后不会有人再来故意寻事。
虚难起身与瓦赫什交谈几句,唯穆雪英始终独坐在旁,半点不给面子。
不远处有人频频转头看来,交头接耳,被康破延一声呵斥,吓得住了声。
胡克看到叔父有些尴尬,似是想跑,又不想跑得太明显,瓦赫什招招手,让这不省心的侄子过来,叹了口气。
“回去睡觉吧。”瓦赫什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胡克点头,离去时一步三回头,似是还有话想说。
“胡克!”练羽鸿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出言叫住了他,“你想不想跟我学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