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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演拳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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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新的启程。
胡克得到了练羽鸿授拳的允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翌日顶着两个熊猫眼,一早便爬起来献殷勤。
穆雪英伸了个懒腰,满脸无聊地看着胡克跑来跑去,又是送饭又是帮忙收拾睡囊,就差跪地喂饭穿衣,把练羽鸿捧到祭坛上供起来了。
练羽鸿连道:“不用这样,真不用……”
胡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就差像只小狗般欢快地摇晃尾巴:“用的用的,没关系没关系!”
胡克郑重捧起青其光,献宝般呈给练羽鸿,包裹着剑身的布条略微有些松垮,露出如玉般的剑柄一角。
练羽鸿虎口夺食般从胡克手中抢过,趁其不注意慌忙缠紧,心道好险,若是被人认出青其光的来历,昨夜白折腾了不说,恐怕当真要变成西域大逃亡了。
穆雪英看出了练羽鸿的窘迫,撇撇嘴,心道都是你自找的。
趁着胡克不注意,穆雪英以胳膊肘捅捅练羽鸿:“我们整日赶路,休息的时间都很少,你怎么教他?”
“只要有心学,我想总会有办法的。”练羽鸿说。
穆雪英不以为意道:“若是你师父知道你给他认了个外族徒孙,不知会作何感想。”
“那就请你帮我保守秘密了。”练羽鸿笑了起来,“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为他指点一番。”
“哼,无聊。”
众人很快收拾妥当,驼工牵着骆驼们排列成对,红日初升,再度出发。
胡克与穆雪英交换了位置,练羽鸿、胡克二人并列在前,虚难、穆雪英二人并列在后,既方便练羽鸿教学,亦方便穆雪英挑刺。
上了骆驼背,练羽鸿便收了笑意,朝胡克认真道:“话先说在前头,我习武十余年,功夫非是一朝一夕能够速成,即便日后你我分别,也应勤加习练,不得懈怠。”
“授你拳法的本意是为了练武强身,若是路见不平,可斟酌出手,绝不可好勇斗狠,恃强凌弱,若你答应我这两条,我便正式教你习武。”
练羽鸿话中成语颇多,胡克听得一知半解,愣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学了拳,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吗?”
穆雪英哼笑一声。
胡克不解其意,练羽鸿解释道:“学武功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学成的,我教你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即便我们分开后,你也要日日练习,不得欺负弱小,知道了吗?”
“我知道!”胡克终于明白了,重重点头,随即又期待地问,“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吗?”
“不能。”练羽鸿道,“你必须抱着不成为天下第一的心态,才能学懂这套拳。”
胡克不解:“为什么?”
“君子不羞学,不羞问。”穆雪英道,“你找了个好徒弟啊。”
练羽鸿只当没听到穆雪英话中的揶揄之意,正色道:“很好,这便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强大的力量是责任,亦是枷锁,侠以武犯禁,当你意图以武力强行完成某事时,不可避免便会触犯一些禁忌,可能是法度、是权威,甚至是很多人的性命。”
穆雪英沉默不语,知道练羽鸿这番话是对涉世未深的胡克、亦是对自己所说。
“没有人生来便是顶峰,却永远有人渴望成为顶峰,你若一心向武,便需忍受江湖中明争暗斗,旧仇宿怨。你若心术不正,又怎可能成为天下第一?”
练羽鸿郑重道:“而你必须要知道,很多事即便是天下第一也无法做到。”
胡克思索良久,忽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掩唇小声道:“难道……你是天下第一么?”
“很可惜,我不是。”练羽鸿唇边扬起一抹遗憾的笑,“这都是我娘曾教给我的。”
就这样,没有拜师礼,没有三叩九拜,在没几个人的见证下,练羽鸿将这名异族少年收作弟子,胡克的第一课便在这风沙茫茫的沙漠旅途中正式开始。
讲完开场白后,练羽鸿便不再多言,于骆驼背上演练起拳法。
一招一式,浑如渊停岳峙,动极而静,静极复动,拳势如同信手而至,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玄妙无穷。
练羽鸿将整套拳法演过一遍,胡克目瞪口呆,已不知作何反应,只愣愣地看着他。
穆雪英看了半晌,倏然开口道:“你竟将坠星拳教授于他?”
“拳法谁都能学,重要的是如何使用。”练羽鸿转而问道,“记住了吗?”
胡克张着嘴,傻傻摇头。
“记不住很正常,”练羽鸿耐心道,“坠星拳共有一十二式,每一式各有变化,后着无穷,我从第一式一点一点拆开教你。”
学拳的过程比想象中枯燥无聊,整整一日过去,胡克只勉强记住了前三式的手法,令他“终有一日被人发掘成为武林高手”的春秋大梦彻底破灭。
更绝望的是,中途休息之时,双脚刚落地面,练羽鸿便提出要教他步法,较之手法更为复杂,更为难懂……
胡克顾头不顾尾,手上功夫尚能囫囵舞个大概,然而若是加上双脚的步伐,当即便是一顿天翻地覆,不是左脚踩右脚,便是右脚绊左脚。一步踏出,脑袋竟直顶在练羽鸿胸口,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傍晚扎营之时,练羽鸿令胡克忙完自己的工作,再度回来练拳。
白日将尽,胡克学拳的消息已传遍了商队,不少人偷眼窥察,想看这异族人究竟能教出个什么道道。
意味不明的笑声传入耳中,胡克登时压力倍增,注意力难以集中,出错频频。
“心中一物无所著,一念无所思。”练羽鸿话一出口,这才想起胡克应当听不懂,随即道,“休息会罢。”
吃饭时,胡克累得双手不住发抖,几乎拿不住食物,练羽鸿只当没看到,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说出口。
身后的视线如芒刺背,胡克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如果学成此拳,我有没有可能……打败康叔?”
“若我说不能,你便不练了么?”练羽鸿反问。
胡克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饭不言,寝不语。”练羽鸿提醒道,“好好吃饭,待会还要继续练功。”
做了师父的练羽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认真严厉,且说一不二,再没有了平日的好脾气。
穆雪英早知练羽鸿不会糊弄对待,却未想到他竟做到如此地步,似是当真要把其门派绝学倾囊相授。
他虽感意外,但这始终是练羽鸿自己的事,是以也懒得多加干涉……而且,这样的练羽鸿,还挺有意思的。
吃过饭歇了片刻,练羽鸿便令胡克起来扎马步,休息时本就没什么娱乐活动,不少人专程前来观摩胡克狼狈的模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胡克浑身大汗淋漓,双腿不住发颤,脸上一阵尴尬,一阵难堪,少年的自尊显然没那么坚定,昔日的壮志雄心岌岌可危,几乎就要令他动摇。
练羽鸿看破了胡克的怯意,索性一撩袍角,无言地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道扎马步。
“临阵对敌,须得攻守兼备,你的下盘不稳,即便从现在开始苦练,也是远远不够的。”练羽鸿道。
练羽鸿目视前方,巍然不动,只留给胡克一个坚毅的侧脸,仿佛任何外物都不能撼其分毫。
胡克心中大震,立时攥紧双拳,咬牙道:“好!”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最后竟是康破延过来,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是夜,繁星闪烁,更深夜静,唯守夜人的琴声遥遥响起,为这寂寞的夜增添一丝温情。
没人陪穆雪英玩,商队其他人大多语言不通,他也不想同虚难过多接触,是以早早钻入睡囊,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练羽鸿终于放过了胡克,轻手轻脚地回来,刚一靠近,穆雪英呼吸一滞,立时醒了。
练羽鸿半跪在地,轻轻摸了摸穆雪英的侧脸,悄声道:“我回来了,睡吧。”
穆雪英打了个哈欠,没有答话,缓缓闭上双眼。
冬夜寒凉,穆雪英睡得极不老实,练羽鸿执起他露在外面的一手,想将其放入睡囊,反被他不耐烦地挥开。
练羽鸿唯恐惊动他人,不再勉强,遂脱去外袍,钻入了自己的睡囊中,继而伸出一手,悄悄覆在穆雪英的手背上。
身旁营火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穆雪英手腕蓦然翻转,反抓住练羽鸿的手,终于心满意足,安然睡去。
五日过去,商队行至一处绿洲,预备在此地休整一夜,补足清水。
在练羽鸿的严格教导之下,胡克终于学完了坠星拳的全部招式,且能较为流畅地将其完整演练一遍。
在亲耳听得练羽鸿说出“没有差错”四字后,胡克当即一个侧空翻滚走,满地欢呼,大喊大叫着奔进人堆里,险些将诺吉撞飞。
“练师父,你徒弟怎么疯了?”穆雪英道。
练羽鸿耳尖微微一动,问道:“你叫我什么?”
穆雪英才不上他的当,改而双手合十道:“方丈大师,你家小弟子失心疯了,还不快快念咒,管他一管?”
练羽鸿也朝他合十笑道:“小孩子自是活泼好动,依老衲看,另有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神通广大,桀骜不驯的泼猴需要管教。”
穆雪英双眼眯起,危险道:“哦?照大师的意思,又该如何管教那泼猴呢?”
“我想,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比大刀阔斧地砍伐要好得多。”
穆雪英哼道:“你当自己有那么大能耐?”
“我觉得他还挺乐在其中的。”练羽鸿狡黠一笑,“你说呢?”
话音刚落,胡克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身后一片鸡飞狗跳,屁股上带着个灰扑扑的大鞋印。
胡克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师父……”
练羽鸿看着胡克的笑脸,想想他这几日确实下了苦工,从不叫屈叫累,索性道:“放你半日假,今晚便不必练了,玩去吧。”
“不不不!我练我练!”胡克伸出右臂,猛然握拳,试图挤出些不大明显的肌肉,“我现在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穆雪英毫不留情道:“一套拳打得磕磕绊绊,有什么可高兴的?”
胡克满脸笑容登时僵住,两撇浓眉耷拉下来,躲在练羽鸿身后,表情十分受伤。
“你五天能将整套拳法记住已经很不错了。”练羽鸿安慰道,“习武如做人,戒骄戒躁,不可操之过急,适度休息还是有必要的。”
穆雪英不知想到什么,冷冷瞥他一眼。
胡克手指相对,小声道:“可我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
“你确实做得很好了。”练羽鸿摸摸胡克的头,倏然看到穆雪英的表情,开口道,“但是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然,让薛英同你练练如何?”
穆雪英十分嫌弃:“就凭他?”
胡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练羽鸿,忽而无比兴奋起来:“真的吗?!太好啦——!!”
练羽鸿好说歹说,终于劝动穆雪英出手,表示不必让他,最好也不要让他输得太难看……好好好,不麻烦不麻烦,只出一招也行。
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草绿水清之畔,穆雪英与胡克踏入小片空地当中,默然对峙。
胡克三天两头就得整出点新幺蛾子不可,众人本是见怪不怪,然而这两天总见他大张旗鼓地学拳练功,不由也起了些许好奇之心——
难道这小子当真是什么遗落的武学天才,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就要鸡犬升天了不可?
穆雪英一脸漠然地站在场中,直面旁人的指指点点,心中无比后悔,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答应练羽鸿。
胡克立于对面,仿佛从未受到如此多的关注,看着穆雪英一直傻笑。
穆雪英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大怒道:“还不快点开始?!”
“是!”
胡克大喊一声,左右脚腾挪蹿蹦,身形高高低低,躲躲闪闪,继而猛地站定,做出坠星拳第一式起手式——九天揽月!
围观者纷纷鼓掌,只当做看猴戏那般,不住呐喊喝彩!
“好!好啊!”
“萨保,你家侄子很威风啊!!”
瓦赫什看了眼场中的胡克,以手遮面,默然背过身去。
练羽鸿也有点挂不住脸,小声催促道:“速战速决!”
胡克猛然又是一声大喊,手起拳出,脚蹬腿踢,细瘦的四肢挥舞得虎虎生风,竟是自第一式起,依次演练坠星拳所有招式!
场下叫好声如山呼海啸,众人捧腹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穆雪英脸色黑得犹如锅底,当即转身就走。
胡克一招“移星换斗”,一拳既出,身体陡然转向,尚未来得及收力,余光猛然瞥到穆雪英离去的背影,登时便慌了神。
“哎别走啊!”
胡克骤然转身,没留意崴了脚,当下再顾不得其他,一瘸一拐向穆雪英跑去。
穆雪英大步迈得飞快,带着几欲杀人的目光,气势汹汹地向着某处行去。
“……等……等等!!”
胡克气喘吁吁地跑来,嘈杂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泥沙流陷,胡克奔至穆雪英身后,身形倏然一矮,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穆雪英蓦然回身,一掌裹挟着凌厉之风推出,随即听得“啊呀”一声,胡克便如同坠落的流星般直飞而去,刹那间爆出长串鼻血,喷洒在黄沙之间。
所有人:“……”
练羽鸿:“…………”
穆雪英转头,目光如电,已然锁定了躲在虚难身后的练羽鸿。
虚难双目低垂,口中默念佛号,缓步走了开去。
练羽鸿头皮一阵发麻,登觉大祸临头,当机立断,竟是转头就跑。
穆雪英冷哼一声,立时奋起直追。
胡克被瓦赫什扶着坐起,一手捂着鼻子,茫然且无措地看着追逐的二人。
“姓!练!的!”穆雪英怒吼道,“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练羽鸿一面跑一面转头,生怕穆雪英此言被人听去,忙道:“嘘!嘘!别乱说!”
“说你个头!!”
穆雪英说话间足下一点,闪身跃至练羽鸿身后,五指并拢成刀,对着他的颈侧直削而去。
练羽鸿抬手欲抓他手腕,穆雪英霎时变刀为刺,二指直插练羽鸿双目。后者一掌切来,阻住穆雪英攻势,不料他再度变刺为拳,上下齐出。
兔起鹘落之间,练羽鸿当即抽身后退,一脚扬起漫天黄沙,趁着穆雪英掩面之际,已然跃出绿洲范围,唯恐误伤他人。
“好!这个好啊!!”
余人拍掌叫好,一时间欢声雷动,险些惊动外围跪地匍匐的骆驼群。
胡克将将被人提溜着衣领站起,康破延注意岔开,手上一松,胡克“哎呦”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打了!”练羽鸿无奈道,“他也是无心的!不是故意的!!”
“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弟!”
穆雪英双掌一翻,其势雷厉威猛,掌风刹那袭来,练羽鸿出拳以应,拳掌相撞间,劲气轰然散开,扬起无数尘沙。
练羽鸿明显不想与他争斗,边打边退,不住劝他冷静理智。
穆雪英充耳不闻,面上带着一丝张狂的笑意,抬脚便踹。
练羽鸿忙提腿相迎,沙地软陷,腿脚碰撞之际,练羽鸿一个不稳,单脚不住后跳。
穆雪英觑准时机,出掌拍向他的肩头,练羽鸿避无可避,那一掌虽不甚重,却彻底打破了身体的平衡,令他仰天摔在沙地里。
穆雪英当机立断,抬腿跨坐在练羽鸿腰间,提拳便揍。
“打人不打脸!”练羽鸿大喊出声,随即扭身翻滚,企图甩开对方。
穆雪英死死抓着练羽鸿的外袍,练羽鸿刚欲起身,便被他扑在身下。
二人身姿不断变换,时而练羽鸿下、穆雪英上,时而练羽鸿上、穆雪英下,翻搅得黄沙漫天,难舍难分,不知天地为何物。
缠斗间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招式路数,手抓脚蹬,彻底扭打在一起。
“打得好!揍他!!”
这可比胡克的半吊子表演好看多了,好事者们纷纷起哄,恨不得二人打得再凶狠、再激烈些。
康破延看得两眼冒光,以蹩脚的汉语道:“手!拧他的手!”
翻滚间穆雪英再度骑在练羽鸿身上,情急之下,练羽鸿手脚并用,死死抱住穆雪英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穆雪英怒道。
练羽鸿:“消消气,别打了!”
“我不消,我就要打!!”
穆雪英奋力挣扎,练羽鸿心知一旦放开又是没完没了,是以拼了一条老命也不敢撒手。
倏然间,穆雪英动作一停,竭力扬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练羽鸿。
千钧一发之际,练羽鸿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尚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穆雪英高挺的鼻梁猛地迫近,旋即听得“咚”的一声巨响,一记头槌已狠狠砸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