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无心言 ...
-
察觉此处动静,离得近的数人纷纷竖耳偷听。昨日他们驳了瓦赫什面子之事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正想着会不会有人为此出头,这便找了上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诺吉,也是跟在萨保身边的老人了,上次也曾与虚难大师见过面,不知您是否记得?”那名商人肥肥胖胖,宽大的长袍亦遮掩不住他凸出的肚子,朝虚难合十一礼,露出指间三枚低调奢华的金戒指。
虚难略微点头,还他一礼,却并不多言。
诺吉这才朝二人道:“不知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可是为了塞种古墓而来?从中原来一趟不容易,要不要带点纪念品?”
穆雪英歪头看他,以二字回应之:“没钱。”
“呵呵呵……”诺吉一笑起来便肚皮乱颤,“没钱不要紧,看看也可以,或者你们有什么想出手的,也可以拿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
穆雪英一脸不置可否,练羽鸿隐约察觉了对方的意图,不想事情闹得太僵,遂打圆场道:“既然看看也可以,那么看看也无妨。”
诺吉拍拍手,身后侍从取来一只木匣,数人从角落移至火堆旁,诺吉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于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木匣。
穆雪英原本抱着嫌麻烦的心态,亦被他这番举动吊足了胃口,定睛看去,登时无语了——琉璃碗、银壶、乳香、马具,这都什么卖不出去的破玩意儿啊!
匣子甫一打开,几名侍从当即以胡语轮番夸赞,动作之夸张,表情之真诚,令穆雪英心下不由感叹,对着这堆破烂都能演这么起劲。
练羽鸿不但没钱,且不识货,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好闭口不言,朝诺吉保守地笑笑。
诺吉也朝他呵呵一笑,知道二人不在这个层次,随即打了个响指,令侍从再端点什么东西上来。
这次是张番锦,其上绣着一棵树、两头羊……还是两头鹿,相对站立,似是想去吃树上的叶子。
穆雪英从小到大见过的好东西海了去了,诺吉所呈之物在中原虽不多见,于西域却是十分常见,观其工艺手法甚是粗糙,很明显就是拿他们当傻子糊弄。
练羽鸿倒是颇有点兴趣,似是想伸手去摸,被穆雪英一把拍开——不买别碰,摸坏了谁赔?
诺吉急了:“奴隶要不要?黑的壮的都有,睡得少干得多好养活!”
穆雪英翻了个白眼。
在诺吉的预想中,应当是他随便拿出点什么东西,这两个乡巴佬便一阵跪地膜拜、呼天抢地,自己再得意转身,将匣子一合,留下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跑去瓦赫什处吹吹耳边风。
可……这不对啊!没钱归没钱,不买归不买,但怎么就没有那种惊叹的效果呢??
只可惜这次商品几乎都卖空了,确实什么好东西,回头拿点鹦鹉、珊瑚、春天的药什么的,一定让这两个小子刮目相看。
旁人皆知此次行商诺吉赚了个盆满钵满,应当确实是没什么好东西了,仍按捺不住看热闹的心情,起哄道:“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好东西啊?”
练羽鸿与穆雪英听不懂胡语,却能看出诺吉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练羽鸿道:“罢了罢了,眼界已开,我们当真是囊中羞涩,就不浪费诺吉的一番美意了。”
粟特人始终信奉: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有不会做买卖的商人。
诺吉的心态已从最开始的为瓦赫什出气,变成非得卖点东西不可。当年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商队赚得不知多少财富,又怎甘心栽在这两个小子身上?
没钱?
没有钱可以用其他东西抵,衣服、饰品、劳动……乃至身体,能够衡量价值的,难道只有钱么?
诺吉平稳心态,上下打量二人,目光捕捉到其腰畔佩剑,登时有了主意。
“拿‘那个’过来。”诺吉对侍从道。
侍从露出惊讶的表情,似是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诺吉点头,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很快,侍从折返回来,怀中遮遮掩掩地护着一个布包,交到诺吉手中后,登时松了口气。
穆雪英只觉无聊至极,不住打着哈欠,已经想睡觉了。
诺吉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一手放到那布包上敲了敲,朝所有人道:“这个呢,我本打算到了赫坎特再拿出来的,各人都有点压箱底的宝贝,也是无可厚非,恰逢与贵客同行,择日不如撞日,便一起给大家开开眼界罢!”
说着他一手拆开布包,将其中包裹的物件显露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场中登时惊呼连连,就连躲在后头看热闹的康破延亦露出了惊讶之色——这竟是一本武功秘籍!
自从练淳风与穆无岳在西域中大闹一番,卷走了不少武功秘籍,二十年时间虽不长,然而师徒武功相授,仅凭口耳相传,总有错记遗漏之处,若再过个二十年,恐怕这差错便大了。
是以此次古墓消息一传开,为了其中深埋的功法秘籍,引得各族高手趋之若鹜。
练羽鸿亦知其中缘由,不禁对这秘籍多看了两眼,然则其封皮上都是胡语,实在看不懂。
“上面写的什么?”穆雪英道。
诺吉一看有戏,立即精神大振,以短胖的手指戳着封皮上的大字,一字一句翻译道:“九!阳!黑!骨!爪!”
一听此名,练羽鸿险些笑出声,忙以手掩嘴,假装严肃。
穆雪英那表情亦是十分诡异,静了片刻,朝诺吉道:“翻开一页我看看。”
诺吉:“那怎么行?在场那么多人呢,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绝世秘籍,若是有个差池……”
穆雪英直接打断他道:“从中间随便翻开一页,不看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既然贵客都这么说了……”诺吉看他是真有兴趣,顺带也想显摆显摆,于是一手捧着九阴……九阳黑骨爪,另一手则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开。
不少人伸长脖子趁机看来,只见书中有图无字,所绘一男子人形,摆出各种奇特姿势,想必便是这九阳黑骨爪的修习之法了。
穆雪英无言地埋首于练羽鸿肩上,一手抓紧他的胳膊,浑身不住发抖。
“怎么了?”练羽鸿不解问。
穆雪英强压着笑意在他耳边道:“真的……在我家……”
练羽鸿险些便要忍不住,大笑出声,穆雪英用力拧了他一把,练羽鸿嘴角抽搐,牙关紧咬,终是忍下了。
诺吉怎会察觉不到他们的异状,疑惑道:“……二位这是?”
“告诉你个秘密”,穆雪英深深呼气,克制着嘴角抽动的幅度,一本正经道,“其实我认识穆无岳。”
练羽鸿终于按捺不住:“哈哈哈……”
现场一片寂静,一时无人答话,练羽鸿见势不对,当即闭上了嘴。
诺吉飞快收起功法,以布帛层层包裹,几名护卫走到他的身前,严阵以待。
“你们真的认识穆无岳?”诺吉不信任道。
练羽鸿刚欲出言解释,却听穆雪英道:“认识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穆雪英从头至尾十分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粟特人的恶意捉弄,目的就是想看他二人出丑闹笑话罢了。
真当他穆雪英脾气很好,任由旁人轻慢放肆?
“认识不怎样,不认识也不怎样。”诺吉也不恼,反而十分客气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自是不懂什么江湖恩怨,只不过穆无岳穆大侠名声在外,若被除了咱们商队的其他人得知……那后果……”
必然是被无数西域高手追杀寻仇。
胡克先前一直不敢插嘴,此刻听出诺吉话中的威胁之意,忍不住道:“我想他们不过是开玩笑……”
旁边侍从呵斥一声,胡克马上一缩脖子,满脸畏惧之色。
诺吉慢条斯理道:“这种玩笑可是万万开不得的,如若被其他势力得知,不但会影响商队的声誉,更会惹来杀身之祸。”
恰在此刻,人群中的瓦赫什“终于”发觉了这边的骚乱,遂越众而出,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诺吉朝他略一欠身,随后以胡语将事件大致讲述一遍,瓦赫什听后略微沉吟,忽而开口道:“胡克,你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
胡克猛然一惊,未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事,这才发现所有人不知何时已退开一步,留出大片空地,当中正是练羽鸿与穆雪英……以及他自己。
可他们并不是坏人啊……胡克心想,我反而打心底里觉得他们很好呢。
瓦赫什不好直接上前拉人,只以胡语连声催促,胡克却不为所动,低着头,仿佛没听到一般。
“不好了,胡克和那两个盗走典籍的同伙在一起,若是传扬出去,遭到报复可怎么办?”
“前段日子匈奴王庭遭袭,便是汉人所为,该不会……”
众人窃窃私语,瓦赫什面色越来越黑,一部分是因为胡克的不听话,另一部分则是由于练羽鸿与穆雪英可能带来的大麻烦。
虚难亦走过来:“怎么了?”
瓦赫什无奈道:“神僧,你实话告诉我,你的这两位汉人朋友,究竟与当年那大名鼎鼎的两位盗书人有没有关系?”
虚难闻言颇为意外,他当然是知道二人真实身份的,他们在虚难面前一直掩饰得很好,却不想竟会在此刻暴露出来。
练淳风与穆无岳的名字在西域各部族间是耻辱,亦是禁忌,若稍有不慎,恐怕事情无法善了。
“阿弥唎都。”虚难低叹道,“贫僧与二位相伴时间虽不长,却认为他们与那两人并无瓜葛。”
这下轮到穆雪英意外了。
练羽鸿轻轻拉了下穆雪英的袖子,极缓慢地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是,我确实在开玩笑。”穆雪英缓缓开口。
“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神僧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况且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瓦赫什接着道,“既然神僧都这么说了,那……”
“等等。”一个声音忽而响起,打断了瓦赫什的话,正来自他身旁的康破延。
“您的侄子本就处在危险的边缘,这两个异乡人的到来,却直接将他拉入了深渊,以至于对您的话置之不理。”康破延紧盯着穆雪英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不管他们是否为盗书贼的同伙,我都认为他们有罪,理应受到圣火的惩罚。”
粟特商队成员来自西域各族,其信仰亦各有不同,康破延信奉祆教,教义崇尚永恒不灭的圣火,他口中所说的“圣火的惩罚”,也即火刑。
胡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声道:“叔父,不……”
康破延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高声问道:“依照各位的意思,又该如何呢?”
商队中大部分人信奉祆教,其次则是佛教,另有少部分其他信仰者。
祆教教徒均赞成康破延的提议,佛教徒中则有不少人曾蒙受虚难的讲经说法,于是此刻跟随他的意见,偏向练穆二人。余下小部分人七嘴八舌,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一时间众说纷纭,然则答案还是很明显的——支持康破延的为大多数,毕竟谁也不会为了刚认识的人,去得罪瓦赫什身边的护卫长。
“昨日之事是我口无遮拦,却不想萨保介怀至此,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们。”穆雪英面带嘲讽地看向瓦赫什,话锋倏尔一转,“萨保行商多年,应当很清楚,能够越过封锁来到这沙漠之中的,究竟有什么本事。”
这正是事情棘手的关键之处,近年来局势越发紧张,由于鄂戈的煽风点火,胡汉战争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瓦赫什手中更有着十分机密的情报,可以确认汉人已开始暗中行动,且有着十分厉害的高手。
是以无论眼前二人与那练淳风、穆无岳是否有关联,此时都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很容易变成开战的导火索,平白殃及自身。
瓦赫什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利字当头,向来是不变的真理,然则眼前的情况,当真是骑虎难下。
“我想此事应有误会。”瓦赫什道,“来者是客,二位有神僧担保,想必品行无碍。更何况他们非是祆教教徒,不可胡乱行事。”
虚难开口道:“不错,他们由我引领而来,此事可说由我而起,如若执意动粗,我也只好带着他们离队而去。”
瓦赫什摆手:“不,请神僧宽心,绝没有如此待客的道理。”
旁观者们窃窃私语,目光在练羽鸿与穆雪英身上来回扫视,二人来自一个与大漠全然不同的世界,近二十年前,他们的同族来到西域大肆挑战,抢走了不少武学典籍,一道城墙隔开了中原与域外,其中所藏的景色与财富,是这些异族人从未企及的。
近来西域中又见不少汉人开始活动,其实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要变天了。
而这两个汉人,又带着什么目的来到此地呢?
“我们此行来到西域,是为了找到我的师父与师弟们。”练羽鸿蓦然开口,声音并不很洪亮,却震住了全场的骚动。
“我的师门遭到鄂戈袭击,师父师弟生死未卜,我与薛英一路寻找来到沙漠,不为古墓财宝,更无意挑起战争,我弟弟心直口快,如有冒犯之处,这便向各位赔个不是。”
练羽鸿拍了拍穆雪英的肩膀,上前一步,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坠于沙地之间。
“我以此行受到的善意与帮助发誓,绝无任何不轨之心,我不会将曾经受到的欺骗与背叛带给朋友,我此刻武器尽除,无论是任何人、抑或神来审判,我都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