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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沙海行 ...

  •   最终虚难大发慈悲,出言劝得胡克离开,随行的胡姬边走边笑,伴着清脆的银铃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胡克颇为沮丧地叹了口气,临行前深深看了穆雪英一眼,留下一句“有事随时吩咐”,便即告退。

      三人坐在帐内,外头胡克与胡女们的说话声渐行渐远,然而其交谈所言,练羽鸿与穆雪英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他到底什么意思?”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你又是什么意思?”
      练羽鸿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只一个劲道:“菜要冷了,你快吃。”
      “我吃饱了,你们自便。”虚难说罢离席。

      “什么……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穆雪英一阵头昏脑涨,只觉短短片刻功夫,为什么每个人都变得那么奇怪??
      练羽鸿笑而不答,以没收的匕首割下烤肉,缓缓送至穆雪英嘴边:“雪英,你吃。”
      “你……”穆雪英越看他的笑容越觉得不自在,索性劈手夺过那匕首:“算了,我自己吃!”

      当夜入睡前,胡克又来过一次,送来清水与毛毯,虚难出面接下,胡克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此离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练羽鸿说。
      “我怀疑他是瓦赫什的眼线,目的是为了监视我们,这一切都是他为了对付我们的试探。”思虑良久,穆雪英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练羽鸿婆口婆心道:“所以说,出门在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穆雪英不耐烦道,“事已至此,说再多有什么用?”
      虚难于帐篷另一侧安静打坐,听闻二人的斗嘴声,不由睁开双眼,若有所思,不知是在倾听他们说话,抑或想到了往事。

      穆雪英见状倏然闭嘴,练羽鸿适时道:“好了,尚不知明日如何,睡觉吧好不好?”
      练羽鸿将两张毛毯叠盖,脱去外袍,坐在床铺间,朝穆雪英掀开被子示意。
      穆雪英“哦”了一声,偷看了眼虚难的方向,一口气吹灭烛火,随即快步奔到床铺边,脱衣、脱鞋、进被窝,一气呵成。
      “虚难师父,我们先睡了。”练羽鸿道。
      隔着一道火盆,听得虚难低声答道:“好。”

      沙漠行商一切从简,所谓床铺也不过是将毛毡铺在沙地上,与地铺无异。
      练羽鸿与穆雪英一路中向来时同吃同住,倒是早已习惯。
      沙漠夜间寒凉,穆雪英刚进被窝,不由自主朝着唯一的热源蹭去,练羽鸿顺势侧过身,轻轻揽着他的肩,穆雪英察觉到了头,便不再乱动,挨着练羽鸿躺好。
      周遭十分安静,间或发出木柴燃烧时的爆响,穆雪英不老实地伸长脖子,凑到练羽鸿耳边轻声道:“他刚刚在偷听我们。”
      “嘘,他能听见……”
      穆雪英不满道:“听见又怎样……就是要让他听见……”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前来叫他们起床。
      练羽鸿打着哈欠叫醒穆雪英,甫一睁眼,反应明显迟钝许多,练羽鸿也不催促,帮穆雪英披上外袍便令他在一旁醒神,自去收拾行装。

      商人们显然十分适应这种四处漂泊的行商生活,已于前一天检查账本、理好货物,收拾了杂七杂八的物件,第二天卷起帐篷便即上路。
      待到出发之时,红日将起,光芒万丈,广袤无垠的沙漠仿若遍地黄金,令人见之无不惊叹。
      “小肚鸡肠”的瓦赫什没有忘记他们,主动命人前来协助,更提供了三头骆驼以供行路。
      练羽鸿翘首遥望,未见来时的三匹战马,不知瓦赫什将它们如何处理。

      驼铃声声,平沙莽莽入黄天,空气中飘荡着胡杨的种子,随风流浪,遇水则生。
      队伍浩浩荡荡,约莫四十余头骆驼驮着沉重的货物,排成两列,双驼并辔,背朝初升的红日,如长蛇般蜿蜒行于沙海之间,赶往财富的终点。
      瓦赫什手持铜制罗盘,于最前方领路,练羽鸿三人则位于队伍后半段,与护卫、驼工等同行,胡克催促着骆驼过来,探头探脑地插队进来。

      穆雪英一见他就皱眉:“怎么又是你?”
      胡克道:“是我啊是我啊,惊不惊喜,高不高兴?”
      真有这么明目张胆的监视吗??
      穆雪英转头看向练羽鸿,对方朝他一摊手,示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胡克本想与穆雪英并排而行,练羽鸿察觉了他的意图,始终紧跟在穆雪英身侧,半点缝隙也不留下。
      胡克讪笑几声,只好骑着骆驼挤到穆雪英前面,艰难地拧着脑袋同他搭话。
      “贵客从中原哪里来?”
      “说了你也不知道。”
      “贵客气度不凡,俊美潇洒,想必为人中龙凤,定是汉人的大贵族。”
      “贵族就不配长得丑吗?”

      两战两败,练羽鸿在后头听得忍俊不禁,胡克连汉话都说不利索,被穆雪英一句话驳得体无完肤,竟也不气馁,笑嘻嘻的,仿佛很高兴的模样。
      “可是你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对叔父说话。”胡克道。
      这一句正踩中穆雪英的疑点,当即收了玩乐的心思,警惕地看向他。
      “怎、怎么了……”胡克茫然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穆雪英危险地看着他:“是瓦赫什派你来监视我们的?”
      胡克当即愣住,终于明白过来穆雪英对于他的防备从何而来,忙解释道:“不不不!和叔父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来的!”
      穆雪英厉声道:“你接近我们到底有什么企图?说!”

      旁人听到此处动静,纷纷转头查看,一见到是胡克,满脸见怪不怪,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望过来,半点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更有甚者以胡语吆喝几句,不知说了什么,令得胡克脸色涨红,难堪不已。
      练羽鸿看在眼里,心下疑惑,胡克作为瓦赫什的侄子,遇事竟无人帮手,看起来当真是他私自行动,但他们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他确实没有恶意。”还是虚难开口替他解围,“西域中鲜少见到汉人,或许他只是想与你交换点新鲜情报,做些无本生意。
      “啊,对对!”胡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应道,“小本买卖,童叟无欺!”
      虚难是个大神棍,胡克又是个小忽悠,穆雪英不信任道:“就凭你?你能知道什么?”
      “我跟着叔父走南闯北,无所不知,有什么都尽管问我吧!”
      就连练羽鸿亦道:“可以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做打算。”

      穆雪英盯着胡克看了半晌,心中忽而一动,开口道:“听闻黑戈壁中有一处天涌泉,泉水有洗炼筋骨的奇效,你可知它在何处?”
      胡克表情瞬间僵住,眼珠来回打转,似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
      他眼瞅着穆雪英的表情,小心翼翼道:“那个……我没去过黑戈壁,能不能……换个问题……”
      穆雪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来问你个问题。”练羽鸿道,“你们抓到的那名汉人,是否姓关?”
      此话一出,胡克面色陡然变化,不复先前的嬉皮笑脸,低声道:“你们也是为了塞种古墓而来的?”
      练羽鸿道:“并不是,我们是为了找人。”
      听到这个回答,胡克脸色更差,下意识朝瓦赫什的方向看了一眼,战战兢兢道:“这个问题……请恕我不能回答。”
      穆雪英冷冷道:“你在耍我是不是?”

      胡克左顾右盼,确认周遭之人都听不懂汉语,这才低声道:“叔父此行便是为了宣扬古墓之事,寻找更好的买家,如若我白白告诉你们,他一定不会轻饶我……”
      穆雪英屈指一弹腰畔佩剑,冷笑道:“难道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你?”

      胡克立时噤声,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似乎也不是好惹的,观其身形姿态,显然是练武的好手,昨日对瓦赫什所言不过是随口的瞎话,最重要的是,他的脾气不怎么好……
      神僧,若向神僧求助,他会救我么……
      胡克一身冷汗,缓缓抬眼望向虚难,只见其低垂着眼眸,正于路途间闭目冥想,何曾分给他半点注意?

      “好了,不能说便罢了,不必强求。”练羽鸿当初也是被穆雪英给磨得怕了,感同身受之下,多少对胡克生出少许怜悯之心,遂出言道,“我们随意聊聊,你今年多大了?跟着商队出来多久了?”
      胡克如实道:“我今年十六岁,随队行商已有三年了。”
      十六岁,正是与关洋一般大的年纪。

      练羽鸿心下暗叹,随后正色道:“我们来此地便是为了寻人与那天涌泉的下落,对古墓没有兴趣,也绝不是要对商队不利,你大可放心。”
      胡克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练羽鸿轻轻摇头:“我们素日游历,风餐露宿惯了,你的好意心领了,却不需要你如此陪侍,我们和平共处,这样可以么?”
      胡克看看练羽鸿,又看看穆雪英,后者目视前方,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胡克垂头丧气,忍不住长叹一声。

      “胡克!又是你小子!”风沙之中,见得一驼逆向而来,乃是跟在瓦赫什身边的护卫长康破延。
      来人想必是听到后方动静,自队首前来查看,一见到胡克,当即以粟特语高声痛骂。
      胡克神情委顿,缩着脖子,与众目睽睽之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敢怒不敢言。
      “够了,至于吗?”穆雪英皱眉道。

      康破延闻言转头看他,以蹩脚的汉语道:“教训自己家的孩子,便不劳各位‘贵客’费心了。”
      康破延其人高大魁梧,络腮胡间蒙着一层风沙的薄黄,说话时嘴角一撇,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腰畔镶着红宝石的刀柄,那态度可不大友善。
      练羽鸿坦然道:“无妨,其实我们方才聊得很开心。”
      康破延目光在练羽鸿与穆雪英之间扫过,冷哼出声,朝胡克颇具威胁地一指,示意他当心点,旋即不再多言,检查过整个队伍,便速速回到队首复命。

      胡克望着康破延远去的背影,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道:“我还以为你们很讨厌我,没想到竟会为我说话……为什么?”
      穆雪英面无表情道:“不该问的别问。”
      胡克猛地被噎了一下,疑惑地眨眨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逐颜开。
      练羽鸿眼看着胡克的表情变化,忆起往事,不由好笑地摇摇头,穆雪英似是察觉到练羽鸿的心中所想,瞪他一眼。

      赶路之时最为无聊,初时尚能看到零星的海子与湖泊,越行越深入,极目所见,唯有千篇一律的黄沙。
      沙漠不似草原,骆驼体型笨重,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把穆雪英颠得困倦无比,起初尚能与练羽鸿闲聊几句,然而胡克老是转头搭话,穆雪英懒得搭理他,渐渐地也没了声音。
      商队其余人倒是十分适应,该警戒的警戒,该照看货物的照看货物,瓦赫什将这条路线走得很熟,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还要多久啊——”穆雪英快崩溃了。
      “十几……天吧……”胡克一见穆雪英的表情,便十分自觉地把后面那句“也可能更久”咽进腹中。
      穆雪英左右转头,练羽鸿面上难得显出一丝燥意,亦是熬得吃不消,身后的虚难却仍是一脸淡然,遥望遍地黄沙,心情愉悦,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大师,你不无聊吗?”穆雪英忍不住道。
      虚难答:“怎会?我很喜欢沙漠呢。”
      穆雪英大叹一声,真是受不了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本是好事。”虚难转头道,“不如我传你几句经文,日日多念几遍,有澄心涤虑之效。”
      “罢了罢了……”穆雪英连连摆手,不敢再招惹他。

      穆雪英本欲脱离队伍,骑着骆驼在旁走动,然则这可是沙漠行进的的大忌,途中后驼需严格跟随头驼的脚印,否则容易迷失不说,还可能陷入流沙内。
      种种禁忌之下,穆雪英彻底失了兴致,认命地围上头巾,遮住脸颊,闭眼没动静了。

      中途休息之时,胡克递来水袋,穆雪英饮过后随手扔给练羽鸿,后者不疑有他,接过后喝了一口,却见胡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脸心痛之色。
      练羽鸿:“怎么了?”
      胡克悻悻道:“没什么……送给你了,留着吧。”
      练羽鸿:“?”

      热烈熬煎的白日终于落下,瓦赫什在月升之前找到了一处过夜的地方,驼工们以木杖于沙地间划出巨大的圆圈,随后将四十头骆驼驱赶而来,令它们循着印迹跪下,首尾相连,围成一道活的城墙。
      余人各自检视四周,确认没有沙蝎等物,随后取出火镰,撞击燧石,点燃枯死的梭梭草,火光升起,所有人俱安下心来,取出随身物品,各自找事做。
      瓦赫什带着康破延巡视一圈,同虚难打了个招呼,见得胡克跟在三人身边,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嘱咐一句“好好侍奉贵客”,便即离开。

      基于胡克的种种奇怪举动,练羽鸿暗中对他上了心。瓦赫什对胡克态度不冷不热,胡克则似乎有点畏惧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人厌烦。
      几名胡女聚在一处,白日赶路时便在驼背上搓捻毛线,预备沿途交换,看到胡克便叫他过来,给他两枚干马奶块,随手摸摸他的头,胡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开去,走远了些。
      几名护卫划拳喝酒,另有人在下棋解闷,驼工们挨个照看检查骆驼的情况,确认商品完好无误,便靠在骆驼旁聊天。
      不远处,瓦赫什手持星盘,夜观天象,聚精会神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程。
      胡克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圈,最后又回来了。

      彼时穆雪英正靠在练羽鸿肩上,双手环抱,口中叼着一根肉干,无聊地望着夜空。虚难坐在旁边,右手轻轻抓起一把沙子,眼看着金黄的沙砾自指间渐次落下,若有所思。
      胡克坐在三人身前,初始还有些局促,却见三人神态自若,也没什么反感的表现,慢慢亦放松下来,模仿着穆雪英的动作,仰头望天。

      繁星漫天,银河如带,一轮明月悬挂在寂寞的夜里,月光洒下,好似一条蜿蜒起伏的巨龙,蛰伏在亘古的永恒之中。
      “传说向着流星许愿,愿望一定能够实现……”胡克喃喃道。
      “那么,你有什么愿望呢?”练羽鸿轻声道。
      胡克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练羽鸿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们人生地疏,唯与你熟识些。”练羽鸿道,“随便聊聊天吧,反正这一夜还很长。”
      穆雪英莫名其妙地看了练羽鸿一眼,却没有出言反对。
      胡克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练羽鸿道:“队伍里就你一个小孩子,没有同龄人一起吗?”
      “我不是小孩子。”胡克说,“其他人年纪不够,一般要到十五岁才会允许随行。”
      穆雪英插话道:“你不是已经出来三年了吗?”
      胡克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嗯……因为我爹去得早,在一次行商途中,遭遇了沙盗,整个队伍死伤大半……不过还好有叔父在,重新组建了商队,也让我跟着做事。”

      因为父亲去世早,不得已跟着叔父讨生活,身旁没有同龄人,叔父太过忙碌,无暇照料他,是以在队伍中没什么存在感。
      练羽鸿心念一转,已将事情拼凑了个大概。
      穆雪英以眼神示意他:你说要同他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
      练羽鸿偷偷朝他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练羽鸿又问。
      “喜不喜欢……又怎样?”胡克不解道,“不喜欢我也没有选择,只不过我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怎么会呢?”练羽鸿温声道,“我们这一路受你照顾,倒是过得很愉快呢,你的汉话说得也很好。”
      “也没有那么好啦……”胡克道,“哎其实我一直没通过考核,所以到现在还不算正式入行。”

      “什么样的考核?”
      “就是让人把我放在沙漠中,仅凭手中罗盘与星象,在一天之内找回商队……不过我没撑住,半道晕在沙漠中……其实我早知道自己不行的,还好叔父来救我,不然就被晒成人干了。”胡克尴尬地笑了两声,对面的练羽鸿却没有笑。
      “即便你觉得自己不行,但你还是去了。”练羽鸿道。
      胡克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破洞,屁股不停动来动去:“毕竟……还有我娘在家里等着,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练羽鸿淡淡点头,刚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一名粟特商人带人挤过来,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别理这小鬼了,他那没什么好东西,贵客们有没有兴趣在我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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