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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三个人 ...

  •   天光灿烂,又到了启程之时。
      三人在此白吃白喝白住,临别前虚难还朝主人讨了两件衣裳。
      练羽鸿与穆雪英换上毛皮大衣,既保暖又挡风,瞬间不冷了。

      “你看我像胡人吗?”穆雪英道。
      “你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练羽鸿答。
      “谁问你这个了!”穆雪英自我欣赏了一会,忽而道,“这种衣服在中原还挺贵呢。”
      “物以稀为贵,草原上牛羊众多,这衣服便寻常了。”虚难说。
      练羽鸿却道:“咱们什么都没做,却平白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
      “怕什么,我有钱,大不了……”穆雪英说着倏然一愣——钱都在行李中,乱军之中,行囊遗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了!

      博木吉同妻儿前来送别,虚难躬身道谢,博木吉亦双手合十,笑着还礼。
      练羽鸿拉着穆雪英向其行礼,却不料博木吉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阿卡达斯!”
      他的妻儿们也道:“阿卡达斯!”
      “什么意思?”练羽鸿茫然道。
      “阿卡达斯,也即匈奴语中‘朋友’的意思。”虚难解释道。
      练羽鸿立即醒悟,也对他们道:“阿卡达斯!”

      穆雪英不明所以,练羽鸿说:“因为他们把我们当作朋友,才会如此相助,朋友之间又怎会计较那么多?”
      “我们是阿卡达斯吗?”穆雪英挑眉道。
      “你觉得呢?”练羽鸿笑着反问。
      穆雪英那表情颇有点不服,练羽鸿伸手牵他,穆雪英手臂晃了晃,最终没有甩开。
      虚难微微一笑,朝博木吉说了句什么,博木吉闻言大笑起来。
      “他肯定在说我们的坏话。”穆雪英悻悻道。

      与博木吉一家告别,虚难带着两个拖油瓶又上路了。举目望去,天高地阔,草海翻腾,今日天气相当不错。
      练羽鸿朝仍站在门前送别的博木吉一家遥遥挥手,转而问:“他们也是匈奴人吗?”
      “是不是匈奴人很重要吗?”虚难淡淡开口。
      “他们与营地里的匈奴士兵很不一样。”练羽鸿说。
      虚难说:“浑邪王统管匈奴于河西一带的领地,权力再大,也无法统治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们与山川河流共同生活在此地,是自由的。”

      “自由……”
      练羽鸿喃喃低语,情不自禁抬起头,仰望头顶无边无尽的天空,苍鹰展翅,肆意翱翔,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一阵托起翅翼的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经过了浑邪王的领土,一路危险甚少,虚难始终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似是没有什么事能够令他平静的内心掀起波澜。
      虚难会说塞外各族语言,更精通医术,早年间游历四方,结下不少善缘,是以一路畅行无阻。练羽鸿与穆雪英与他同行,便扮作修行弟子,无人起疑。
      顾青石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竟有如此舒坦的赶路的方式。

      “虚难师父,你知道匈奴单于为何要通缉那三个汉人么?”练羽鸿问。
      出门在外,总是对于同族同乡的人事更为关心,二人也算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并未被那些匈奴兵直接乱刀砍死。
      穆雪英本来都要把这事忘了,听得此言,不由心中一动,也转过头来。

      虚难的话很少,但知无不言,有问必答,他道:“此事众说纷纭,不过从过往来看,仍是能够发现些许端倪。”
      练羽鸿:“请师父指点。”
      虚难略微沉吟,缓缓开口:“三年前,有一队汉人使节企图穿过河西,却不料碰上匈奴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为首官员被送到匈奴王庭,自此音信全无,传言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伊顿单于囚禁了他们,目的为了获知汉人的军事机密。”
      练羽鸿道:“师父认为,是后者?”
      “不错。”虚难道,“杀一个人很简单,但是放人一命,或许会有更大的用处。”

      “……三年前?”穆雪英喃喃低语,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了什么。
      “雪英,你知道?”练羽鸿问。
      穆雪英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朝虚难道:“所以是有人救走了那个汉人官员?还有更多情报么?”
      “详细情况我并不知情,”虚难道,“不过虽说是三个汉人,实际上能够确定的只有两人。”
      “什么意思?”
      虚难:“伊顿单于一个月前发布了通缉令,内容模棱两可,言及三名汉人意图不轨,却只公布了两个人的画像。”

      “我想起来了!当时浑邪王确实只拿出两张画像……”练羽鸿思索道,“怎么回事?他们自己也没搞清第三个人是谁么?”
      “我想有两种可能,”穆雪英道,“一是他没有露脸,没有其他人看到他,二是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被杀光了。”
      练羽鸿沉默不语,虽然穆雪英的猜测有些极端,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不过有能力有胆量闯入匈奴王庭的,现今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莫非是朝廷的人?”练羽鸿道。
      “不可能。”穆雪英十分笃定道,“朝廷里没有这等高手。”
      抑或者是江湖中人?
      练羽鸿想到顾青石、佘三等人的嘴脸,这些人唯利是图,且与他们一同出发,绝无可能前去匈奴王庭救人。

      转念间,练羽鸿又想到在乐暨时与蓝君弈相处的日子,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不禁再度浮现于脑海之中。
      蓝君弈确实是那个有胆识、有能力、且愿意援之以手的人选,然而斯人已逝,世上可还有如他那般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
      假若时间倒回二十年前,想必练淳风与穆无岳便是最佳的人选。

      “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到底去了哪里。”穆雪英说。
      “匈奴领地全境设下重重关卡,严密盘查可疑的汉人,却一直没有结果,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虚难道。
      练羽鸿喃喃道:“说明他们至少没有还落到匈奴人的手里,只不过这队汉人使节最初为什么要穿过河西,莫非他们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任务……”

      穆雪英听得此话,蓦然浑身一震,不由睁大双眼。
      练羽鸿马上发现了他的异常,道:“雪英,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穆雪英谨慎地看了虚难一眼,最终摇了摇头。
      练羽鸿:“雪英……”

      谈话间穆雪英渐渐落后几步,与练羽鸿并肩而行,虚难则领先在前,留给二人一个消瘦的背影。
      虚难虽未看到穆雪英的眼神,却仿佛已明白了什么,十分善解人意道:“此为你们汉人的要事,我当主动避嫌。”
      “虚难师父,不必。”练羽鸿转而道,“没关系的,雪英,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穆雪英哪里是不想说,只是不想说给虚难听,虽说途中受他照顾颇多,然则非我族类,小心为上,穆雪英始终对他存着几分戒心。
      反观练羽鸿则一脸严肃,微微皱眉,态度十分明显——如若穆雪英选择对虚难隐瞒,他宁愿也不听。
      人心隔肚皮,你把他当朋友,可知他把你当什么?
      “罢了,没什么好隐瞒的。”穆雪英心下暗叹,最终道,“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设法与西域各国结盟,驱逐匈奴,收复河西。”

      驱逐匈奴,收复河西。

      练羽鸿面现惊讶之色,是了,这片草原曾经便是汉人的领土,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朝不慎被匈奴人占去,岂有不争之理?
      如此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三年前,一队汉人使节受越帝之令,秘密出得边关,前往西域寻求共同对抗匈奴的盟友,却意外于河西遇袭,带队官员被押送至匈奴王庭。伊顿单于为套取汉军情报,将那官员长久地囚禁起来。
      直至最近鄂戈率众侵入中原,有不少汉人侠士前往边关查探情况,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官员被囚,将其合力救出。
      伊顿单于下发通缉令,全境搜查此三人的踪迹,却迟迟未有结果。如此想来,他们最有可能的前往了西域,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他们原计划与哪些国家结盟?” 练羽鸿飞快道。
      “这个我确实不知。”穆雪英说,“此事所知之人甚少,我也是偶然从舅舅那处听说。”
      事关国家气运,乃至所有汉人的安危,成则领土扩张,边关安定;败则可能导致胡汉全面开战,内外夹击,加之南北武林长年争斗,大越危矣!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怎可置身事外?

      “只可惜我们所知甚少,否则说什么也要助得一臂之力。”练羽鸿道。
      穆雪英也是一般的想法,面容凝重地点点头,并未言语。
      马蹄踢踏,风声呼啸,一片沉默之中,虚难缓缓开口:“或许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些线索。”
      练羽鸿忙道:“快快请讲!”
      穆雪英略一皱眉,仍是不动声色道:“师父可知什么内情?”

      “内情谈不上,此事仍与那大墓有关。”虚难也不卖关子,继续道,“粟特人最善于做生意,以古墓情报作为货品,待价而沽。都道此墓为西域塞种古国的王族大墓,有数不尽的财宝与武学秘籍,吸引了各族强手,共同前往赫坎特会晤,其中不乏王公贵戚。”
      “所以……”练羽鸿思索道,“如若前往赫坎特,可直接与各族贵族会面,省去了于沙漠中奔波寻找的功夫,是最快、最省事的法子了!”
      虚难:“不错,正是此意。”

      穆雪英淡淡一笑,于此时道:“那么请问师父为何要前去赫坎特呢?莫不是也为了古墓的情报?”
      “雪英!”练羽鸿低声道。
      “无妨,”虚难毫不在意道,“自从练淳风与穆无岳强闯大漠,将各族武学功法收入囊中之后,各家武技经过二十年的口口相传,已失传了不少。此次古墓开启,无论为财还是为了功法,腥风血雨,在所难免,贫僧只不过是想尽一己之力,化解这场灾祸。”
      练羽鸿闻言松了口气,朝虚难道:“虚难师父宅心仁厚,慷慨大义,雪英向来心直口快,如有冒犯之处,请师父勿怪。”
      穆雪英偷偷瞥了练羽鸿一眼,那边虚难则点点头,不骄不恼,泰然自若。

      “所以,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趟的了。”穆雪英说。
      练羽鸿心不在焉地点头,反复思考着个中细节,忽而心中一动,问道:“请问虚难师父,可知乌孙人是否会前去赫坎特?”
      穆雪英一听便知他在说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都快忘了,你还记得。”
      练羽鸿“嗯”了一声郑重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定然不能辜负蓝叔。”
      说的正是蓝君弈临终所托,要将指环交给乌孙太后荼罗娜一事。

      虚难:“各族如何布置打算,我并不知晓。不过乌孙新王刚立,国中颇有一番动荡,此事不可妄言。”
      那就是说也有可能不会前去了,练羽鸿心想。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罢。”穆雪英不以为意道,“咱们找到你师父师弟,设法与那三名汉人联系上,说不定便要往乌孙国出使一趟,届时随他们同去,将东西还了就完了。”
      穆雪英懒得考虑那些弯弯绕绕,一剑一马在侧,随机应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
      二人对西域情况了解甚少,前路未知,一时半刻也布置不出应对之法。
      练羽鸿知道他说得对,想多了也没用,无奈摇头道:“我还是不如你看得开。”
      “知道就对了。”穆雪英唇角勾起,“所以有什么事听我的,准没错。”

      又行过二日,草地渐渐枯萎,化为干燥的掺着沙砾的土地,放眼望去,一片灰黄,唯见枯黄的骆驼刺与梭梭草,风过扬尘,已隐隐现出沙化的迹象。
      练羽鸿抬头远望,一只雄鹰遥遥划过视界,于空中悠然盘旋,阳光照耀其宽广的羽翼,金光闪烁,好似黄金所铸。
      穆雪英一手搭在额前,恰好也注意到了它:“你看,它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练羽鸿不由一怔:“为什么?”
      “我总觉得它的毛色、动作,与先前碰见的几只一样。”穆雪英怀疑道。

      练羽鸿定睛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道:“虚难师父,是这样么?”
      “王者独行,其在天上的领土,通常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虚难抬起头,湛蓝的双目遥遥望着那道飞翔的影子,天鹰似有所感,抑或只是巧合,高昂着头颅,鹰唳百里,回声阵阵。
      练羽鸿缓缓点头,穆雪英的目光中则带着探究之意。
      虚难不以为意地一笑:“赫坎特集市中商人众多,如若你们有兴趣,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一只驯养过的、失去血性的家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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