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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幕下 ...

  •   二人背对背坐在河畔,如同被点穴般一动不动,直至虚难化缘归来,倏然不药而愈,一齐站了起来。

      虚难不紧不慢走来,手中拿着几只如同先前那般的干饼,穆雪英一见那干巴巴的大饼就头痛,转念一想,自己居然要靠和尚化缘来讨饭吃,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没盼头了。
      练羽鸿也是一脸讪然,不好意思地接过大饼,轻咬一口,随即睁大双眼,“嗯”了一声。
      这饼里居然有肉馅?!

      “这是肉饼?”穆雪英惊奇道。
      练羽鸿:“你也是?”
      二人又自动和好了,凑在一起看各自饼里的馅料,羊肉佐以香料调制成肉馅,一口咬下香气四溢,居然还挺好吃的!

      “这叫‘馕夹肉’,外面的饼便是‘馕’。”虚难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我四处云游,曾在此处村落诊过病,他们认得我,是以施予了不少食物。”
      穆雪英腮边塞得满满,含糊不清道:“……大师,你吃什么?”
      虚难理所当然道:“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穆雪英初时还未反应过来,直至虚难一脸淡然地将肉囊放入口中,登时瞪大了双眼。
      练羽鸿亦是惊愕无比:“虚难师父……你……不要勉强……”
      “不勉强,”虚难缓缓答,“这是我的修行。”
      穆雪英心想怕不是这和尚自己想吃肉吧。

      “不破不立,”虚难解释道,“破去千般戒律,万般烦忧,方能证得本心,涅槃解脱,也即你们汉人所说的‘得道’。”
      怪不得他留着一头长发,并未剃度。练羽鸿心想这样的修炼方式当真闻所未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便是因为少见多怪罢。

      穆雪英则想的是:这样练羽鸿皈依佛门后也能吃肉了。
      不过他只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把练羽鸿惹急了他也真的会不理人的,还是罢了。

      三人吃过肉馕,仍是不敢长时间久留,于湖边休息片刻,便即上马,继续前行。
      骏马一跃跨过河水,群羊团聚之处,静静伫立着几座小帐篷,牧民出得帐外,见到虚难离去,双手合十,遥鞠一躬。

      正午时分,白日高悬,经历了整整一夜的波折,再加上半日路程,即便是铁人也承受不住。
      穆雪英骑在马上,精神极度萎靡,再也没心情赛马了,练羽鸿亦是昏昏欲睡,马背一颠,险些滑落。
      “吁。”
      虚难勒马停步,眼前是成群的牛羊,以及一小片民房。

      练羽鸿已困到无法思考,强撑着睁大双眼,远远喊了一声。穆雪英这才反应过来,拨转马头,退回至二人身旁。
      “你们太累了,就在此地借宿一日罢。”虚难说
      练羽鸿一手拉着穆雪英,另一手捏了捏眉心,艰难道:“没关系,虚难师父……我们能撑,不要耽误你的行程……”
      “我并不着急。”虚难说着抬步,迤迤而行,来到一牧民面前,双手合十,躬身同他交谈。

      牧民抬起头,面现惊诧之色,随即喊道:“神僧!是神僧来了!!”
      其余人听到响动,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聚集到虚难身边,无比激动道:“真的是神僧!终于又把您盼来了!”
      “神僧是我们的恩人,快快请进,不要客气!!”
      虚难低声道一句“阿弥唎都”,朝他们一一还礼,寒暄之后,说明了来意。
      牧民热情道:“当然没问题,神僧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虚难淡淡一笑,正想着身旁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回头望去,却见练羽鸿与穆雪英头挨着头,竟已站着睡着了。

      一觉睡到天黑,练羽鸿眉头蹙起,只觉头痛欲裂,遍体酸痛不堪,更要命的是,右手仿佛没了知觉一般,纹丝不动。
      练羽鸿迷迷糊糊转过身,顺势伸出左手探向身侧,却不料一出手竟搂住了一个人。
      练羽鸿:“……”
      练羽鸿立时瞪大双眼,什么瞌睡都吓清醒了,忙缩回手,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怎么会有人?谁??

      屋内昏黑一片,练羽鸿刚要抬头查看,许是方才动作太大,身前那人忽而转过身,面朝练羽鸿,一手搂住他的腰,一脚则压在他的双腿之上,将他锁了个结结实实。
      是穆雪英。
      在他转身过来的那刻,练羽鸿的心跳倏然顿了一下,继而认出了他的气息。

      练羽鸿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试探着抬手,轻轻搭在穆雪英的肩膀上。
      穆雪英呼吸沉稳,显然睡得很熟,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练羽鸿的颈间,痒痒的,令人忍不住有种缩脖子的冲动。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然而关于他的一切却在此时渐次明晰起来,不似白日那般野性张狂,他的呼吸、他的发丝、他的身体俱在睡梦中变得柔软而亲昵,温暖得令人不想放手。
      他们并非第一次同床共枕,却是第一次累到无法自控,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

      思绪恍然回到出关的深谷之前,二人并肩坐在巨石之上,穆雪英倏然开口,对他道:
      “哥哥。”
      练羽鸿轻轻拍了拍穆雪英的肩膀,他的嘴角带着笑意,继而垂首,在他的额头间印下一吻。
      “嗯……”
      穆雪英低哼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继而双手用力,将练羽鸿抱得更紧了。

      ……我在做什么?!
      练羽鸿如梦初醒,手臂一僵,登时不敢乱动。
      我又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我只是把他当弟弟般对待,又不是……又不是他说得那样……
      “断袖”二字在脑中一闪而过,练羽鸿脸上蓦然涨得通红,搭在穆雪英肩上的手臂收也不是,抱也不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我对他又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小时候阿娘对我、对师弟们也是……
      雪英他讨厌断袖么?可我又不是断袖?!

      练羽鸿胡思乱想,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一会是“他胸口到底是什么硌得好痛”,一会是“明明是他先抱过来,我又不是故意的”,心中天人交战,本就不大清醒的脑袋更痛了。

      那边穆雪英像是感受到了他凌乱的心绪,颇有些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倏然一脚挤进练羽鸿的双腿之间,似是要醒了。
      练羽鸿:“…………”
      穆雪英在练羽鸿的胸口蹭了蹭,鼻尖抽动,像是睡得有些不舒服,抑或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终于睁开双眼,醒了。

      练羽鸿马上闭眼,假装睡着,胸腔不可抑制地隆隆作响,心脏简直要从中跳出来一般。

      穆雪英哼哼两声,抬手摸摸自己的胸口,继而又摸了摸练羽鸿的胸口,似是有点疑惑。
      他“嗯”了一声,随后许久都没了动静,就在练羽鸿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穆雪英却略微支撑起身体,整张脸凑了过来。
      凝聚的视线有如实质,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侧,练羽鸿感觉到他的长发落在颈间,随着动作一扫一扫,令他忽然想到了二人嘴唇相贴的触感。

      练羽鸿思绪纷乱如麻,凌杂得几乎就要炸开,下意识屏住呼吸,嘴唇禁不住微微发颤。

      穆雪英疑惑地停住动作,时间仿佛静了很久很久,终于,穆雪英将鼻尖凑到练羽鸿颈侧的衣领处,轻轻嗅了嗅。
      ……他在做什么?!
      练羽鸿心念方动,便感到脸上一痛——穆雪英揪住了他的脸!

      “这里是哪?咱们睡了多久?”穆雪英的声音懒洋洋的。
      练羽鸿只得装出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含糊道:“不知道。”
      穆雪英仍捏着他的脸,问:“你刚刚一直在睡觉?”
      “不然呢?”练羽鸿有些心虚地左右闪躲,穆雪英却一直不撒手,半身重量压在练羽鸿身上,想逃也逃不掉。

      “你别……这样不好……”练羽鸿小声道。
      “为什么不好?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嗯?”穆雪英像是在笑。
      练羽鸿无奈道:“你就喜欢欺负我。”

      若是练羽鸿宁死不从,抵死反抗,穆雪英还有兴趣戏耍玩弄一番,听他这么说,穆雪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继续,遂悻悻松手,意犹未尽地在他胸口摸了一把才作罢。
      练羽鸿坐起身,沉默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色,穆雪英试探道:“你生气了?”
      练羽鸿道:“我怎么会对你生气?”
      穆雪英静了许久,猛地翻身下床——没意思,不玩了!

      推开房门,穆雪英雄赳赳,气昂昂地率先出来,后头跟着热意未消,半边身体被压得失去知觉的练羽鸿。
      外头众人围聚在火炉旁,盘腿而坐,虔诚而安静地倾听着虚难讲解经文,见得二人出门,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们猛看。

      “休息得怎么样?”虚难问。
      “很好,谢谢虚难师父,谢谢各位。”练羽鸿道。
      虚难微微点头,又以胡语朝牧民们解释几句,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
      “他不会在说我们坏话吧?”穆雪英怀疑道。
      练羽鸿:“……”

      练羽鸿忙以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话,穆雪英却完全不看他,随即听得虚难道:“我说你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难道不是么?”
      未料此话一出,二人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看,表情颇为古怪,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一名身材高大的英武汉子笑出了声,朝虚难恭敬地说了句什么,随后站起身,朝二人招手,请他们到人群中去。
      “来者是客,博木吉请你们共进晚餐。”虚难说。
      “你们一直未吃晚饭?在等我们?”练羽鸿惊讶道。
      虚难:“我为他们讲解经文,没有注意时辰,一不留神便到了此刻。”

      被称作博木吉的汉子又说了句话,身旁两个小伙子直接起身走来,笑着拉着他们坐下。
      刚一入座,手中自动冒出一只碗来,其中盛着乳白的汁液,闻起来有些发酸,又泛着酒气。
      旁人说说笑笑,满眼热情,穆雪英简直招架不住,面上罕见地现出一丝局促,忙朝练羽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办??
      练羽鸿没有犹豫,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霎时间掌声雷动,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练羽鸿笑着看向穆雪英,手腕一翻,向他展示干净的碗底。

      穆雪英撇嘴,心底的胜负欲猛然蹿出,当即一抬手,一仰脖,水液入口的那刻,险些狂喷出来——好酸!!味道好冲!简直像吐出来的隔夜酒!练羽鸿究竟怎么喝下去的?!!
      难喝归难喝,穆雪英是决计不愿输给练羽鸿的,全然不顾那诡异的口感,闭眼猛吞,随后将碗随手一抛,右手食指竖起,碗底在指尖滴溜溜地打转,亦是喝了个干干净净。

      “阿日里!阿日里!!”
      男孩们笑着拍手道。

      练羽鸿亦笑着鼓掌,真心实意道:“雪英,你好厉害。”
      “这是马奶酒。”虚难说。
      穆雪英舔了舔嘴唇,喝得太猛,不免有些头晕,喝罢后略微回味,好像又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虚难:“你们喝酒很爽快,他们很喜欢你们。”
      穆雪英哼了一声,却没多说什么,那边博木吉同妻子端来一锅炖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开饭时刻,众人席地而坐,食物便放在面前的毛毡之上,食之自取,一大家子十来个人,其乐融融。
      这一刻再也没有了胡汉之分,所有的只不过是天幕星空下的普通人,即便彼此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说说笑笑,却仿佛亲近的朋友一般。
      虚难安静地吃着炖肉,有人同他敬酒,他便以衣袖掩口,饮下马奶酒,来者不拒。

      穆雪英一手端着酒碗,隔着碗沿打量所有人,橙红温暖的烛火勾勒出练羽鸿英俊的侧颜,他似是也有些醉了,脸颊带着晕红,一手轻敲着膝头,一脸认真地听着牧民们谈笑。
      你听得懂吗?穆雪英在心里暗自好笑。

      仿佛是听到了穆雪英的心声,抑或察觉到了他长久停留的目光,练羽鸿毫无预兆地转头,刹那正撞进穆雪英的眼中,朝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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