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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火势起 ...

  •   练羽鸿思绪一岔,也不觉得冷了,好奇道:“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够了,都说让你别蹭我!!”穆雪英心中暗自叫苦,二人之间本就是近得不能再近,练羽鸿稍一动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穆雪英的身体。
      若非穆雪英早就扮作女子捉弄过练羽鸿,知道他不懂什么人事情爱,否则一定动手揍他了。

      没想到练羽鸿动来动去,竟挣扎着转过了身,与穆雪英面对面。

      “你干什么?”穆雪英咬牙切齿道。
      “刚刚就想说了,你怀里是什么?硌着我的肩膀了……”
      穆雪英心中猛然一惊,身体竭力后靠,不让练羽鸿压到自己的胸口,却不料练羽鸿亦步亦趋,竟紧跟着贴了过来。
      “怎么了?”感受到穆雪英杀人般的视线,练羽鸿一脸无辜,“我怕你冷。”

      穆雪英长出一口气,心道这可是你逼我的,念头一闪而过,已悄然起了坏心眼。
      “你知不知道……”穆雪英缓缓道,“传说关外的胡人蛮子,连马和羊都搞……”
      练羽鸿:“搞什么?”
      穆雪英艰难抬起头,嘴唇贴在练羽鸿耳侧,气息吹拂,悄声说了几句话。
      练羽鸿霎时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红透了。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练羽鸿震惊无比。
      “那个大胡子和侍卫肯定也是这种关系,到了晚上,那侍卫就变成了马……”穆雪英似笑非笑道,“这事在中原也不少见,听说太祖与大将军就有这么一腿。通俗来讲,这叫‘断袖’。”
      练羽鸿瞠目结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穆雪英嘴角微勾,得意地欣赏着他呆滞的表情。许久后,练羽鸿沉默地转身,背对穆雪英,旋即不动了。

      穆雪英哈哈大笑,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笑声惊动了附近的匈奴兵,朝他远远喊了句什么,意思应当是不要吵。
      笑声渐低,穆雪英伏在练羽鸿的后背,憋笑憋得不住发抖。

      练羽鸿始终默不作声,穆雪英笑了一会又觉得没劲,用膝盖顶了顶他,道:“怎么了?不会这就生气了吧?”
      练羽鸿仍是一动不动。
      穆雪英心下疑惑,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以胳膊撑着身体,艰难地朝下躺了躺,随后侧过头,将耳朵贴上练羽鸿的后背。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心跳声如同战鼓捶擂,震天撼地。
      穆雪英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下一刻,大地阵阵颤动,穆雪英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远处帐篷熊熊燃烧,风助火势,转瞬绵延数十里,犹如天边灿烈刺眼的红霞,寒风哭啸,送来阵阵焦炙灼热的气味。

      几名匈奴兵瞬间跃起,再顾不上其他,大声疾呼,纷纷跑去救火。
      穆雪英一跃而起,挣断周身缠缚的绳索,朝练羽鸿喊道:“走!”
      练羽鸿扑腾几下,身体歪歪倒倒,一时竟站不起来。
      穆雪英“啧”了一声,提着绳子将练羽鸿拎起,双手运劲,绳索应声而断。
      练羽鸿如梦初醒般,低声道了句谢,耳朵仍是微微发红,不敢直视穆雪英。

      “是顾青石来了吗?”
      “他怎么可能来救我们?”穆雪英瞥了练羽鸿一眼,不知为何竟也觉得有些尴尬,生硬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机不可失,现在听我的,这就去取剑!”

      营帐间火光冲天,周遭乱哄哄地一片,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部落中不止匈奴士兵,更有不少女人及小孩,火势一起,纷纷逃难而出,哭声震天,更听得人心烦意乱。
      穆雪英领着练羽鸿无头苍蝇般乱走一通,只觉每个帐篷都长得差不多,大火燃起,更是不可向迩。

      “那死断袖的帐篷在哪里?!”
      穆雪英随手拽住一名救火的匈奴兵,话一出口,双方均是满脸不可置信,穆雪英这才想起匈奴人听不懂汉话,于是随手赏他一拳,揍晕了事。
      “……是不是在那里?”
      练羽鸿抬手指向某处,二人匆匆赶去,火舌烧穿了篷顶,一切尽在烈焰中化为乌有,他们沉默地站在帐篷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是在找这个么?”
      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二人霍然回头,虚难立于身后不远处,手中所持的正是青其光与烈金剑。

      虚难轻车熟路,逆着逃跑的人流,带着练羽鸿与穆雪英一路摸进马厩,扬手割去全部马绳,刹那间数十匹马儿嘶鸣跨着过烈火,冲出了无边的黑夜。
      “走!”虚难道。
      三人翻身上马,虚难领先在前,带着他们狂奔不休。

      遥遥传来浑邪王怒不可遏的吼声:“妖僧!给我射死他们!!”
      箭矢射来,练羽鸿倏然偏头,只觉脸侧被风压刮得刺痛,羽尾如流星般飞逝而去,只差那么一点便要命丧当场!
      “不要回头。”
      虚难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练羽鸿与穆雪英下意识对视一眼,目光触之即分,随即不再犹豫,紧随虚难之后,没命奔逃。

      至黑时刻悄然过去,天边亮起鱼肚白,三人朝着日出相反的方向越行越远,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停歇,远方浓烟滚滚,身后再无追兵。
      “吁!”
      虚难勒马驻足,练穆二人一时反应不及,冲过了几步,待到立定之刻,方觉已是满头冷汗,双手被缰绳勒得淤紫,无法自控地发着抖。
      练羽鸿握紧手掌,继而缓缓松开,强压着浑身的不适,抬眼看向虚难。

      这名年轻的胡僧翻身下马,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继而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他眼眸半闭,双手合十,满面悲悯虔诚之色,嘴唇轻启,低声颂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练羽鸿下得马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穆雪英的情况也未好多少,一夜水米未进,被冷风吹得头晕眼花,唇间满是干燥翘起的死皮,混乱间吸入了不少黑烟,只觉从喉管到胸腔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没事吧?”练羽鸿轻喊了一声,却并未上前查看。
      穆雪英朝他摆手,扶着马儿站直,疑惑地看向虚难。

      冷冽的北风送来已经不再浓烈的烧焦气味,虚难始终低着头,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诵着往生咒,僧袍翩翩,红发飞舞,衣袖稍稍滑落,露出并不强壮的手腕。

      面前是如同新生般缓慢升起的红日,太阳的光芒在祈祷声中渐渐强盛,犹如一双无形的神祇之手,揭去了笼罩在草原之上的黑夜面纱。
      草原一望无际,远处山坡连绵,遥遥望见祁连山脉的巍峨雪顶,于朝阳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有如佛光万道,神迹显现。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明晰地看清身处的境域。练羽鸿的眼中带着惊叹之色,刹那忘却了连日来的一切艰辛与苦楚,从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跪倒的冲动。
      天高无穷,地长茫茫。
      究竟是什么样的民族,生活在这般恢弘广阔的天地之中?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虚难以汉语低声念出这段话,随后不再诵经,自地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
      穆雪英看向练羽鸿,略微挑眉,意思是:走?

      走?
      他们除却自身之外,唯余两把剑和两匹抢来的马,行李吃食统统遗失,莫说前往西域,连熬过今日都成问题。

      练羽鸿双手摊开,示意他也不知道。
      穆雪英沉吟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和……那个,你有吃的吗?”
      虚难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裹的物什,揭开之后,里头露出半块干饼。
      “多谢大师。”练羽鸿恭敬道谢,接过手帕递给穆雪英,对方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然则此刻饥肠辘辘,实在是没得挑了。

      穆雪英伸出二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干饼一角,忽而想起什么,问:“你不饿么?”
      “不饿。”练羽鸿话音刚落,只听腹中轰隆阵阵,登时面上发红。
      “一人一半。”穆雪英道。
      “你吃罢,掰开后更没多少了,你先垫垫,我还能撑。”
      穆雪英无奈地看着他,半晌后道:“算了,我快渴死了,实在咽不下去这干饼。”

      “那个……大师,还是还给你吧。”穆雪英目光带着探究,偷眼打量虚难,似是想从中窥见些许端倪。对方则面色如常,并未有任何不愉之色,接过干饼咬了一口。
      “大师如何称呼?”练羽鸿低声道。
      虚难不慌不忙地咽下食物,这才开口答道:“贫僧法名虚难。”
      “多谢虚难师父出手相救,否则我们今日定然凶多吉少。”练羽鸿双手合十,朝虚难行礼道谢。
      虚难微微点头:“无妨。”
      随后便不再说话,专心吃饼。

      练羽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穆雪英,对方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一摊,鬼知道怎么办。

      不久,虚难吃完了饼,以手帕擦拭手心,随即道:“走罢。”
      穆雪英下意识接了句:“去哪?”
      “我要去赫坎特的集市,”虚难道,“你们呢?”
      穆雪英会错了意,还以为虚难要将二人强行带走上路,却不料对方并无此意,那一句“走罢”,更像是一声临别之语。

      “我们要去黑戈壁附近,找一个汉人。”练羽鸿答道。
      “塞种古墓现世的消息一出,西域便来了很多汉人。”虚难淡淡道,“赫坎特临近黑戈壁,听说粟特人抓到了一个汉人,进而得知了古墓的消息。”
      “什么?!”练羽鸿震惊无比——虚难的目的地恰好临近黑戈壁,而顾青石也说过,曾有人在黑戈壁附近的集市中,发现了一个姓关的汉人,且与胡人待在一起……真的有这么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练羽鸿急切道。
      “从粟特人放出消息到现在,已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练羽鸿暗自盘算,自师门遭难之日算起,减去出关所耗时间,时间上完全可行,并且相当充裕。
      极有可能真的是师父!!

      “冷静。”穆雪英沉声道,“情报并非一定准确,我们向着这个目标寻找,但不要有太多负担。”
      练羽鸿知道他是提醒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真正找到师父之前,路上可能会发生任何变数,甚至最有可能的是情报出错,空欢喜一场。
      “我知道……”练羽鸿深深呼吸,竭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穆雪英出手轻拍他的后背,接下来将去往何处,答案已不言而喻。

      “虚难师父,请允许我们同行,我们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出关来到此地,是为了寻找我的师父。”练羽鸿说罢深深一礼。
      穆雪英默不作声,虽对这和尚并无好感,依然强压着性子,随着练羽鸿的动作,也朝他行了一礼。
      虚难轻轻点头,面上并无意外,亦无任何不耐之色,似是对他们的话也不甚关心,整个人便如同毫无波澜的古井一般,心如止水。

      穆雪英还以为虚难会同乙殊那般,念叨一句“天意如此”,抑或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
      他对此人并不完全相信,总觉得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心烦意乱,什么西域古墓、黑戈壁市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汉人,一环连着一环,简直就像引诱他们前去一般。
      以及匈奴人的部落中为什么会起火?莫不会就是这和尚放的?他到底为什么要出手相救,究竟有什么目的?
      练羽鸿这个蠢蛋,说了多少遍,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哼,不管前面是什么,有我在尽管放马过来罢!

      距离真正的西域,尚且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夜间一场大火,烧得浑邪王焦头烂额,想必短时间内抽不出空来收拾他们。
      虚难指点二人将脸部稍稍遮挡起来,由束发改为披发,将耳畔发丝编起结在脑后,做游牧民族装扮,不至于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起疑即可。

      骏马奔腾,草海荡漾,泛起阵阵绿色的波涛,穆雪英一上马心就野了,登时什么阴谋诡计、天意故意都忘了,朝着西北方如风般疾驰而去。
      练羽鸿渴得嗓子快冒烟了,实在喊不住他,又不好意思催促虚难,夹在二者之间,时而扬首望望穆雪英的背影,时而回头看看虚难的位置,一段路行得疲惫不堪,脖子都快断了。

      前方隐约有粼粼的光点闪动,河流如同绸带般铺展在草原之上,群羊四散,仿佛从天散落的珍珠,于大地间悠闲地滚动。
      穆雪英不待马儿停步便即跃下,双膝跪在河岸边,迫不及待地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少顷,练羽鸿匆匆赶至,翻身下马,以双手掬起一捧清水,尚未下肚,便大声呛咳起来。

      穆雪英以手掌遮在眉间,眯眼笑着看他:“我先到的,我赢了。”
      练羽鸿满脸是水,愕然道:“什么时候开始比的?”
      穆雪英笑了两声,没有答话,抬头遥望蓝天,长风吹拂,黑发飞扬,令练羽鸿不禁想起枫山初见的红叶,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这里真的好美。”穆雪英轻声道。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练羽鸿喃喃道。

      穆雪英蓦然转头,练羽鸿下意识转开眼神,倏而又反应过来——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躲?!
      “哈哈哈……”穆雪英笑得一脸揶揄,“你在想羊的事,对不对?”
      练羽鸿闻言一愣,随即整张脸烤熟般红了个彻底:“我没有!!我都把这事忘了,你为什么还要说!!!”
      “这里有好多好多羊呢,”穆雪英坏笑道,“味道肯定很不错。”

      练羽鸿忙捂住耳朵,转过头不肯再听,穆雪英从背后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将嘴唇凑在他红得发烫的耳边,不依不饶道:“你喜欢清蒸,还是烧烤?听说胡人都吃手撕羊肉……”
      “别说了!我不吃羊了!!”练羽鸿抓狂大喊。
      “咱们初见时我就说了,你该投入佛门才对。”穆雪英笑道。

      练羽鸿停止了挣扎,缓缓放下双手,眼中带着惊诧与不可置信地神色,穆雪英与他对视,心脏没来由地一颤,收敛了笑容,慢吞吞地放开了练羽鸿,再也不敢造次。

      “祁连山上积雪融化,汇为了此处的河水。”虚难的声音道。
      这句话简直拯救了他们,练羽鸿“是是是”,穆雪英“嗯嗯嗯”,二人心照不宣,坐得稍远了些,各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有水的地方,便有人,沙漠中也是一样。”虚难说,“你们整晚都没吃饭罢?”
      练羽鸿颈间的红色尚未褪去,也不出声,只点了点头。

      虚难并不多问,留下一句“稍等”,便跨过河滩,向着不远处的住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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