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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浑邪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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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灯火通明,首座之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正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阔刀。
外头有人前来通报,中年人略一挥手,近侍当即会意,以匈奴语喊了一声,示意带人进来。
中年人放下阔刀,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坐姿,刚一端起酒杯,近侍便谦卑躬身,为其斟满美酒。
不多时,帐帘掀开,几个匈奴兵进来,回头呼喝几句,粗暴地拽动手中的绳子,其后跟着的正是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练羽鸿与穆雪英。
二人于黑夜中遭遇匈奴人的伏击,失马被俘,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无从应对。
大军重重围困,毫无抵抗之力,于是他们两个活人,连同一具不认识的尸体被一道送至此处,其余人则不见踪影,想必已成功逃脱。
首座上的那人满脸横肉,苍髯如戟,身旁近侍却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穆雪英表情诡异,一脸惨不忍睹,练羽鸿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千万别发作。
中年人身份尊贵,应当是这群匈奴士兵,乃至这片部落的掌权者。
匈奴兵将二人一尸带进帐篷正中,叽叽咕咕汇报几句,中年人听后点头,吱哩哇啦地下了道命令。
“说得什么鸟语……”穆雪英嘀咕道。
“嘘……”
练羽鸿戒备地打量四周,青其光与烈金剑被当作战利品呈上,中年人只随意看了一眼,并未展现出多大兴趣。
近侍领命下去,捧来一只木匣,从中取出两张羊皮绘制的人像。
穆雪英嘴唇微张,以腹语道:“你看,这是你的通缉令。”
练羽鸿发觉好像确实没人管他们,于是小小声道:“怎么可能,谁会给他们赏金?”
穆雪英撇撇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中年人紧接着大手一张,竟让那清秀近侍直接坐在他的大腿上,手持画像,呈予他看。
练羽鸿:“……”
穆雪英:“……”
中年人顺势搂着近侍的腰,二人间挨得极近,中年人呼吸粗重,气息中带着酒气,吹拂得近侍侧脸微微发红。
旁边的匈奴兵一脸见怪不怪,表情紧张又带着期待,等候着中年人的发落。
中年人眼也不眨地注视着近侍手中的画像,正着看、倒着看,视线在练穆二人,以及那尸体之间来回端量,瞪得眼睛都酸了,似是仍未看出什么所以然。
许是巡逻兵回归,外头吵闹几声,一人来到帐前,恭敬地开口,中年人终于从画像中抬起头,不耐烦地说句话,将外头那人打发走了。
一旁的匈奴兵出声,像是在问怎么办。
中年人一手摩挲着下巴,面容凝重,最终缓慢摇头,做了个“三”的手势,随即摆摆手。
匈奴兵领命,脸上带着失望之色,旋即暴躁地扯动手中绳索,要将二人带下去。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
莫非要杀人灭口?!
练羽鸿心中猛然一惊,身体已被拽得不由自主地站起,他转头看向穆雪英,又看向桌上的青其光与烈金剑,心念电转,刹那间已决意断绳夺剑,拼死一搏,绝不能这么轻易死在匈奴人手里。
穆雪英早就被绑得不耐烦了,此刻得了讯号,脚下陡然一顿,身子朝斜后方侧去,匈奴兵一个不察,绳索霎时脱手。
匈奴兵步伐受阻,登时回头,目露凶光,腰畔长刀出鞘,直指穆雪英面门。
穆雪英冷哼出声,轻蔑地看着对方,匈奴兵受激,大吼一声,挥刀横劈。
穆雪英浑然不惧,竟不躲不闪,双臂暗自运劲,正待挣开绳缚,与这满营帐的匈奴人会上一会。
罡风凛冽,千钧一发之际,两根手指倏然从旁而至,夹住了锋锐凌厉的刀刃。
下一刻,刀身化为无数碎片,零落满地。
中年人霍然起身,面带愠色,冷冷看向来人。
“阿弥唎都。”
一道低低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来人双手合十,朝众人微微低头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披陈旧发灰的袈裟,一头红发披散,十指骨节分明,裸露的皮肤有如牛奶一般白皙。
这是一个……和尚?
变故突生,练羽鸿与穆雪英一时俱忘记了动作,双手仍被绳索绑着,对视一眼,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僧人抬起头,他的面容柔和俊秀,鼻梁挺拔,眼眸深邃,犹如倒映着一汪碧蓝的湖水,只觉多看一眼,便要被吸入一般。
穆雪英使劲眨眨眼,摇头清醒过来,方才以指断刀一幕仍历历在目,此人绝没有表现出得那般纯良,定然是个武学好手。
“别怕。”僧人轻声道。
练羽鸿微微一愣,倏然发觉自己听懂了僧人所言——他会说汉话!
僧人抬步轻移,越过门前纠缠的数人,走入帐内。
中年人强压着不快,质问般地说了句什么,僧人低眉敛目,态度仍是无比谦恭,温言以对。
僧人身体转向练穆二人,意有所指,似是在耐心劝告。中年人一脸不耐烦,抬手一挥,吼了句什么,让匈奴兵赶紧拖着他们下去。
二人立时警觉,胡汉言语不通,完全听不懂他们所谈何事,下意识觉得事情要遭,浑身紧绷,又欲奋起抵抗。
僧人快步走来,以带着口音的汉话朝二人低声道:“外头数万大军,你们跑不掉的。”
穆雪英将练羽鸿挡在身后,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伊顿单于下令追捕三名汉人,在未找到人之前,你们是不会有事的。”僧人说,“我会救你们的,相信我。”
一个胡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练羽鸿与穆雪英疑惑地对视一眼,然则外头匈奴兵听得帐篷内的动静,已开始向此处聚集,中年人背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良机已去,此刻反抗,无疑是必死之局。
练羽鸿略微侧头,嘴唇微动,无言地朝穆雪英道:“走。”
穆雪英满脸不甘,却也知无计可施,只得放弃了抵抗,任由先前那匈奴兵牵起了束缚的绳索。
匈奴兵高声喝骂,显然还记着先前的仇怨,抬腿照着穆雪英的后背就是一脚。僧人低斥一声,忙转头看向首座的中年人,似是要求他出言约束手下。
中年人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滚。
帐帘放下,闲杂人等都已离开,僧人耳听喧哗声渐远,抬手理了理衣袖,朝中年人恭敬道:“浑邪王,好久不见。”
“本王一点都不想见到你,红毛僧。”浑邪王漠然道。
“贫僧法名虚难。”僧人合掌淡淡道。
“一个假和尚,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浑邪王嘀咕道,“反正见了你准没好事。”
虚难淡然一笑,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目光转动,望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两把剑。
“说罢,到底有什么事?”浑邪王道。
虚难却不答话,缓步来到桌前,躬身拿起青其光。
“这是方才那两人的剑么?”他问。
“你是专程来寻本王晦气……”浑邪王一句话未完,霎时间瞪大双目,再也说不下去。
只见虚难伸指轻拨,剑柄间包裹的布条立时掉落,露出犹若冰铸般的剑体。
虚难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意,右手握住剑柄,只听一声铮然剑鸣,剑鞘应声落地,屋内烛火登时色变,剑身青光曜曜闪烁,折射出如同琉璃光般的绚烂华彩。
浑邪王难以置信道:“这……这是……”
“这是练淳风的佩剑,青其光。”虚难沉声道,“练淳风早已死去多年,那两个少年之中,有一个是他的儿子。”
“练淳风……是那个练淳风?!”
“在这世间,只有一个练淳风。”虚难笃定道。
那个打败了无数西域高手,将各家武学典籍尽数收入囊中的练淳风!
浑邪王满脸惊骇,转瞬化为欣喜若狂——他本奉伊顿单于之令搜捕王庭中逃逸的汉人,阴差阳错之下,竟抓住了练淳风的后人!如若将其严刑拷打一番,何愁问不出典籍的下落?
虚难却道:“练淳风是汉人,他的儿子自然也是汉人,他并未将典籍带在身上,自然只能放在汉人的领地里,即便他愿意说,王爷又能越过玉峡关去取么?”
浑邪王将信将疑地看着虚难,虽然心知他所说不假,但这死和尚又怎知自己想什么的??
“你想说什么?”浑邪王戒备道。
“据我所知,已经有人成功绕过玉峡关,进入了汉人的地盘。”虚难说。
浑邪王统管河西一带的部落,几乎已是直面玉峡关的越国守军,时常带兵侵扰中原边境,与汉人打交道最多,隐隐约约也听说了此事。
“是谁?”浑邪王道。
虚难嘴唇轻启:“鄂戈·萨辛。”
“那个废物……”浑邪王立时松了口气,十分轻蔑道,“快一百年了还在折腾着复国,你不是早被他追得满地跑么?怎么?想不开了?”
虚难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汉人内部分裂,纷争不休,汉人皇帝忙着问道修仙,无心国事,只需王爷率军攻打玉峡关,与鄂戈里应外合,中原唾手可得。”
浑邪王被他逗笑了:“你真当我傻啊?为了几个破秘籍,好好地放着王爷不当,跑去跟中原人硬碰硬,我闲得蛋疼啊!”
“入主中原之后,还需要给伊顿单于做王爷么?”虚难道。
浑邪王面色倏然一变。
“连练淳风的儿子都逃了,中原武林如今不过一盘散沙。”虚难说,“越国历经百年安逸,兵力早已不复百年前的强盛,只需攻破玉峡关,中原再无险可守,帝位触手可及。”
浑邪王心里十分清楚,虚难所言不假,他在边境时常与汉人打交道,汉军的水平他再知道不过,然而他的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对,迷迷糊糊感觉到前面像是有个圈套在等着他,不由眉头紧皱,面容越发凝重。
“王爷有何顾虑?”
“你嘴上说得容易,可是攻打中原最难的这一着便在这玉峡关上。”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虚难笑了起来,“鄂戈已带人潜入了中原,如何突破玉峡关,便要看他的表现了。”
“怎么做?”
虚难缓缓吐出二字:“暗杀。”
浑邪王登时恍然大悟,木剌夷人昔年便是以暗杀立国,座下培养的各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杀手,此计一旦成功,趁着汉人军中无将之际,大举进兵偷袭,玉峡关可破!
可是……话又说回来,鄂戈那小子能行吗?
“成则攻城,败则退兵,王爷没有任何损失。”虚难说。
浑邪王:“你们的条件是?”
“亲手杀光越国皇室,以报百年前的灭国之仇。”
“你也是木剌夷人?”浑邪王怀疑道。
虚难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似笑非笑道:“不,但我与鄂戈有着共同的目标。”
浑邪王坐在王座之上,明明是上位者的姿态,在这位年轻的僧人面前,一律垂目以视之,他的周身隐隐有股无形的幽深的力量,没由来令人不寒而栗。
“你在西域已经没有信用了。”浑邪王道。
“是么?”虚难轻声道,“那太遗憾了。”
浑邪王本想说些什么嘲讽一番,最终却忍住了,抬手朝门口一指,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这把剑可以给我么?”虚难并未领会浑邪王的仁慈,双目看向已然出鞘的青其光。
“不可以。”浑邪王想也不想道,“还有,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虚难略微一哂,朝浑邪王躬身行礼,随即安静地退出了帐篷。
帐外,天际漆黑如渊,白昼尚未到来。
另一边,匈奴兵将练羽鸿与穆雪英带到一处以围栏圈起的棚舍,打开栅门,将二人推进去,旋即上了锁,打着哈欠喝酒去了。
练羽鸿:“……”
穆雪英:“……”
二人大眼瞪小眼,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脚下还躺着个嘴歪眼斜的尸体。
诚如虚难所说,匈奴人确实没有为难他们,然而这关押之处居然连个天花板都没有,是打算生生冻死他们么?
几个匈奴兵聚在一旁喝酒吃宵夜,既是打发时间,亦是看守人犯,发觉二人呆呆站在原地,不由狐疑地看了一眼。
匈奴人侵扰边境汉人村庄,向来是抢了就走,不留活口,此地想必是临时设立的战俘营,用来关押疑似单于通缉犯的汉人。
穆雪英发着抖走到棚舍边缘,尽可能离那尸体远些,练羽鸿紧随其后,二人背倚栏杆而坐,相互紧挨着取暖。
这一晚上经历得实在太多,体力严重透支,一旦坐下便觉浑身酸痛难忍,犹如被二十匹发狂的马大力踩过一般。
此刻莫说找机会逃脱,连平安熬过夜晚都成问题,寒风凛冽,透过衣衫寸寸切割着肌肤,几乎带走了全部体温。
穆雪英牙关不住打颤:“现在……连张毯子也……没有了……”
练羽鸿哆哆嗦嗦地回道:“毯子在马背上……马儿跟着我们……真是受苦了……”
穆雪英怒瞪不远处的几个匈奴兵,恨恨道:“那群混账喝酒吃肉……把咱们当下酒菜……”
“别看了,保存体力……”练羽鸿说着又向穆雪英处靠了靠,半身压住他的肩膀,企图为其挡风,“匈奴人这么对我们,就是怕我们休息充足……然后逃、逃跑……”
“你真的……信那和尚?”
“折腾了一整夜,不信也要……休息……”练羽鸿强忍着寒颤道,“如若他所说不假,趁着匈奴人寻找通缉犯的时间,我们或许还有机会离开……”
“我们的剑还在匈奴人手上……”穆雪英忿忿道,“顾青石那个狗东西,就这么跑了……”
“你还说要抓他呢。”练羽鸿说。
“我都把这事给忘了,”穆雪英咬牙切齿道,“下次见到,我一定要扒他的筋,抽他的皮……阿嚏!”
“当心着凉!”练羽鸿忙道。
河西地带昼夜温差极大,万一风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练羽鸿有心替他挡风,二人双手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怎么挡怎么不得劲。
练羽鸿只得让穆雪英侧躺下来,自己则半压在他的身上,身体尽可能的贴近,聊以取暖。
“别扭了,你做什么!”穆雪英面色通红,恼火道。
“动一动,或是想点别的就不冷了……”练羽鸿额头抵着草地,低声道,“你就想象咱们还在镜湖的时候,小姨的屋子里就很暖和……”
“我给你说点暖和的,”穆雪英冷哼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在帐篷里,那个大胡子和他身边的侍卫?”
练羽鸿本来都快把这事忘了,经穆雪英提醒,蓦然想起那近侍含羞带怯的表情,不由面上一红,道:“怎么了?”
“他们两个是‘那个’的关系。”
练羽鸿茫然道:“哪个?”
“就是……”穆雪英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比较文雅的说法,“那侍卫是大胡子的禁脔。”
练羽鸿:“?”
穆雪英:“?”
练羽鸿:“什么是禁脔?”
穆雪英:“???”
“你不知道??”穆雪英难以置信道。
“知道什么……”练羽鸿迟疑道,“我应该知道吗?”
穆雪英马上改口道:“算了,没什么。”
穆雪英心道好好的,自己莫名其妙提这事做什么,这家伙当真是表里如一的纯良,如此说来倒显得自己有什么歪心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