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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隔墙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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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天寒,十一月的西北边关,较之中原内地更冷、更为干燥。
长街冷寂,满眼萧索之意。因由胡夷作乱之故,边关戒严,下令搜索各通关道路,严查胡患何起,局势动荡,一时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穆大少爷高居酒楼二层,临街而坐,一手支颐,无聊眺望远处街景,鼻尖不停抽动,只觉极不适应。
边关不比北方,更不比南方,江南水乡柔美湿润,养出多少细皮嫩肉的才子佳人。
北方天干风疾,尚能忍受,然则较之边关,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穆雪英只觉唇焦口燥,面上发紧,桌上烤肉洒满辛辣香料,那味道直往鼻腔中硬钻,令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练羽鸿坐于桌对面,情况比他没好多少,然则此地气候便是如此,除了强自忍受,别无他法。
二人一杯接一杯的喝水,菜肴摆了满桌,穆雪英吃不惯,练羽鸿好言相劝,关外情形不明,届时只怕连顿像样的饭菜也吃不上了。
穆雪英勉为其难地夹了块烤肉,刚放入口中,倏然浑身一震,一声喷嚏终于打了出来。
练羽鸿强忍着笑,稍稍站起,帮他擦拭脸颊手心,穆雪英恼火地拍开他的手,夺来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劳驾!”练羽鸿朝一旁的小二道,“烦请再提壶水来。”
二人自镜湖出发,快马加鞭行至此雁归小镇,约莫用了半月,路上人烟渐少,越向西走则驻防越严密,已鲜少见到江湖人士。
穆雪英吃穿用度凡事都要最好的,用他的话来说,那些穷跑江湖的没那么多闲钱,根本碰不上面,再者廖天之也没那么大能耐把手伸至此处。
练羽鸿索性卸下伪装,以真容示人,待到明日出关,天高皇帝远,就更不用担心了。
小二以新壶换了旧壶,刚一转身,外头渐渐嘈杂起来,眼见新客到来,小二忙快步迎上去。
数人寻了僻静处落座,与二人相距不远,然则露台与厅中有一墙相隔,是以两不相见,只闻其声,不知其人。
那边小二张罗着斟茶点菜,新客来者众多,七嘴八舌商量着甚么当地特色,时不时朝人谄媚几句,哈哈大笑。
穆雪英只觉心烦无比,将热茶置于鼻端,以杯中热气熏蒸,这才觉得好受些。
练羽鸿关心地看向穆雪英,刚要说些什么,忽听一清越男声发话,压住了其余杂音:“今日我做东,各位可千万别跟顾某客气。”
穆雪英手中动作一顿,边城人口音浓重,令人分辨不清,此人明显是北方口音,最重要的是,他的说话声十分耳熟!
是谁呢……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哈哈哈,哪里哪里,能吃顾先生的请,乃是我们的荣幸。”
“能与顾先生同行,可是旁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余人连连称赞,阿谀奉承之言不绝于耳,似对那“顾先生”颇为崇敬。
穆雪英疑惑抬眼,忽觉对面练羽鸿面色铁青,手背青筋凸起,神情中带着忿恨之色,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练羽鸿嘴唇微动,以口型道出了那人名讳,穆雪英登时睁大双眼——
顾,青,石!
此人正是练羽鸿丹田被封的元凶,现今北派第一高手廖天之的至交好友,绘脉药师,顾青石是也。
这个声音练羽鸿一辈子也忘不了,乃至噩梦中常常出现!
他怎会来到此处?
莫非是得到消息,前来追缉二人的?
“跟着顾先生,万事不用愁,什么边关西域,统统不在话下。”又一人笑道。
“哎,谬赞谬赞。”顾青石的声音中亦带着笑意,忽而话锋一转,换上了方言,“此地守备甚严,为防万一,咱们还是小心行事。”
涿光山距离晋川本就不远,两地方言在语调上虽有少许偏差,却是不难听懂。
穆雪英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只觉顾青石叽里咕噜说了段鸟语,半点也听不明白,忙看向练羽鸿。
练羽鸿朝他摆手,示意还未说到正题,继续侧耳倾听。
其余人连连称是,均换以方言谈论。
一人起身,让小二下楼看菜,告知他没有吩咐不要上来,小二点头应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后。
特殊时期,酒楼中生意本就冷清,于顾青石那伙人眼中,整个二楼唯有他们一桌而已,浑不知隔墙有耳,恰恰好亦能听懂他们的谈话。
“往前不远便是边城兰桓,那处一直是抵御匈奴的前线,如今胡患祸世,边事紧张,匈奴人又开始蠢蠢欲动。”顾青石道。
一人应道:“咱们是北方人,虽不至于被当做细作,但确实应当收敛些,若是不慎被人盯上,不脱层皮恐怕不算完。”
“道理大伙都懂,咱们是想问问顾先生,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还能不能赶得上?”另一人急切道。
顾青石淡淡道:“赶自然是赶得上的,只不过挡在咱们面前的,非是赶不赶得上,而是出不出得去。”
“此话怎讲?”
“出得边关,河西一带,古称凉州,数百年前便是我汉人的领地,然则天下动荡,几经易手,如今又被匈奴占据。昔年太祖一统天下,原本计划收复凉州,却不知因何缘故,最终选择了封闭边关。”顾青石不紧不慢道,“各位都知道,这些年间上头虽严令不得出入边关,却有不少人绕过重兵把守,偷偷前往。”
一人道:“不错,这出关的小道也不止一条,正因如此,才让那些胡蛮子钻了空子。”
“胡人钻了空子,却把这些小道给堵死了。”顾青石沉声道,“方才得了线人消息,原本的出关通路已被查封,咱们得换条路走了。”
万万想不到顾青石一伙也要出关,双方不曾提前通气,却竟于同一日、同一城、同一酒楼相遇,且为他们送来了这样的消息。
练羽鸿暗自思索,他本就觉得顾青石亲自前来抓人的可能性不大,还以为他们是为了调查胡人入关的详情,却险些忘了这些人无利不起早,绝不可能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听他们话里话外对胡人颇为轻蔑,应当不至于是与胡人勾结传讯,倒像是急着赶路一般……
穆雪英见得练羽鸿发呆,于桌下踩了他一脚,以眼神询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练羽鸿想了想,右手指向墙后,左手则指向城外,做了个“去”的动作,意思是他们也要出关。
穆雪英略一挑眉,面露惊讶之色,又问为什么,练羽鸿摊手,示意不知。
“大伙既然来到这,自然是深信顾先生的,”一个声音道,“顾先生说往西,咱们绝不朝东,莫说换条路了,便是杀人闯关也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佘三,顾先生是斯文人,怎可能跟土匪一般行事,若真招惹了这些兵,边关不得马上打起来!”
佘三不以为意道:“咱们过去就行,管那么多干甚,此举一劳永逸,省得后面有人跟我抢。”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各位俱是人中龙虎,区区一道关卡自是不在话下。”顾青石终于发话了,“然则此处乃是直面匈奴的险关冲要,匈奴人最是残忍狡猾,一旦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莫说边关告急,只怕咱们之后的路程都不好走了。”
与佘三争执的那人道:“咱们都听顾先生的,其余人莫要瞎出主意!”
顾青石道:“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绕路,时间上虽多花个两三天,却胜在保险稳妥。”
“还要多花个两三天?!”听闻此话,其余人也有些坐不住了,“这可不行啊,万一来不及怎么办?那西域大墓可就要……”
“住口!”一个极为嘶哑难听的声音蓦然发话,“这是知会,并非商议,你们跟也好,不跟也罢,休要在此聒噪,惹得先生心烦。”
“说什么浑话,”顾青石轻声斥道,“我们一路同心共胆,好不容易才来到此处,哪分什么你我?”
西域大墓?原来他们也要去西域……
两方虽目的不同,当下却都面临着出关这同一难题。
练羽鸿陷入沉思,他二人原定的出关路线,乃是由闻鸢飞提供的,二十多年前人人皆知的那条路,如今局势变化,想必早已被封。
既然如此,不如跟在他们身后,待到功成之后,便即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奈何练羽鸿也当真是被人给骗惨了,总忍不住怀疑这是顾青石放出的假消息,可是顾青石又不知自己在偷听,即便知道了,他们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就是了,何苦这么大费周章地设局……
就在练羽鸿苦思冥想之际,穆雪英亦陷入了深思,倏然间灵光一现,竟有了个好主意。
穆雪英忙虚扣桌面,吸引练羽鸿的注意,见其望来,随即以二指点点墙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继而五指成爪,朝虚空一抓,面上现出凶狠的表情,最后又指指练羽鸿。
他的意思是:把其他人都干掉,单单将顾青石抓来,蹂躏折磨一番后,逼迫其为练羽鸿治伤。
练羽鸿虽已习惯了他的暴力行径,仍觉此事大大的不妥,敌众我寡,顾青石更是诡计多端,遂连连摆手,示意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穆雪英满脸匪夷所思:西域大漠危机丛生,若你能恢复内力,便是多了一份保障,为什么不做?
练羽鸿摇头:他比西域的沙漠危险多了,应当小心行事,避免涉险。
穆雪英指指他的胸口,做了个威胁的表情,练羽鸿一脸无奈,仍不肯松口。
穆雪英横眉怒视:你不会是怕他吧?
练羽鸿一时半会跟他解释不清,只得扶额:你就当我怕他吧。
穆雪英没由来一阵心头火起,练羽鸿倏觉不妙,却已来不及阻止,穆雪英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练羽鸿:“……”
穆雪英:“……”
“谁?!”
墙后众人登时警觉,他们只当二楼无人,却不想隔墙有耳,且一直未发出动静!
佘三目露凶光,转过墙后,上去便是一刀,满桌菜肴应声打翻,一枚银锭落地,已是不见人影。
不多时,练羽鸿与穆雪英自后巷走出,穆雪英看他一眼,颇为尴尬道:“我不是故意的。”
练羽鸿实在是太了解他了,知他现在心里肯定还有点不服气,万万不敢逆着毛摸老虎,于是说:“我知道。”
练羽鸿不吵不闹,且如此善解人意,令穆雪英不由更郁闷了。练羽鸿见他仍垂着头,温声道:“怎么了?”
穆雪英一手扶额,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在家里,小舅肯定会骂我。”
练羽鸿微微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穆雪英恼火道。
“嘘!”
穆雪英下意识捂住嘴,转头看了看四周,彻底没脾气了。
练羽鸿看着穆雪英,眼中带着笑意,心想他的家里一定很热闹,每个人都很爱他。
穆雪英随即正色道:“所以你为什么不同意……”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练羽鸿道,“咱们回头再说这个。”
练羽鸿与穆雪英从后巷绕出,在成衣铺中买了两套当地服饰换上,最后回到酒楼附近,进了街对面另一家饭馆。
“不是才吃过么?”穆雪英不解。
练羽鸿朝小二要了两碗面条,随即坐定,示意他稍安勿躁。
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却不想两碗牛肉面端上桌,竟比那满桌佳肴还要美味,登时食指大动,再顾不上问话。
二人风卷残云般吃了面条,连面汤亦喝得干干净净,此时距二人离开酒楼,约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练羽鸿心中估摸着为时尚早,遂又要了些小吃。
“你没吃饱?”穆雪英道。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出来。”练羽鸿低声道。
穆雪英差点都忘了:“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
“小心,人多耳杂。”练羽鸿忙打断他的话,转头看向四周,饭馆中唯有零星数个食客,俱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
练羽鸿想了想,以筷尾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出重要信息,将先前在酒楼中所闻之事,低声解释给他听。
“谁的墓?埋了什么?”穆雪英眯着眼,摩挲着下巴问。
练羽鸿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道:“太危险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出关,还是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穆雪英玩心再大,亦知当下孰轻孰重,前往西域寻找师父师弟,几乎已成为练羽鸿最后的希望,他自然不可能把此事当作儿戏。
然则盘踞在练羽鸿丹田间的寒气始终是个棘手的麻烦,老天既已将顾青石送到面前,又怎能白白放跑这个机会?
穆雪英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练羽鸿,心道真麻烦,你怎么总是不知好歹,做什么都不领情……
练羽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道:“怎……怎么了?”
下一刻,穆雪英倏然福至心灵,随即开口道:“剑盾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