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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湖中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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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风轻云净,一抹竹筏于水中浮荡飘摇,闻鸢飞持蒿轻点,激起万道涟漪,湖面映照碧海青天,恍如天上人间。
竹筏停在湖心,闻鸢飞右手一翻,指间绕着道道琴丝,随她转腕并指,继而激射没入湖中,水花四溅。
少顷,琴丝出水,拖着狭长的一物,回到了闻鸢飞的手中。
随即听得铮然声响,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剑身阵阵震荡,犹如重见天日的激奋,又似是尘封多年的不甘的嗡鸣。
闻鸢飞左手二指并起,剑诀引动剑身,动作倏然变得极慢极缓,山风飒飒,吹乱了她的长发,冥冥之中灵机乍现,闻鸢飞骤然睁眼,当空刺出一剑。
下一刻,风止,树静。
闻鸢飞单足踏于湖心树叶之上,腕间琴丝寸寸崩断,利剑折射天光,一片雪亮之中,恍惚仍是少时的模样。
弦声渺渺不绝,悠扬婉转,闻鸢飞端坐于桌前,双目半闭,所弹之曲正是初到镜湖那晚,于湖心亭中弹奏的那首。
练羽鸿与穆雪英并肩走入房中,闻鸢飞恍若未觉,素指轻拨,琴音如水般流淌而出,虽不复那夜的哀婉之情,仍是令人闻之心醉。
穆雪英无聊四顾,倏然发现其身侧多了一把长剑,忆起清晨那幕,不由蠢蠢欲动,想看看织星女的佩剑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练羽鸿察觉了他的想法,抬手抓住穆雪英的袖子,朝他轻轻摇头。
一曲毕,余音袅袅,不绝于耳,闻鸢飞静坐不动,仿佛尚沉溺于往事之中。
良久,闻鸢飞开口:“此曲名为《思飞》,琴音需有笛声相辅,琴笛和鸣,情投契合,方知曲中美妙。”
练羽鸿知她思念母亲,是以并不出声打扰。
闻鸢飞睁开双目,缓缓道:“你的眼睛和她很像,否则我是绝不会救你的。”
“谢谢你,小姨。”练羽鸿轻声说。
闻鸢飞长出一口气,朝一旁的阿菁略微扬首,对方会意,快步走出房间,不多时返回来,领着乙殊入内。
乙殊一见练羽鸿,面上表情变换,似是恨不得扑在他身上大喊大叫。乙殊最终忍住了这阵冲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练羽鸿的神色,出言道:“那个……练兄……你已经没事了啊!”
练羽鸿朝他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我已经完全好了。”
练羽鸿长身而立,面色淡然柔和,虽一身粗布衣衫,难掩其自内散发的温润而泽的气质,如同美玉一般,褪尽青灰积尘,方显露出真正的光华。
乙殊暗自咋舌,想起一路历程,既为他高兴,又不由心酸。
“要走了?”闻鸢飞道。
练羽鸿道:“是,我们要去西域,去找我的师父师弟。”
“你爹的仇怎么办?”
练羽鸿抿唇不语,师仇当前,他并不想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练淳风之死疑点重重,未寻到确凿证据之前,实在无从下手。
“我说你的拳路中有处破绽,你还记不记得?”穆雪英忽而开口。
练羽鸿心下一惊,立时想起二人初见之时,穆雪英扮作女人来抢自己的剑穗,二人于枫山中奔逐交手,那时穆雪英便说了这句话。
只不过,练羽鸿一直以为穆雪英是为了戏弄自己,故意出言相激,其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早将此言抛之脑后。
练羽鸿道:“可是,坠星拳为我师门秘学,你又怎会得知?”
穆雪英缓缓道:“因为我见过坠星拳的拳谱,且这拳谱,就收在我家的无味阁中。”
练羽鸿震惊无比:“你说什么?”
“无味阁中收藏了许多武学秘籍,其中便有你玉衡剑派的拳谱,我只简单翻阅过一次,虽不能倒背如流,却能看出你的拳路中有一异样之处。”穆雪英道。
“异样之处……”练羽鸿喃喃低语,忽而想到一个极重要的问题,问道,“那坠星拳的拳谱怎会出现在你家?”
穆雪英轻轻摇头,他对穆无岳的过去并不关心,是以知之甚少。然而他旧事重提倒不是为了再度生事,只因此事萦绕心间甚久,结合练淳风之死来看,似乎颇有疑窦。
“听闻在遇到阿思之前,练淳风与穆无岳曾深入大漠,挑遍西域高手,谁若输了,便将武功秘籍乖乖交出。”闻鸢飞道,“想必这些秘籍便收入了穆家的无味阁中。”
“这倒……确实是他们能做出的事。”练羽鸿道。
当初在乐暨时,蓝君弈曾讲起练淳风与穆无岳的往事,二人为分出胜负,竟去挑战中原十位高手,此时听得闻鸢飞之言,练羽鸿非但不觉意外,只觉很符合他二人的作风。
想当年阿爹也是一名任性妄为的少年,怪不得能够赢得阿娘的青睐。练羽鸿暗自摇头,此事想来,好笑之余,更多的却是天人两隔的怊怅。
“离经叛道。”闻鸢飞虽如此评价,面上却罕有一丝欣赏之意,“无味二字,大抵取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胡人蛮子的东西确实不怎么样,然而这份魄力,却不是常人所有的。”
乙殊脑中灵光闪过,提出了关键问题:“既然练兄师门的拳谱出现在穆兄家,是不是意味着练掌门输给了穆大侠?”
练羽鸿闻言一怔,立时想到了更重要的事:“雪英,你在无味阁中有没有见过玄离剑法的剑谱?”
穆雪英道:“没有。”
练羽鸿沉思道:“我玉衡剑派的武学功法之中,最重要的还是玄离剑法,如若是我爹输给了穆无岳,为何只有拳谱而没有剑谱呢?”
乙殊:“说明他们比了不止一场呗!”
穆雪英道:“你有没有听你师父说起过此事,抑或有没有见过我家的什么功法?”
练羽鸿摇头道:“从来没有……不,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二人最终一定还是没有分出胜负,否则为何大费周章,非要在榆泉约战不可?”
穆雪英理所当然道:“因为好玩。”
“绝没有那么简单……”练羽鸿眉头深锁,总觉得仿佛隐隐触到了什么,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晰,“不对,我突然想起来……”
众人马上道:“想到什么?”
练羽鸿道:“师父教我剑法之时,曾告诉过我,现存的玄离剑法是残缺不全的!”
此话一出,就连闻鸢飞的脸上亦现出惊讶之色。
练羽鸿飞快道:“玄离剑法有困、厄、离、苦四卷,当年阿爹学成下山,闯荡江湖之时,师父尚未学全剑法,而阿爹亡故后,宗门几经辗转最终由师父继承,可这最后苦卷的剑谱……竟是残缺不全的。”
闻鸢飞思索道:“如此想来,似乎还是姓穆的嫌疑最大。”
练羽鸿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却仍是朝穆雪英问道:“所以你有没有在那无味阁中……见过几页剑谱?”
穆雪英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剑法讲究连贯流畅,几页剑谱撕下来与废纸又有何异?”
话虽如此,练羽鸿自己也觉得无比奇怪,然而爹娘早已故去,穆无岳与师父关牧秋此刻俱是生死未卜,其中缘由深意,如今又如何能够得知呢?
“但我还是觉得,穆无岳不会毒害我爹。”练羽鸿道,“毕竟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世道日衰,人心不古,此事并非三言两语能够理清。”闻鸢飞轻轻摇头,“不过我也希望不是穆无岳下毒,如若连他二人也要自相残杀,我确实没有出山的必要了。”
“小姨要出山?”练羽鸿惊道。
“我已在这深山里呆得太久了,是时候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闻鸢飞说着翻开桌上书本,递给练羽鸿,“近日我翻阅古籍,找到了这本书,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练羽鸿小心接过,古本泛黄,可见确实经历了不少的年头,翻开那页赫然写着这样一段话:
西域大漠,有玄碛之地,人踪绝迹,神祇弃之,魔魅栖焉。
其幽邃之处,有天涌之泉,水若沸汤,炽烈难近,然有温养丹田、洗炼筋骨之玄妙,盖天地之灵蕴,非凡俗可窥也。
穆雪英以手指摩挲下巴,低声开口:“西域沙漠之中,有一片玄碛之地,神憎鬼栖……在这个地方的深处,有一处天涌泉,泉水滚烫炽热,但是有温养丹田,洗炼筋骨之效……”
练羽鸿接着最后一句道:“此为天地造化,凡夫俗子不可侵犯。”
“玄碛,玄为黑,碛则为沙漠戈壁之意。”闻鸢飞不紧不慢道,“此书名为《奇道杂俎》,乃是阿思师祖所著,当年他老人家游历四方,记录了不少奇闻异事,成书之时距今已过百年。”
“黑戈壁……”练羽鸿不知想到什么,喃喃自语。
穆雪英问:“你知道这个地方?”
练羽鸿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不确定的神色:“我在昏睡之时,迷迷糊糊梦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烈日灼灼、风沙漫天,黑色的石山伫立在沙漠间……断断续续的哭声回荡在风中……就像是书中描述的地方。”
穆雪英:“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以为不过是碰巧。”练羽鸿说。
“非也非也,练兄此言差矣。”乙殊道,“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你从未去过西域,怎会梦到沙漠?”
余人闻言登时一愣。
练羽鸿略微蹙眉:“你的意思是……”
“说明你此番无论如何,注定要往西域跑一趟了。”
穆雪英哼道:“若那天涌泉早已干涸,又该如何?”
“这并非全然没有可能。”闻鸢飞说,“然则西域乃是阳盛之地,刚好克制那什么的寒冰之气,即便找不到天涌泉,或许也有别的办法能够驱除寒气。更何况,你们本就打算前往西域,顺路而已。”
练羽鸿点头道:“小姨说的是,虽说去西域寻人,我却不知人在何处,有了‘黑戈壁’这个目标,沿路探听,说不定反而能找到线索。”
闻鸢飞道:“正是此意。”
“虽然但是,这次我就不能陪你们了。”乙殊歉然摊手,“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此次西域之行,只能靠你们两个了。”
练羽鸿虽有意外,却也知乙殊自始自终都有他自己的使命,相伴日久,终有分别之时。
思及此,心中忽而涌起无限伤感,不由看向身旁的穆雪英,却发觉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穆雪英朝他略一挑眉,什么也没说。
“倒也不必这个表情,咱们以后还会再见的。”乙殊笑道。
练羽鸿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非也非也,你肯定想不到我要去干什么。”乙殊摇头晃脑道,“我与飞姐要去乐暨,找樊妙芙看看那布片上的毒血,若能弄清毒药名称来源,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凶手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早没想到!
“小姨,乙殊道长……”练羽鸿满脸惊喜之色,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谢就免了,懒得听。”闻鸢飞面无表情道。
“我可是磨了飞姐好久呢,”乙殊坏笑道,“她不想把布片交给我,只好亲自前去,其实飞姐挺喜欢你的,练兄……”
旋即听得“咚”的声响,茶杯于地面摔了个粉碎,若非乙殊闪躲及时,那杯子便要碎在他头上了。
“如此一来,你们前往西域,便没有了后顾之忧。”闻鸢飞煞有介事地拢手,正色道,“我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阿思,不要得意忘形,出得大越境内,就没人这么帮你们了。”
“那倒也不至于,大漠之中另有神兵。”乙殊呵呵笑道,“以及我这有一锦囊,不到危急关头,万万不可打开。”
乙殊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练羽鸿刚要接过,便被穆雪英劈手夺去。
“若是我现在就打开呢?”穆雪英晃了晃那锦囊。
乙殊干笑两声:“打开也可以,那就不灵了。”
穆雪英总觉得这小道士不大靠谱,怀疑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锦囊,随手丢给练羽鸿。
关外大漠,夕阳西下,一支庞大的驼队踏沙而行,犹如茫茫沙海中前行的一梭财富之舟,结束了漫长艰苦的行商之旅,满载而归。
落日余晖,映照人人满面红光,领头的萨保遥望远方,心中一阵激昂澎湃,不由高喊一声,刹那间回应此起彼伏,应和驼铃阵阵,响彻沙漠。
绿洲,如同点缀于黄金盘中的一枚碧绿的宝石,其上建立富庶辉煌的城邦,乃是这粟特商队魂牵梦萦的家园。
城门大开,粟特商人排成长队缓缓入城,径直行至商会内,立即有仆从上前,将货物与财宝卸下,转运入室。
心安松懈之际,人群中倏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人踉跄逃窜,慌不择路间撞翻了一名商人,两名护卫自后扑上,直接将那人按倒在地,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大胡子萨保高声呵斥几句,示意二人不要伤他,护卫点头应声,一左一右如同抓着鸡崽般将那人提起,带到萨保点面前。
此人以遮光布套住了脑袋,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手脚俱戴着镣铐,方才凭着一口气乱冲乱撞,被制服后登时力气散尽,只得任人摆弄。
“没事的,这里很安全,谁也不能伤害你。”萨保以汉话说道。
那人垂着头,身体全赖两名护卫支撑站立,畏惧般地不住发抖。
萨保面上带着微笑,耐心等了片刻,却也怕这人真被打出了什么问题,随后伸出戴满宝石指环的手,摘下了那人的头套。
那是一张年轻的汉人的脸,年轻人双目涣散,面上满是鼻涕眼泪的痕迹,随着头套摘下,猛然受到阳光的刺激,登时蜷缩起身体,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叫。
“救救我……师兄……师兄……你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