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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乱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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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刮过,山中连日下起小雨,这天午后,阴云终于散去,一缕阳光透过窗格洒入房中,练羽鸿便在这温暖的光芒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久睡方醒,身体如同生锈一般,酸软不已。练羽鸿眼望头顶帐幔,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稍加思考,只觉头痛欲裂,胸口更是阵阵绞痛。
练羽鸿轻轻转头,打量四周,冷不防与一旁的穆雪英对上视线,登时神色剧变。
穆雪英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不自觉顿住,弹错了一个琴音。
练羽鸿颤声道:“你……”
他的声音极为嘶哑,喉咙中仿佛吞了火炭,灼烫刺痛,他的嘴唇不住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穆雪英始终默不作声,低垂着眼眸,努力将思绪集中于奏琴之上,不料却连连出错。
练羽鸿深深呼吸数次,仿佛竭力压抑着情绪,倏然气息一窒,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穆雪英起身,从壶中倒了一碗热水,递到练羽鸿面前。
练羽鸿浑身不住发抖,他一咳,胸口剧痛无比,只得以手掩唇,像是想将那阵咳嗽狠狠捂进喉咙深处。
“喝水。”穆雪英说。
“不喝。”
练羽鸿转过头去不看他,穆雪英却也不走,木头般杵在床前,手掌捧着那薄薄的瓷碗,烫得指节发红,但没有松手。
“你就这么想死?”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冷冷开口。
“是。”
穆雪英看着他倔强抗拒的面容,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生硬道:“你的师门怎么办?你的师父、师弟呢?就这么不管了?”
练羽鸿漠然道:“这是我的事,与穆公子无关。”
穆雪英攥紧拳头,用尽了平生全部忍耐,咬牙吐出二字:“喝水。”
练羽鸿闭上双眼,将头偏向另一侧。
“你不是一直觉得……好像认识我么,”穆雪英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而又道,“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你的事……”
“我给你……弹琴,听了这琴曲,你的伤便能好了。”
练羽鸿始终默然不语,听到此话,竟以双手捂住耳朵,摆明了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系。
穆雪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蓦然伸手,二指袭向练羽鸿颈间。练羽鸿只听耳畔风声作响,竟迅速反应过来,霎时出手攥住穆雪英的手指,两相角力,练羽鸿浑身乏力,整条手臂颤抖不已。
“喝了这碗水,就当没有……”
练羽鸿咬牙道:“不行……”
穆雪英握住练羽鸿拳头,猛然一扯,继而以手肘捣向他的臂弯,练羽鸿只觉手臂酸麻,顷刻松手。穆雪英二指脱缚,随即点中他胸口要穴,再动弹不得。
练羽鸿怒不可遏,双目愤恨地瞪着他。
二人交手之时,穆雪英所捧茶碗不可避免地倾斜,热水浇在手上,留下一片红痕。
穆雪英恍若未觉,将茶碗移至练羽鸿近前,另一手用力掰开他的下巴,强迫其张嘴。
“喝。”
手腕转动,水流自碗沿倾泻而下,直直浇在练羽鸿唇畔。
练羽鸿脸色涨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穆雪英,他竭力挣扎,怎奈穴道被封,身不由己。灼热的茶水将他的嘴唇烫得蒙上一层血色,其中大半顺着下巴流向脖颈,却仍有一部分涌进口中,猛然呛进气管,引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眼见碗中见底,穆雪英手背青筋倏然暴起,茶碗应声而碎,瓷片扎入掌心,一缕鲜血缓缓淌下。
穆雪英居高临下,面上表情全无,直勾勾地盯着他。
练羽鸿胸中气血翻涌,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依旧不肯服软,以目光愤然回应。
片刻后,穆雪英终于有所动作,以布巾轻轻揩去练羽鸿下巴上的水。指尖血丝染上练羽鸿的面颊,穆雪英反复擦拭,反而令那红色晕染开来。
练羽鸿:“到底为什么……”
“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去西域。”穆雪英低声道,“按照方子找齐药材,解去丹田的寒毒……”
练羽鸿冷冷道:“不。”
“我陪你去找你的师父师弟,你不想见他们么?”
“我绝不会动用那张药方。”练羽鸿一字一句道,“那是他杀人抢来的东西。”
“我们本就要去找张延敦。”
“就为了这张药方,他们全家惨死……”
“那是因为单恨青为胡人通风报信!”穆雪英声音倏然提高,“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
练羽鸿道:“因为我自作多情。”
“你娘让你为父报仇,为什么不听她的话?!”
练羽鸿深深拧眉,心痛而陌生地看着他。
穆雪英却仿佛被那眼神激怒,蓦然起身坐到矮桌前,不顾手上伤口仍在滴血,愤而抚琴,发出一阵纷乱的弦响。
练羽鸿此刻唯有头颅能够微微转动,艰难看向穆雪英,只见其手指翻飞,乐音渐渐汇为曲调,拼凑成练羽鸿梦中听到琴曲。
血珠一滴一滴流出伤口,顷刻被震动的琴弦绞得迸飞,穆雪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琴音越奏越快,越奏越急,鲜血亦越流越多,染红了琴弦。
“你为什么……”练羽鸿声音不觉有些哽咽,“不要再弹了……”
穆雪英头也不抬:“听吧,听完了,你的伤就好了。”
“我不会去的。”
“不去也得去。”
“够了!你从来就不肯听我说话……从你欺骗我的那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哼,朋友……”穆雪英冷哼道,“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朋友!!”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你我之间胜负未分,绝不能让你白白死掉。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我的!!”穆雪英低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琴音缭乱,趋近疯魔,已与清心安神的初衷背道而驰,反令得他自己心绪激荡,气涌如火。
“不要再弹了!我不听!我绝对不去西域,我不报仇了!!”
练羽鸿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他只觉神魂仿佛被困在一个极狭小的躯壳中,无形的枷锁附着其身,熊熊烈火炙烤,痛苦无际,让他生不得、死不能……
穆雪英满腔怨忿,恍然回到了躲在无味阁苦修的日子,无喜无悲,无依无靠,身旁唯有孤灯一盏、木剑一把、以及无数不近人情的书卷。
他没有朋友,朋友都是假的。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手下败将、还未成为手下败将的人。
练羽鸿,我们之间必有一战,命中注定,无法逃避……
一曲终了,穆雪英五指挥扫,琴弦应声而断,犹如他无从宣泄的愤怒与过去,弦响震震,不绝如缕。
“我绝不……”
练羽鸿的声音响起,穆雪英倏然睁开双眼。
“与胡人……同流……合……”
“练羽鸿!”穆雪英慌张起身,一脚踹翻矮几与古琴,猛扑到床前。
床榻之上,练羽鸿身体不住发颤,喉间发出古怪而空洞的声响,鲜血自唇畔汹涌而出,染红了前襟。
“闻鸢飞!快救救他!他要死了!!”
穆雪英仓惶转身,袖子却被练羽鸿死死拽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练羽鸿双目含泪,静静地、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有着千言万语,又像已经无话可说。
少顷,终于支撑不住,沉沉闭上双眼。
“他不会有事,我保证不会……”
“……若他自己不愿醒,或许以后都醒不来了。做一辈子梦也挺好的,不是吗?”
"……"
“复归返本丹一定可以救他,醒来后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可以帮他扎上几针,忘却前事,做个小傻子,留在这里给我看家也不错。”
"……"
“这些话,告诉我又有什么用?我给过你机会,现在呢?”
“他太累了。”
“什么都不要说了,你们都出去吧。”
“……”
说话声如同黯淡的流星,于昏黑浓稠的梦境划过,转瞬即逝。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来来去去,有人在哭,有人在愤怒,有人久久坐在床前,紧握着自己的手,他努力想要做出回应,但实在没有力气了。
时而有温暖濡湿的布巾擦过脸颊,时而有盛着汤药的汤匙探入唇间,他不想喝,这药实在太苦太苦。
苦得他心里难受,像是有什么堵在其间,偏偏他的心不会说话。
可不说话,他又怎知自己心中所想?
汤匙不停颤抖,汤药洒出来一些,布巾反复擦拭,最终还是喝下了少许。
那个人又握住了他的手,不知缘何攥得死紧,攥得他好痛。
他很想抽回手,想挣脱这桎梏般的力道,尚未来得及做出动作,忽而感觉到有水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好热,好烫。
他把药洒在我的手上了。
他真笨……
练羽鸿苏醒之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闻鸢飞。
二人相对无言,闻鸢飞深深叹了口气,练羽鸿神色萎靡,莫说开口,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你这个死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闻鸢飞于床畔又坐了一会,以手掌试他额温,伸指搭他脉搏,待确认无事后,这才离开。
窗外日头高升,徐婆婆推门进来,先喂他喝药,再喂他喝粥。
汤药酸苦难言,徐婆婆将他脑后垫高,动作熟练利落,不待练羽鸿反应过来,汤药已顺喉下肚,连番施为,碗中药已见底。
乙殊与阿菁趴在窗外偷看,阿菁时不时说些什么,乙殊只敢看,不敢说,阿菁得不到回应,以胳膊肘捣他肋下,惊得乙殊险些咬了舌头。
“你怎么不理我呀!”
“哎……”乙殊一脸愁苦,“你看练兄喝药喝得嘴都染黑了……”
阿菁不以为然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师娘的药自是灵丹妙药,喝了就好了。”
“良药苦口……闻着就感觉好苦好苦啊……”
又过一日,徐婆婆离开房间后,乙殊终于鼓起勇气进来,起先试探着站在门口,见练羽鸿并无嫌憎之意,这才挪到床前。
练羽鸿静静看他一眼,垂下目光。
乙殊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取出一枚糖块喂进他的口中,在床边呆坐半晌,见练羽鸿吃了无事,这便走了。
闻鸢飞日日早晨前来,为他把脉查探,练羽鸿经脉受损严重,体内真气所剩无几,丹田更是枯竭穷匮。
闻鸢飞以药石针砭,尽心调理,压制了寒冰真气的发作,不至重现万虫啃啮般的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练羽鸿始终没有说话,呆呆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外头时不时传来各种声响——
阿菁蹦蹦跳跳、徐婆婆步伐稳健、乙殊摇摇晃晃,闻鸢飞脚步最轻,几乎无声无息,却逃不过练羽鸿的耳朵。
乙殊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怕他孤单,会进来同他说话。
阿菁新练了一首乐曲,抱着笛子在旁边哔哔叭叭地吹,乙殊不胜其扰,捂住耳朵让她不要在这里捣乱。
练羽鸿微微眯眼,仿佛在笑,乙殊转头看来,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终于有一天,闻鸢飞朝他道:“虽然我这里不缺吃喝,你也不能就这么躺一辈子罢?”
练羽鸿低垂着眼眸,仿佛没有听到。
“我知道你能说话,别装哑巴。”
练羽鸿只得开口,声音十分沙哑:“小姨。”
闻鸢飞“嗯”了一声,练羽鸿却又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不开,何苦自绝经脉?”闻鸢飞缓缓道,“幸而你体内真气本就不多,骤然运气冲穴,以致内息错乱,只差一步便要经脉逆转,即便能够救活,也是武功尽失,半身瘫痪,与废人又有何异?”
“没有武功,便没有了争端。”练羽鸿说。
“你没有武功,别人有武功,别人若来欺负你,该当如何?”
“躲起来……”练羽鸿低声说。
闻鸢飞失笑:“真这么容易便好了,否则你娘又怎会遇到你爹,又怎会有了你?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还不是被你们搅合得一团乱。”
练羽鸿:“对不起……”
闻鸢飞抬手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轻轻叹气:“我听那小成精的说了,你这一路很不容易,受了很多苦,很多罪。”
练羽鸿闻言一愣,不由抿唇,将视线转向一旁。
“但你还是完成了你娘的心愿,谢谢你把她带回来,否则这一辈子……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闻鸢飞低声道,“你来的那天晚上,她便回来看我了,她告诉我,她离开镜湖,与你爹成亲,再生下你,拉扯你长大……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练羽鸿浑身一震,眼圈蓦然发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真的这么说?”
闻鸢飞重重点头:“骗你有什么好处?这话说出来,无论你是痴愚呆傻,还是全身瘫痪,我都非照顾你不可了。”
练羽鸿倏然别过头,牙关紧咬,一行泪水淌过脸侧。
闻鸢飞温声道:“别哭了,你爹娘就在天上看着你呢,今天过去这事就翻篇了,日后无论听到再难听的琴曲,也万万不可自伤,听到没有?”
练羽鸿不住点头,他虽是听到了闻鸢飞的话,然而眼泪不自觉已流了满面,他不住抬手擦拭,泪水却越来越多,无法停止,无法自控。
闻鸢飞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像是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心底混乱了好一阵,最终摸了摸他的头。
“罢了,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练羽鸿压抑的哭声渐渐放大,直至最后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