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伴琴音 ...
-
北风呼啸，寒潮降临，冬季越发靠近，一夜之间，天冷了。
练羽鸿的房间内置了一道屏风，隔开外间与内间，更隔绝了开门时突入的寒风，屋子里烧着炭火，温暖无比。
他的伤依旧未好，经脉之损非是一时半刻能够恢复，如今已能自行吃些清粥小菜，只不过持着筷子的手仍是不住发抖。
乙殊一直不曾离去，就这么赖在闻鸢飞的地盘不走了。
对于闻鸢飞来说，其实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然而乙殊口中所说的“师父的指示”却迟迟没有出现。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未降临，但这都与此刻的练羽鸿毫无关系。
一日上午，门外不知缘何变得无比安静。
通常乙殊会过来陪练羽鸿，时而同他说话，时而念书给他听，大部分时间阿菁会与他一同前来，山中生活极其枯燥，纵使乙殊的容貌与真实年龄差距极大，阿菁依然把他当做玩伴，嘻嘻哈哈，半点也不怕生。
今天，乙殊却没有来。
无人之时，练羽鸿便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并不因乙殊的失约而感到失落，因为他们本就没有约定。
香炉中，线香燃烧，青烟袅袅，那是一种冷而清透的，带着些许涩然的味道。窗外北方呼啸，房中温暖安宁，卧床的十几天来，练羽鸿的心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琴弦颤动，将他重新唤醒。
一人坐在屏风后，琴音轻轻响起，叮叮咚咚，窗外北方呼啸，房中却是温暖的，瞬间将练羽鸿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琴曲极缓极慢，犹如无雨无风之时，湖面徐徐荡开的涟漪，枯叶离枝，碎冰摇荡，令他想到寒冬之景。
练羽鸿安静地听着，不多时，一道极为刺耳的弦声响起，那人显然是弹错了音，慌忙按住震颤的琴弦，顿了顿，接着前曲继续演奏起来。
这绝不是闻鸢飞。练羽鸿心想，闻鸢飞琴技高超，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究竟是谁？
一上午不吃不喝不动，那人沉稳地坐在琴桌前，就这么锲而不舍、毫不间断地弹奏着。
直至午饭前，弹琴之人方才离开。
那人没有说话，练羽鸿也不曾开口。
徐婆婆到来时，练羽鸿终于开口问道：“婆婆，中午有一人来此处为我抚琴，那个人是谁？”
“抚琴？”徐婆婆微微一愣，继而道，“怪不得一上午未见阿菁那丫头，阿飞新教了她一首曲子，原是跑到你这来练琴了。”
练羽鸿闻言轻轻叹气。
“若你嫌吵，我就告诉她，让她不要来打扰你。”
“没关系的，婆婆。”练羽鸿轻声，“她弹得很好，况且我也不大懂琴的。”
徐婆婆解释道：“以前她常随阿飞到湖心亭中练琴，现下天冷了，她受不住，你这里是最暖和的。”
练羽鸿道：“我的病，劳烦你们费心了。”
“当年阿思救了我，后来阿飞又救了阿菁，我祖孙俩承蒙荫庇，只不过是将这份恩情传递下去。”
练羽鸿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午后，练羽鸿昏昏欲睡，徐婆婆临走前为其放下了纱幔，微风吹过，纱幔轻摇，又有人进来了。
琴曲再度响起，仍是上午的同一首，练羽鸿轻轻打了个哈欠，拉起被子，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黄昏，醒来时，乙殊正坐在床前抠手指。
“阿菁走了？”练羽鸿问。
“被她师娘骂了，一天都找不见人。”乙殊答，“哎我昨夜睡觉蹬被子，闹了整整一天肚子，不知道她在你这。”
“无事。”练羽鸿说，“听她弹琴，我睡得很香。”
乙殊撇嘴，不以为然道：“她弹一个音能有两处错，前几日还见她师娘抽她手心，你就不必为她说话啦。”
“你不是一听人弹琴就犯困么？”练羽鸿问。
“你说得是，这破地方只有大馒头，连块甜酥饼都没有……”乙殊绝望叹气，“练兄你快点好起来罢，好起来带我出去吃好吃的，我一个人可不敢乱跑……”
翌日，闻鸢飞照例前来为他诊脉，沉吟之时，练羽鸿冷不防开口道：“天冷了，就让阿菁来我房中练琴吧。”
闻鸢飞神色一变，立时扣住练羽鸿腕间脉门，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练羽鸿忙解释道，“我屋里暖和，她若愿意，可像昨日那般在屏风后练琴，我不会出声的。”
闻鸢飞狐疑地打量他，像是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半晌后道：“也好，我最近在看医书，没空监督她练琴，和乙殊那小子凑在一起太吵了，实在是心烦。”
练羽鸿轻轻点头：“小孩子活泼点也好。”
“他都多大了还小孩！”闻鸢飞一脸嫌弃，“那师徒俩真是……蛊惑人心！不知道就这么骗了多少人！”
练羽鸿反应过来她在说乙殊，他对乙殊之师所知甚少，是以并不答话。
“不对……”闻鸢飞忽而又想起什么，“你又不通音律，听不出她弹得对错，这还练个什么劲？”
“没关系，”练羽鸿认真地说，“无论弹得好与否，我都会鼓励她的。”
闻鸢飞：“我令她换一首清心安神的琴曲，有益于调养你的身体。”
“不必，”练羽鸿说，“真的没关系，她想弹什么就弹什么罢，我一个人太闷了，听到旁边有声响就很好了。”
闻鸢飞再三叮嘱他，如若阿菁弹得太难听，打扰了他的休息，务必让她及时停止，同时阿菁来此只为练琴，而非玩乐，也请练羽鸿不要同她搭话，以免乱了定力。
练羽鸿点头，一一应承下来。
及至当日下午，练羽鸿午睡之时，琴声倏然响起。
练羽鸿正处于浅眠与深睡之间的过渡阶段，迷迷糊糊将要做梦，阿菁笨手笨脚，古琴掉在桌上，琴弦“嗡”的一声，练羽鸿霎时惊醒。
阿菁似是有些手足无措，于桌前呆立半晌，直至听到内间未发出任何动静，这才慢吞吞落座。
琴声悠扬传来，依旧是昨日那曲，练羽鸿心绪稍安，再度闭上双眼。
然而没过一会，又听一道尖锐的弦响——阿菁弹错了。
练羽鸿打了个哈欠，今日不知缘何困得厉害，然则几次三番被她扰醒，也有些受不住。
屏风后，乐声久未传来，想必阿菁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唯恐打扰他休息，以致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练羽鸿偏过头，侧脸压在枕头上，无聊地望着屏风。
“你弹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尚带着虚弱之意，“不必顾忌我。”
阿菁迟疑抬手，双掌轻压琴弦，胡乱弹拨两下，忽而琴音一转，已换了一首曲子。
阿菁弹得并不那么熟练，琴声中稍带踌躇，节律磕绊，不成章法。
练羽鸿于音律一道并不太懂，听在耳中，只觉此曲沉缓安宁，颇有助眠之功效，知她心中过意不去，特弹来向自己赔情。
“谢谢你。”练羽鸿说。
阿菁仍是不说话，只专注于奏琴之上，练羽鸿也不再出言打扰，兀自闭眼睡去。
日落之刻，阿菁离去，乙殊前来，二人擦肩而过，并不交谈。
“你这耳朵可是受罪了，”乙殊道，“我在外头听了一会……什么名师出高徒，古人之言，不可尽信。”
“你当心阿菁就躲在外头，偷听咱们说话。”练羽鸿道。
乙殊猛然一缩脖子，似是在倾听外头的动静，随后道：“她要是听得了，肯定早就叫起来，没事没事……”
“你最近与阿菁有矛盾么？”练羽鸿好奇道，“为何见了她也不说话，阿菁若知你这么说她，一定很难过。”
乙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有的事！你小姨怕阿菁扰了你的清静，勒令她不许说话，更不许和我说话，至于其他嘛……也是你小姨的意思，怕你在她面前不好提意见，所以命我来探探口风。”
练羽鸿不置可否，略微点点头。
“那……你意下如何？”乙殊试探道。
“本就是我占了人家的屋子，客随主便，若阿菁愿意过来，自然欢迎之至。”
话已至此，乙殊点头道：“这话说得不错，那阿菁便不必担心受冷，飞姐也放心了。”
次日，闻鸢飞来时，练羽鸿已自行坐起，倚靠在床头，以目光迎接她的到来。
“心情不错啊。”她随口道，“心情好，恢复得也好。”
“都是小姨的功劳。”练羽鸿微笑道。
闻鸢飞检查过后便即离开，并未同他多言，更没有提及阿菁之事。
练羽鸿心怀期望，像是等待着照亮枯燥生活中的一缕曙光，然而他今日却没有等到阿菁。
上午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
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乙殊，此时距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练羽鸿一见到他，便知阿菁今天不会来了。
“你怎么没睡？”
“她怎么没来？”
二人同时发问，乙殊仿佛有些不解，练羽鸿自知失态，主动解释道：“今日不困，睡不着。”
乙殊“哦”了一声：“阿菁一早便被飞姐叫走了，应当有什么事罢。”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乙殊一脸茫然，“别人师徒之间，我也不好多问……你有急事找她？”
“不。”练羽鸿轻轻摇头，“只是整日躺在床上，不免气闷无聊……这话你不要告诉别人，阿菁年龄尚小，以免引起误会。”
乙殊似懂非懂地点头，二人转开话题，随口闲聊几句，黑夜降临，乙殊告辞离开。
第二天，练羽鸿无聊地躺在床上，推门之声终于响起，立时闭眼装睡。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隔着一道屏风，对方是看不到自己的，于是悄悄睁开双眼，调匀呼吸，做出熟睡的假象。
阿菁果然不曾察觉，轻手轻脚地坐下，小试琴音，继而开始弹奏。
练羽鸿嘴角带着一抹微笑，不久便陷入睡梦，直至徐婆婆过来送饭，这才将其叫醒。
“你的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可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徐婆婆道。
“听得阿菁弹奏，琴曲欢快，心里也跟着高兴。”练羽鸿淡笑道。
徐婆婆疑惑地打量他的神色：“你一直睡着，方才我叫你才醒来，怎知她弹了什么曲子？”
“阿菁这首曲子弹得越发纯熟，琴音入梦，她的境界又高了一层。”练羽鸿道。
徐婆婆那表情像是怀疑他是不是在床上躺得太久，以至于有点精神错乱，练羽鸿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太过轻佻，立时收敛了笑容，乖乖吃饭。
午后，阿菁姗姗来迟，练羽鸿整日躺着，实在是躺得睡不着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了阿菁练琴，只得侧头望着屏风出神。
阿菁练的仍是最初那首乐曲，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练，却仿佛总是不得要领，时快时慢，轻重不分，断断续续地弹了一半，琴声戛然而止。
静了片刻，屏风后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我可以看书么？”练羽鸿忽而开口。
阿菁像是被吓了一跳，屏风后立时没了声息。
“我怕翻书声打扰你练琴，可以么？”练羽鸿解释道。
良久，就在练羽鸿以为她不会回答，抑或直接离开之时，琴弦颤动，依稀像是有一个人在说：“好。”
“多谢。”练羽鸿点头，拿起枕畔读了一半的书，轻轻翻过几页，忽而又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阿菁没有回答，琴声磕磕巴巴响起，这下连练羽鸿也能听出，弹得比先前还要拙涩几分。
练羽鸿一笑置之，终于不必再躺在床上干瞪眼，捧起手中书本，认真翻阅起来。
阿菁似是终于放下了戒心，一连两日，俱是如约而至，于屏风后静坐弹琴，伴着袅袅轻烟，颇有一番雅韵。
“你弹得越来越好了。”
练羽鸿倏然开口，彼时阿菁已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缝，抬腿欲行，闻言不由一怔。
“这首曲子你练了多久？”不待阿菁回答，练羽鸿继续发问。
阿菁仍是默不作声，愣在门边，一时忘记了动作，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阿菁轻轻合上房门，沉默离去。
练羽鸿倚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阿菁不会回答，更不会透露哪怕一个字。
但这并不重要，他问话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让她开口，仅仅只是为了让她留步而已。
得益于小屋良好的地理优势，就在“阿菁”站在门前犹豫的片刻，傍晚橙红的夕阳自门口透入，那抹身影清晰地映在屏风上，恰好亦在此时回首，朝屋内投以最后一瞥。
那么分明，那么熟悉，练羽鸿怎会认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伴琴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