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血滴面 ...
-
“薛英?”练羽鸿眉头紧锁,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这一点都不好笑……”
“不错,这并不好笑,因为这就是事实。”穆雪英傲然扬首,直盯着练羽鸿的双目,一字一句道。
“我叫穆雪英,不是什么薛英,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是你命中注定的敌人。”
穆雪英缓缓抬手,不知何时他已摘下了手套,手持一只黑色剑穗,而他的掌心之中仅有唯一一条掌纹。
练羽鸿霎时如坠冰窟,他当然认得这剑穗、这双断掌,眼前一幕几乎比得知父亲的真正死因还要令他难以接受。
他的心绪混乱到了极点,不住摇头道:“不,你一定在骗我……”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穆雪英冷笑道,“我骗你的时候你相信我,我不想骗你的时候,你又不信我了。”
闻鸢飞尚未搞清状况,不由瞥了乙殊一眼,对方双手摊开,满脸惊恐,自知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怪不得……
练羽鸿脑中不受控制,强行涌现出与穆雪英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所有超乎寻常的举动、所有似是而非的话语、所有变化莫测的态度……一切的一切,突然有了解释。
“是啊,既然是敌人,当然不是朋友。”
昨夜穆雪英那呓语般的声音赫然在耳边响起。
练羽鸿霍然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徐婆婆、阿菁、闻鸢飞、乙殊。
乙殊竭力低头,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练羽鸿却仍是从他的动作中得知了真相。
……他早就知道!!
“你们……这一路……”练羽鸿嘴唇不住颤抖,他再无法承受,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何曾把我当过朋友!!!”
乙殊立时道:“不……练兄!”
穆雪英神色有了一瞬的变化,下意识要去握练羽鸿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需要朋友。”穆雪英沉声道。
“不错,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罪有应得!!”练羽鸿眼眶发红,不愿再看穆雪英一眼,转身飞步逃出厅堂。
“练羽鸿!”
衣角自指尖一掠而过,穆雪英眼见阻拦不成,当即毫不犹豫,紧随他的脚步追了出去。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徐婆婆捂住阿菁的眼睛,又令她自己伸指堵住耳朵,直至此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乙殊惊魂未定,无比惶恐道:“坏了,他他……他不会自宫吧……”
闻鸢飞狠狠瞪他:“还不赶紧喝药,喝死你算了!”
练羽鸿冲出门外,于山林间一味狂奔,慌不择路,竟向湖边没命跑去。
穆雪英穷追不舍,一颗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大喊道:“练羽鸿!给我站住!!”
练羽鸿充耳不闻,穆雪英提气抢上,出掌击至前路,练羽鸿后退闪过,一跃踩上湖中栈道。
穆雪英左脚猛踏栈道边缘,木制浮板立时掀起,练羽鸿再退,穆雪英再进,抬手抓向他的肩膀,被练羽鸿立臂挡开。
“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练羽鸿怒道,“骗我骗得还不够吗!!”
“除却隐瞒身份,我还骗过你什么!”穆雪英大吼道,“你就是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砰!
二人对掌,练羽鸿拼尽全力,穆雪英未使内力,反被轰得退了一步。
闻鸢飞从房内出来,见状勃然大怒:“打坏老娘的东西,让你们统统陪葬!!”
二人俱是置若罔闻,四目对视,无边落木萧萧而下,洪波涌起,潮声纷纷扰扰。
练羽鸿已不知自己究竟是愤怒,还是心痛,咬牙切齿道:“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可怜我、侮辱我……”
“以你如今的伤势,绝不是我的对手。”穆雪英漠然开口。
“哈哈……哈哈哈……”练羽鸿仰天长笑,笑声无奈而又悲凉,“你是我的敌人,又怎会是我的朋友……我把你当朋友,抵不过你认我做敌人……”
穆雪英道:“废话少说!随我离开此地,待将你内伤治好之后,咱们再来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练羽鸿苦笑:“何必为你的敌人治伤?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
穆雪英:“我爹杀你爹,确凿无疑,你就这么甘心死在我的手上?”
练羽鸿喘息道:“你不必激我……”
“你这人自是怎么激也没有用的。”穆雪英缓缓向前一步,目光冷冷直视他,“我骗你、伤你、欺侮你,你却兴不起半点反抗之意,我真不知你是没血性,抑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要再说了!!”练羽鸿嘶声道,“穆公子,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是我对不起你……”穆雪英声音低不可闻,腕间一转,一招“拈花弄月”倏然使出,掌风凌厉无匹,欺到练羽鸿近前,忽而变掌为指,朝他面门直刺而去。
练羽鸿出拳挡开,却不料此招绵绵不绝,犹有后着,穆雪英几乎在一瞬间同出五掌,动作翩然若飞,虚虚实实,直教人防不胜防。
练羽鸿眼中闪过穆雪英掌路轨迹,只听接连五下闷响,竟是全然接住,无一遗漏。
穆雪英高喝一声:“好!”
练羽鸿默不作声,转瞬间与其拆了十余招,他再不留手,拳风凛冽,带着破风之响,身形翩若惊鸿,不失刚猛之劲,在此狭窄的栈道间腾挪跳跃,竟丝毫不落下风。
穆雪英旋身闪躲,数次险些被其击中,他不怒反笑,眼中欣喜之光大盛,一跃倒立飞过练羽鸿的头顶,二人对视,发丝飞扬间,他的双眸犹若映入万千星辰,快意飞扬。
砰!
拳掌相对,劲气激荡,袖袍鼓荡翩飞,风波不绝。
二人同时变招,其势如疾,出招越来越快,穆雪英面容间难掩激动之意,大笑道:“练羽鸿,这就是我想要的!”
练羽鸿内息翻涌,拼着性命不要,真气剧耗,丹田痛如刀割,一口热血涌入喉间,被他硬生生忍住,嘴角颤抖着扬起一抹笑容。
脑海中陡然闪过无数碎片——枫山初见,纵马疾追,红叶与黑发齐飞;晋川重逢,他一手掀起帐帘,天际闪电撕破茫茫黑夜;乐暨对决,他手持烈金剑,所说的便是这句话。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穆雪英双掌击来,练羽鸿倏然定住,竟不躲不避,胸口生受那两掌,整个人登时倒飞而去,直直砸落湖中。
水花喷溅,两点热意落于脸侧,穆雪英如在梦中,仿佛还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茫然睁大双目,怔怔站在亭中,脚下水波摇荡,混乱间映出他面颊殷红,赫然正是两点鲜血。
“愣着做什么!”闻鸢飞蓦然大喊道,“你真要杀了他吗?!”
穆雪英猛地一个激灵,如醉方醒,立时跃入湖中。
深秋之水冷彻刺骨,穆雪英水性不佳,在湖中胡乱摸索,遍寻不得,淆乱中呛了口水,大声咳嗽起来,浑身不自觉发抖,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闻鸢飞见势不对,飞身赶至,撕下亭周白幔,甩入水中,霎时间龙蛇飞动,犹若活物,很快缠住一湖底重物,着力扯起,正是落水的练羽鸿。
穆雪英狼狈上岸,浑身衣物被水浸湿,寒风吹拂,不禁瑟瑟发抖。他已什么都顾不上了,猛扑到练羽鸿身前,见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竟是进气少、出气多,眼看便已性命垂危。
“练羽鸿……”穆雪英恨恨叫他,“你为什么总是……”
练羽鸿此刻已无法回应,闻鸢飞更懒得理会他未出口的半句话,伸指点中练羽鸿胸前要穴,使其吐出肺部积水,随即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迈出亭中。
闻鸢飞远远高喊道:“阿菁,烧热水!不能让这小子死得这么容易,我要救他!”
草堂之中,药香缭绕,房中炉火旺盛,温暖宜人,练羽鸿静静躺在床上,双颊仍是缺乏血色,昏迷不醒。
闻鸢飞坐于床畔,三指搭其腕脉,过得片刻,换了另一只手,眉头深锁,良久无语。
“她怎么这个表情,我练兄不会出事吧……”乙殊小声道。
阿菁也扒在窗外,正踮着脚朝里看,闻言回道:“师娘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大哥哥肯定不会有事的。”
“谁说她医术精湛?”
“当然是奶奶告诉我的!师娘跟着她的姐姐学习医术,师娘的姐姐又是大哥哥的娘亲,自然手到病除!”
“可她在这湖边呆了这么久,一年到头能救几个人啊??”乙殊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由哀叹道,“哎呦练兄啊练兄……这次你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闭嘴!”闻鸢飞倏然出声,把二人吓了一跳,随即不耐烦道,“别在这叽叽喳喳的,都给我出去!”
乙殊看看自己,又看了看房中,意思是我都已经在外面了,还要怎么出去?
阿菁清楚闻鸢飞的暴脾气,生怕挨骂,忙拽着乙殊的袖子走了。
房间内,徐婆婆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出了房门。穆雪英权当做没听见,定定立于闻鸢飞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练羽鸿。
闻鸢飞却没有出声赶他,半晌道:“他此刻真气紊乱,气血逆行,丹田受损严重。”
穆雪英忙道:“他被顾青石坑害,中了他的‘探经绘脉’之术,丹田受其寒冰真气入侵,冰封冻结,以致内息滞涩,无法自行恢复真气。”
“我虽不认识那什么顾青石,不过确实在他经脉中探得了一股奇诡阴寒的气息。”闻鸢飞手指在床帮上点了点,沉吟道,“不过我先前所说,并非旧症,而是方才你与他打斗所致。”
穆雪英不说话了。
“你想救他还是想杀他?”闻鸢飞道。
“我当然想救他!此方据说可解他经脉寒毒,请前辈过目!”穆雪英说着从剑鞘暗格中取出一物,展开正是鄂戈抛下的那张药方,离开乐暨前他已找樊妙芙看过,确认并非毒剂,然而是否能驱除练羽鸿丹田间冰封的寒气,却仍未可知。
闻鸢飞却看也不看一眼:“我不认识那姓顾的,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解他丹田之封,只不过眼下想要救他,需得先解决另一件事。”
穆雪英忙道:“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闻鸢飞饶有兴趣道,“你是想救他这个人,还是想救你的好对手?”
穆雪英微微一愣,不解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想用复归返本丹救他,还是费劲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最后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穆雪英惊疑不定,双目瞪视着闻鸢飞,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么紧张做什么?只不过是打个比方。”闻鸢飞摊开双手,毫不在意道,“从天而降了个便宜侄子,我此前与他素不相识,自是没有任何感情。救与不救在你,大不了一张草席卷了烧掉,洒进湖里和他爹娘相聚。”
穆雪英迟疑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想要他死啊!”闻鸢飞笑了起来,理所当然道,“我平生最恨练淳风,练羽鸿却是阿思与他的亲骨肉,我杀不了练淳风,但假你之手除去他的儿子,阿思如若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于我,岂不是两全之举?”
穆雪英瞳孔震动,仿佛第一次看清了闻鸢飞的真面目,当即不假思索道:“不!我要救他!他欠我的还没还清,绝不能让他死得这么容易!”
“好!”闻鸢飞拍案而起,转头朝门外道,“阿菁!将我‘铮鸣’取来。”
外头有人应声,脚步缓缓走远。穆雪英心系练羽鸿伤情,始知阿菁并未离去,原是一直在外头听候。
不多时,阿菁推门而入,怀中抱一古琴,阿菁身形矮小,抱起琴来略显吃力,动作间十分小心,将其置于矮几之上,便即再度退下。
“你会弹琴么?”闻鸢飞道。
“略懂音律,但并不精通。”穆雪英答。
“能弹出响来就行。”闻鸢飞毫不在意,行至矮几前坐下。
闻鸢飞一整袖袍,素指稍按琴弦,轻拢慢捻,柔和琴音缓慢流淌,犹若高山流水,涛涛汤汤,又如清风过山,天高云淡。
穆雪英神思恍惚,依稀忆起许多前事,时而是几乎已经忘却的母亲的怀抱;时而是初见练羽鸿时,他认真而执着的脸;时而回到了那个狭小的马车,二人头抵着头,不由自主昏昏睡去……
一曲毕,穆雪英仍沉浸在往事之中,隐约有着莫名的情绪笼罩而下,令他无法自拔。
闻鸢飞唤他一声,穆雪英回神,却听她道:“都记下了么?”
穆雪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疗治调养的琴曲,可都记在了心里?”
眼见穆雪英仍是那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闻鸢飞“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天有五音,即为宫商角徵羽;人有五脏,是为脾脏肝心肾。五五相对,以琴音之律共振人之脏腑,调谐气血,拨正阴阳。方才所奏之曲正是为了帮助这小子疏调内息,你不会一点都没记住吧?”
穆雪英微微张口,他不知闻鸢飞弹曲竟有这层深意,稍作回忆,只隐约记得琴曲重复之处,随即道:“方才不知道,再弹一遍,我肯定能记住。”
闻鸢飞轻哼一声,也不多言,手指抚弄琴弦,一曲再度倾泻而出。
穆雪英一心二用,耳畔听着琴音曲调,眼中则紧盯闻鸢飞手势指法,心中暗记,直至曲毕,已将其全然掌握。
再次听得此曲,虽不复初时无限心绪,仍陶醉于悦耳动人的乐音之中,闻鸢飞无愧“织星”之名,以穆雪英平生所见,于琴曲一道,无人能出其右。
闻鸢飞这一次也懒得说话了,略微扬首,穆雪英立即道:“记住了。”
闻鸢飞起身让座,示意他弹来听听。
穆雪英也不推辞,撩起衣摆,优雅入座,十指悬于琴上,于脑中飞快回忆一遍,指尖终于触及琴弦。
及至第一缕琴音响起的刹那,闻鸢飞立时脸色大变。
穆雪英毫不犹豫,琴声一旦响起,中途便再未停止抑或出错,好似那大江东流,滔滔不绝,去而不返——
曲毕,闻鸢飞的脸色已是惨不忍睹。
穆雪英抬头看他,自若道:“怎样?”
“你问我怎样?”闻鸢飞简直被他气笑了,“你告诉我是谁教你的琴,我马上去把他砍死!”
穆雪英默然不语,其授琴恩师正是区区不才小舅虞瑱是也。
“琴曲指法所弹不差,无一处出错。”闻鸢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嫌恶道,“但这琴是我逼你弹的吗?你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把他难听死啊?你……你……”
闻鸢飞“你”了半天,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你到底有没有感情?好好的曲子被你糟蹋得……你怎么就能弹成这样??”
穆雪英面不改色,闻鸢飞的话语虽稍有过分,比之虞瑱还是温柔许多。
穆雪英记性极好,平生所学俱是过目不忘。当初虞瑱为磨去他争勇斗狠的性子,强逼他学琴,穆雪英心浮气躁,虽能顺利弹出琴曲,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曲中意境情绪,虞瑱痛批他为牛嚼牡丹,有记性,没悟性。
“反正我是不会费那个功夫去救这小子的。”闻鸢飞冷冷道,“我不管你弹得是好是坏,瞎得也不是我的耳朵。”
穆雪英道:“他若是病情加重……”
“说明你心底里还是更想杀他。”闻鸢飞冷哼道,“我会让阿菁每日按时送药过来,你若想他死,就别给他喝。”
穆雪英长出了一口气,只得说:“多谢前辈。”
“还有……”闻鸢飞原本已走到门口,忽而一个转身,回手捞过桌上铮鸣,死死抱在怀中,仿佛生怕穆雪英来抢似的。
“我的宝贝可不能给你作践……阿菁,找把最次的琴!我要让练羽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