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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织星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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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寒凉彻骨,树影憧憧,犹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深渊般的黑暗中,唯见湖心映出一点黯淡的银光。
亭周白帷空舞,琴声却并非从那处传来,练羽鸿视线一转,湖畔坐着一人,横琴膝上,面朝湖心,正是白日倾洒骨灰之地。
琴曲本为悠扬婉转之调,在织星女的弹奏之下,感慕缠怀,遐思遥爱,怅惝罔以永思兮,心纡轸而增伤。
练羽鸿立于寒风之中,痴迷地听了片刻,随流年沉寂的伤逝之情渐渐翻腾清晰,心痛如割,恍惚间回想起与母亲共度的时光。
“你以前常弹这首曲子给她听么?”
织星女动作顿住,琴声戛然而止。
“对。”她答道。
练羽鸿抬步上前,枯叶于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织星女立时以手指勾住琴弦,指节相扣,劲力暗蓄,冷冷道:“站住,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练羽鸿无言站定,双目仍看着她的方向。
织星女抬袖狠狠抹了把脸颊,手指松开琴弦,却也不再弹奏。
“她有没有向你提到过我?”织星女道。
练羽鸿:“没有。”
织星女深深呼出一口气,又道:“你因为我抢走了你的东西而记恨我是不是?实话告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练羽鸿认真道:“即便你现在把东西还给我,没说过就是没说过。”
湖边传来一连串苍凉的笑声,良久道:“你确实是练淳风的儿子,千真万确。”
“我娘两年前去的,”练羽鸿主动说,“她生了病,一病不起,临去前告诉我,让我来到她与阿爹初遇的镜湖,将骨灰撒在湖中。”
“她自己就是个大夫,能有什么病治不好?”
“心病。”
练羽鸿一句话说完,周遭再度沉默,织星女愤怒地深吸一口气,最终却没有朝练羽鸿发火。
“自己眼光不好,嫁了个短命鬼,白白浪费这么多年时光,累得一条性命……”织星女喃喃低语,随即话锋一转,冷冷道,“她让你求我做什么?”
练羽鸿:“她令我为父报仇。”
“谁杀了你爹?”
练羽鸿微微一愣,继而道:“穆无岳。”
“我杀不了穆无岳,”织星女道,“换一个。”
“她只让我来镜湖……还有复仇……”练羽鸿眉头深深蹙起。
“原来如此。”织星女不知想到何事,冷笑一声,“你要是个女孩,我便帮你了。可惜你是个男人……哼,男人……”
练羽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随即道:“你知道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想到怎样,没想到又怎样?凭什么要告诉你?”织星女抱琴起身,逆光而立,黑夜中练羽鸿看不见她的表情。
练羽鸿刹那间什么也顾不上了,箭步冲上,织星女纵身一跃,人已飘然来到数尺之外。
“不自量力。”织星女立于树枝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练羽鸿,“我不想做的事,还没有人能逼我,你算什么东西!”
练羽鸿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然而机会转瞬即逝,织星女随时都可能离开。情急之下,他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倏然间脱口而出:“求求你……小姨……”
织星女脸色大变,即便练羽鸿看不清她的面容,亦感觉到她周身气场陡然发生了极强的变化。
下一刻,一道劲气袭来,练羽鸿早有准备,飞身闪过,那气浪刚到近前便已消散,似是并未使出全力。
“哼,告诉你又何妨?”织星女高声道,“你父母的骨灰有问题!”
“什么?!”
练羽鸿刚欲追问,织星女却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衣袖翩飞,转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练羽鸿失魂落魄地回来,脑中仍不断回想着织星女所说的那句话——
你父母的骨灰有问题。
阿爹的尸骨乃是由娘与师父亲自收敛,而阿娘去后,练羽鸿亦是在师父的帮助下,将其火化、立碑、祭奠。
如若当真有问题,师父又怎会察觉不到,又怎会瞒着自己……
“练羽鸿!”穆雪英的声音响起,登时将他唤醒。
练羽鸿回神,发现自己已站在了屋舍门口,穆雪英抱臂而立,目光中带着探究的神色。
“织星女说……”
“我都听到了。”穆雪英语调平缓,漆黑如渊的双眸静静注视着练羽鸿,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其眼中蠢蠢欲动,仿佛就要克制不住,想将他拖入水中,溺毙沉沦。
练羽鸿猛然一个激灵,刹那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手,似想要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却被穆雪英不动声色地挡开。
“她在骗你,因为你是练淳风的儿子,所以故意对你说谎话。”穆雪英道。
“……真的吗?”
“真的。”穆雪英微微歪头,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我么?”
练羽鸿连连点头:“信!我当然相信你!”
“别想了,进去睡一觉罢。”穆雪英拍拍他的肩膀,主动让出身后的路,“那织星女不是好人,她喜怒无常,绝不是好相与的,明日恐怕还要生变,需得尽早离开。”
练羽鸿面露惊讶之色,穆雪英仿佛没看见一般,率先入内。
练羽鸿心绪纷乱,这一天一夜间实在经历了太多事,他不知道织星女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不明白穆雪英为何态度忽然转变,而最要紧的是——阿娘让自己前来镜湖,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织星女对自己敌意已消,纵使那遗物布片可以不要,最重要的“真相”却不得不听。
即便是骗,也总能等到说真话的时候。
他不能走。
晨光熹微,穆雪英自床上倏然坐起,随即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练羽鸿一夜浅眠,睡得不大踏实,自是一有动静便即醒来,疑惑地看着穆雪英的动作。
“醒了就走。”穆雪英道。
“可是……”
穆雪英半点也不听练羽鸿的话:“咱们不是织星女的对手,来日方长,待到救了你的师父师弟,再回来与她较量也不迟。”
练羽鸿心中一震,穆雪英所说不错,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死不足惜,却不能不顾师父师弟们的生死。
但织星女原本便打算将他们赶走,即便再着急,却也不知师父师弟的下落,不差眼下的一时半刻。
“我想同织星女告别。”练羽鸿道。
“你再惹怒她,她便会杀了你。”穆雪英头也不回,将换下的脏衣一脚踢飞,胡乱卷起物事塞进行囊,“我们马上就去西域,去给你治伤,去救你的师父师弟,与胡人决一死战。”
“薛英……”
穆雪英陡然提高声量:“练羽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优柔寡断?!”
练羽鸿平静地回应道:“不,乙殊发了高烧,咱们走不了了。”
不多时,众人齐聚堂屋,连着练羽鸿一方三人,加上织星女三人,共计六人。距此间宅舍上一次这么热闹,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风寒之邪外袭,”织星女看了一眼便道,“昨日出水后吹了冷风冻的,撒赖放泼,这可遭到报应了。”
乙殊脸色发白,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仍怕冷般不住发抖,一副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模样。
“徐婆婆,劳烦你为他开药。阿菁,你去给婆婆帮忙。”织星女吩咐道。
练羽鸿道:“多谢小姨出手相救!”
织星女动作顿住,无比嫌弃地上下打量他,开口道:“我叫闻鸢飞。”
“我叫练羽鸿。”练羽鸿只当听不见她话语中的情绪,顺势介绍道,“这位患病发热的是乙殊道长,这位是薛英……他是我的好朋友。”
穆雪英闻言只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练羽鸿偷看他的脸色,发觉对方并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入厅甚久也并未做出什么特殊举动,心下稍安。
乙殊有气无力道:“谢谢……小姨……”
“混帐!这声小姨也是你叫得?”闻鸢飞眉头一拧,倏然拍案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谢缙那老成精的徒弟,师徒二人俱是一般的没皮没脸!”
乙殊劈头盖脸挨了通骂,将脑袋缩进被子里,无比委屈道:“好姐姐,骂我就算了,可别骂我师父,他老人家一打喷嚏就全知道了……”
练羽鸿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你们认识?”
闻鸢飞冷冷道:“哼,认识……”
乙殊尴尬地看了她一眼,双手合十,朝练羽鸿道:“那个练兄……先说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跟闻……姐姐真的不熟,只是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但也不是在这见的……”
练羽鸿急切道:“说重点!”
穆雪英听得乙殊的话,心思微动,也随之看了过来。
“就是……呃……”乙殊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娘你爹成婚之时,他也在场。”闻鸢飞漠然道。
练羽鸿大惊失色:“什么?!那是什么时候了??岂不是比我还……”
乙殊终于装不下去了,垂头丧气道:“是的,其实我比你年长……我今年三十有四,当年师父受邀带我前往涿光山参加婚典,也就十二岁吧……”
练羽鸿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练练……练兄你说句话啊!别这么看着我啊!”乙殊生怕他受不住刺激,忙倒豆子般全说出来了,“我招!我全都招了……我叫乙殊,年方三十四岁,师从紫极观谢缙……师父怕我在外面丢人,不准我报他道观名号……还有我真不知道她就是织星女,冤枉啊!!”
练羽鸿好像还没反应过来,颤声道:“你三十四岁……”
乙殊大叫:“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啊!我只是长得嫩,你可从没问过我多大啊!!”
“闭嘴!吵死了!”闻鸢飞怒道,“还煎什么药!直接倒他嘴里烫死完事!”
“不不,这可不行……”练羽鸿仿佛终于回过神来,缓缓道,“我确实从未问过你的年龄,行走江湖,有诸多不便……可以理解……”
穆雪英站在练羽鸿身后,似乎有点意外,眉尾一挑,不置可否。
练羽鸿一直以来只当乙殊单纯天真,极具孩子气,却万万想不到他今年是三十有四,已接近了他与穆雪英年龄的总和……年龄倒还是其次,练羽鸿震惊之余,不免觉得有些失落——
这秘密始终不是他主动说出的。
乙殊伸出一只手,拽了拽练羽鸿的袖子,练羽鸿摇摇头,温声道:“没关系,出门在外,理当保护自己。”
“我真没想骗你,除此之外,再无隐瞒……”乙殊唯恐被练羽鸿误会自己别有用心,恨不得把什么都告诉他,“师父此次命我入世,为的是‘天下’,具体的……不能说,但此番前来镜湖确实是受到他老人家的指示……”
“谢缙号称‘无算子’,举无遗策,其一言一动确实玄之又玄。”闻鸢飞有点不耐烦了,“行走江湖隐瞒个年龄过往都是常事,杀身之仇都能冰释前嫌,结为秦晋,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乙殊朝她只摆手不说话,练羽鸿一路走来,经历实在有点特殊……乙殊真当练羽鸿是朋友,不想二人因此生隙,否则也不会这么紧张。
练羽鸿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察觉到乙殊的心绪,心下感激有之,慰怀有之,乙殊所隐瞒之事确实无伤大体,而他唯恐自己受伤的心意才是最为珍贵。
“你们是跑我这来过家家了。”闻鸢飞冷哼道,“兄友弟恭的戏码演够没有,退烧后就给我滚,别在我跟前耍无赖。”
“小姨……”练羽鸿眼见闻鸢飞就要离开,忙出言叫住她,却不料闻鸢飞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有屁就放!”
“我父母的骨灰有何问题,小姨还未曾赐教。”练羽鸿观察她的反应,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这一声声小姨也喊得越发顺口。
闻鸢飞的表情似是想发脾气又忍住了,这一次却没说什么“我爱说不说”之类的话,面若冰霜地开口了:“正常人的骨灰是灰白色,你倒出来的骨灰颜色深重发黑,你说有什么问题?”
“颜色发黑?!”练羽鸿脑中闪过昨日片段,湖面大片骨灰确实呈现黑灰之色,他心中惊骇无比,怔怔道,“你的意思是……可我分明记得,为我娘收敛之时,是灰白色的骨灰……”
穆雪英始终站在人后,沉默不语,直至此刻听到闻鸢飞说出这番话后,旋即瞳孔紧缩,震惊之情不亚于练羽鸿。
闻鸢飞点头道:“不错,这便对了,一般死人焚化后骨灰都呈灰白之色,说明你娘没有问题。”
练羽鸿颤声道:“既然不是我娘……”
“哼,纵然你爹有什么问题,也是他咎由自取。”闻鸢飞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块布帛,其上针脚细密,正是先前骨灰坛中那团碎布,闻鸢飞夜里将其一针一针仔细缝合,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有巴掌大小。
闻鸢飞拿出了布条,却不急于说话,攥在手心,生怕被人抢走似的,转头看了练羽鸿一眼。
练羽鸿心知此刻绝非计较之时,毫不犹豫道:“这是你的了,我不会再同你争。”
“这本来就是我的。”闻鸢飞嘴上不依不饶,却终于松开手心,露出了那张拼合后的碎布。
练羽鸿微微拧眉,昨日匆匆一瞥,未来得及细看,眼下观来,其上确为阿娘字迹无疑,布条日久发灰,“不悔”二字颜色深黑,然而泡过水后,又仿佛晕开了一层不祥的红褐色,令他看了只觉得隐隐的不舒服。
“这是血。”闻鸢飞道。
“你说什么?!”
练羽鸿下意识伸手,却扑了个空。闻鸢飞将布条拿得远些,随手取下发间银簪,将簪子浸入茶杯过水,继而点在“不”字的那一点上。
水珠沁入布料,令得干涸的墨迹微微融化,不多时,银簪尖处变色,已然蒙上一层深黑。
……血里有毒!!
练羽鸿双手不住发颤,只觉今日所知之事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以至于将要承受不住。他梦呓般喃喃道:“我爹……不是与穆无岳比斗,被他重伤才……”
“这个世道太不把人当人了,前一日尚亲如手足,后一日便你死我活,所以我离开了江湖,发誓再不踏足。”闻鸢飞漠然道。
“练淳风死讯传开,我曾上涿光山寻过阿思,那姓练的师弟百般推脱,只说她不愿见我。我去找穆无岳,他懊悔自责,以至自伤泄恨,却又有什么用?”
“他们以前……真的很要好?”
“是的,你不知道?”
“我娘什么都没告诉我……我甚至不知她会医术,既然如此,我爹又怎会……”练羽鸿站不稳般后退一步,乙殊下意识想拉他一把,身后的穆雪英却已死死抓住了练羽鸿的手臂。
“不错,你娘什么都没告诉你,所以你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听闻此言,闻鸢飞面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似乎因此而高兴了一点。
“不,不对!”练羽鸿脑中一道霹雳闪过,忽而大吼起来,“我爹是中毒死的!他与穆无岳关系很好,又是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比武,何至于使毒害人?!”
“最重要的是……”练羽鸿头痛欲裂,不住喘着粗气,一个恐怖的猜想渐渐浮现,“如果真是穆无岳所为,阿娘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反而千回百转,非要我来此处找你解迷不可……”
闻鸢飞眉峰拧起,面容凝重,乃至于阴沉得可怕。
“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这不是穆无岳……”
“不,这就是穆无岳做的。”穆雪英倏然开口。
练羽鸿刹那转头,穆雪英表情平静得可怕,眼底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因为,我就是穆无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