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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犹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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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三人立时回头,女子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衫,墨黑长发随意挽起,面上不施粉黛,清清淡淡,难掩如画眉眼,令人见之难忘。
她是谁?莫非真是山中精怪?
三人惊疑不定,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戒备之意,却并未注意到,女子袖口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腕,正微不可察地轻轻发着抖。
穆雪英抽出烈金剑,直指女子面门,对方仿佛毫无察觉,倏然间身子一矮,人已半跪在那铺开的衣袍前,捧起那团碎布。
乙殊大叫:“做什么?!”
“你……”
练羽鸿话未出口,眼前骤然一花,只觉无形气浪袭来,三人毫无反抗之力,竟已被掀翻在地!
女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素手纤纤,执起碎布,将它们一块块拼合还原。
穆雪英一跃而起,还欲上前邀战,被练羽鸿一把拉住,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乙殊:“啊!这是……”
女子眼力惊人,速度更是飞快,最后一块碎片归位,于黑暗中静待了十九年的私语终于重现世间,布块仍是支离破碎,其自上而下清晰分明地写着两个字——
不悔
“什么意思?什么不悔?”练羽鸿难以置信道,“这一路从未有人打开过……”
女子默然不语,将身下衣袍一卷,裹着这些碎布片子便要走。
“站住!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练羽鸿慌忙起身,大声喊道。
女子厉声道:“这是她写给我的!!”
练羽鸿快步追上,女子倏然转身,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已然扼住了练羽鸿的脖子。
穆雪英怒道:“放开他!”
乙殊立时探手入怀,抓住了一叠符纸。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女子手指如同铁爪,练羽鸿脚后跟离地,脸色涨得通红,只觉进气越来越少,几近窒息。
“我娘……让我来镜湖……”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有人说……你一定……会帮我……”
“你是练淳风的儿子,也敢来找我?!”女子表情阴沉,其下压抑着无尽的愤怒。
穆雪英猛然闪念,霎时脸色大变,心中已有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随即大喊道:“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女子冷冷道:“正好,杀了他,他们全家就可以在地下……”
一句话未完,女子倏然噤声,面上伤痛之色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练羽鸿抓住女子的手腕,竭力将她扯向自己,目光哀伤而倔强,防止她突然暴起,伤害一旁的穆雪英与乙殊。
女子一看到练羽鸿的双眼,浑身猛然一震,随即冷哼出声,将他扔在地上,拂袖离去。
练羽鸿眼前阵阵发黑,捂着脖颈不住咳嗽,余光察觉她离开,挣扎着又要起身:“别走!!娘……”
练羽鸿扑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死死盯着女子离去的方向。
穆雪英自斜侧抢攻,剑光一闪,烈金剑劈风而下,女子袖袍翻卷挥来,如同铁铸一般,剑刃非但无法斩下,却反被弹开!
女子步伐阻住一瞬,练羽鸿被乙殊扶了一把,踉跄奔向女子,情急之下未及出剑,竟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你不能拿走……我娘的东西……”练羽鸿颤声道。
女子怒不可遏,猛地回首,一见练羽鸿的泪眼,内心不由又是一震,随即反应过来,变指成爪,顷刻间已起了杀心。
“何苦呢?他也是阿思唯一的骨肉。”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女子终是没有痛下杀手,冷哼一声,挥手击退穆雪英,一脚踹开练羽鸿,运起轻功飞快离去。
穆雪英面色铁青,丢下一句“看好他”,足下跃起,穷追不舍。
“练兄你没事吧!”乙殊扶起练羽鸿,对方已顾不上答话,迈步飞奔而去。
“哎!你们——”
三人飞得飞、跑得跑,转眼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乙殊瞠目结舌,然而他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动,身旁还站着三匹比他还高一头的马,无奈只得合上嘴,牵起缰绳,踩着烂泥滩“吭哧吭哧”地追上。
待到乙殊好不容易追上,练羽鸿与穆雪英正站在一片屋舍前,二人俱是长剑在手,似是犹豫要不要直接冲进去。
眼看乙殊到来,练羽鸿便道:“你们走罢,此人武功高强,暗处还有帮手,不必为我出头,枉自送命。”
“说什么废话!”穆雪英怒道,“要不是你拦着,我刚刚就追上她了!”
二人马上便要争吵起来了,乙殊忙道:“哎呀这一路折腾得累死了!她杀不杀我也走不动了!!”
穆雪英冷哼一声,正待说些什么,随即只听“吱呀”声响,房门开启,一位老妪走了出来。
乙殊一脸惊恐:“怎么又变了?!”
老妪视线扫过,三人俱是一身泥水脏污,连外袍也未穿,可说是狼狈不堪。她的目光最终停在练羽鸿身上,开口道:“湖也看了,骨灰也撒了,心满意足,便可离开了罢。”
听她声音,原来她便是在林间以及与那女子打斗时的出声之人,练羽鸿心急如焚,已顾不上其他,急道:“老前辈,我也不想太过打扰,只是我娘的遗物被令……令小姐抢走了!”
老妪道:“逝者已矣,既然遗物丢失,便是缘尽于此,诸位请回吧。”
“什么缘尽丢失?!分明就是让你们给抢了!”乙殊双手叉腰,终于轮到他发功了,语速飞快道,“我们好端端走在山里又没招谁惹谁,你们刁难不成还动手打人!你们是土匪!强盗!!”
老妪:“我已提醒过你们……”
乙殊不依不饶:“此山乃天地造化,无根无主,你们占山为王不知害死了多少过路人,莫不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呔!看招!!”
乙殊连说带演,随手掏出符纸,正要搓个火球出来唬人,忽而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屋舍窗子轰然爆开,木屑纷乱,衣袖飘荡,自窗后一闪而过。
练羽鸿抬步欲追,老妪闪身拦上,乙殊见状当即躺下,一哭二闹三打滚,开始撒泼。
“你们欺负小孩……阿嚏!快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们就……阿嚏阿嚏!不走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房舍后,探头探脑地向外窥视,正是先前那个小女孩。
穆雪英双目一瞥老妪的位置,右脚斜踏出一步,身形不动声色偏向女孩的藏身处,如同捕食的猛兽般,只待时机降临的那刻。
“够了!”老妪实在被乙殊缠得无法,终于大喊一声,“我不管了!爱怎么办怎么办罢!实在太吵了!”
乙殊登时停止了哭闹,一个鲤鱼打挺……摔了个屁股墩,老老实实站起,悻悻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婆婆!”女子的声音道。
老妪劝道:“阿飞,阿思让孩子来找你,说明这么多年来,她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出了事才来找我……我宁肯她不要记着我!”
老妪又道:“你这又是何苦?你与她明明最是要好,莫要再说气话,徒然伤了感情……”
“不要再说了!我不听!”女子的声音咬牙切齿,继而一阵疾风刮过,众人眼前一花,那女子已再度消失。
练羽鸿惊呼一声,刚要再追,便听老妪道:“别费力气了,荒山野岭的,她晚上总归要回来。”
练羽鸿道:“可我们……”
老妪打断他的话:“不必再说了,今日天色已晚,岭中危险更甚,你们可在此地留宿一夜,如若明日她仍不愿还给你们,无论如何都请离开。”
穆雪英面有愠色:“好一个世外高人,当真是蛮不讲理!”
“这些话你们对我说了也没有用。”老妪漠然道,“是去是留皆可自便,只要你们有那个本事。”
老妪带着三人来到最偏僻的一处小屋,房中阴暗潮湿,四下里灰扑扑的,外头老树歪七扭八,枝桠横生,以至于连窗子也打不开。
房间内久无人居,充斥着一股郁郁之气,穆雪英暴力开窗,朝外猛推几下,树枝刺破窗纸,冷风灌进,乙殊又开始打喷嚏。
老妪只当没看见,转身就走。
“快把衣服换下,当心着凉。”练羽鸿道。
三人从行囊中取出衣服换了,练羽鸿将旧衫挂在窗框上聊以遮挡,乙殊换衣后躲进被子里,不顾其上的发霉气味,静了片刻,终于不再发抖。
“她是让我们知难而退。”穆雪英冷哼道,“若是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又怎甘心离开?”
练羽鸿叹道:“此事因我而起,本就与你们……”
“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跟你翻脸。”穆雪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以手指威胁地戳了戳练羽鸿的胸口,意思让他说话注意点。
练羽鸿心中感激,也知再多说下去徒添生分,遂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打定主意如若遇到危险,必要拼死护得二人安全。
外头有人敲门,穆雪英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进来”,那小女孩推门而入,手捧一托盘,其上放着茶壶茶杯,以及几根蜡烛。
女孩把托盘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这里头是姜茶……”
女孩不知乙殊躲在被子里,乍一看以为屋内只有两个人,练羽鸿与穆雪英虽穿戴整齐,身周潮气未散,仍是披散着头发。
尤其穆雪英面色不善,冷冷看着女孩,更令她心生惧意。
“说话吞吞吐吐,莫不是在茶水中下了毒?”穆雪英道。
“不……怎么会!”女孩被吓了一跳,忙解释道,“婆婆说你们浑身湿透,山间寒凉,恐怕会染了风寒……”
穆雪英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趁女孩说话的功夫,朝练羽鸿略一扬首,意思是要不要把她抓起来做人质?
练羽鸿轻轻摇头,穆雪英瞪他一眼,练羽鸿头摇得更厉害了,抬手抓住穆雪英的手腕,生怕他真的一个冲动,绑了这无辜的小女孩。
穆雪英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那女孩仿佛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看着二人,似是在犹豫要不要逃跑抑或大叫救命。
那边乙殊闻到了热腾腾的姜茶气味,自被子中倏然苏醒,直挺挺坐起来,大声道:“热茶!”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乙殊裹着被子大叫冲出,猛地扑到桌前,提壶倒水,手上哆哆嗦嗦,热水倒了满桌。
穆雪英离他最近,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抬手接过茶壶为他倒茶,乙殊喝了一碗又一碗,这才觉得喉咙滚烫,又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开始散热。
女孩满脸惊恐,显然把他们当做了一群危险的怪人,练羽鸿见状只得道:“我们一群粗人,让姑娘见笑了。”
练羽鸿把女孩送到门口,温声道:“可否劳烦姑娘,再送来一壶姜茶?我那朋友冷过了头,恐怕会生病。”
女孩接过空茶壶,愣愣点头,练羽鸿见其神色稍定,趁热打铁道:“在下练羽鸿,可否问问姑娘称呼?”
“我叫阿菁……”女孩道。
练羽鸿想了想,掏出一枚糖块,递到阿菁手中,正是方才换衣时从行囊中取出的,乙殊的存货。他说:“那就多谢阿菁姑娘了。”
阿菁得了糖很高兴,再加上练羽鸿言辞亲切,畏惧之意散去不少,脆生生叫道:“谢谢哥哥!”
练羽鸿目送阿菁离开,回到房中,乙殊口中哼哼唧唧,又裹着被子躺下,穆雪英一见他回来,低声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她叫阿菁。”练羽鸿答。
“我还叫阿英呢!”穆雪英道,“就说了这个?”
练羽鸿:“她只是个孩子,还能说什么?”
穆雪英:“早听我的把她绑了,有人质在手,不怕她们不就范,或者今晚放火烧屋,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不高兴,也不能让她们太痛快!”
练羽鸿只觉此事大大的不妥,对方战力高他们太多,如若矛盾激化,一个不慎恐怕当真会伤及性命,那便得不偿失了。
况且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那骨灰坛中的碎片应当真是母亲留给那个女人的,否则直接交给自己不就行了?
可为何又要撕碎了混入骨灰中?是怕她生气不愿见自己么?可事实看来,此举显然彻底激怒了那人……
无需开口,穆雪英一见练羽鸿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眉峰一拧,刚要说话,练羽鸿忙道:“好的我再想想……我会仔细想的!”
不久后,又有人敲门,练羽鸿开门察看,外面空无一人,唯见地上摆着个托盘,放着一只茶壶、一碟炒青菜,以及三只水煮地瓜。
穆雪英已没有了评价的欲望,这一路伙食越来越差,青菜里连个鸟味都没有,真是喂猫都不吃。
练羽鸿把乙殊叫醒,喂他吃了点东西,乙殊迷迷糊糊,险些被地瓜噎死,练羽鸿又是倒水又是给他顺背,乙殊被折腾得彻底歇了火,倒在床上终于不动了。
“那人显然吃软不吃硬,乙殊情况不对,我们不能同她硬来,否则既跑不了,也打不过,只能任人宰割。”
穆雪英也是吃软不吃硬,练羽鸿好言劝道:“薛英,我知道你在意我,替我着急,咱们两个就算了,乙殊道长一路上跟着吃了不少苦,需要好好休息。”
穆雪英倏然转头,不料练羽鸿已靠得极近,伸手推得他一个趔趄,冷冷道:“我在意你什么?此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怎么办怎么办罢,反正是你娘又不是我娘。”
练羽鸿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不过既然穆雪英答应了就不会食言,遂道:“明天我去找那老婆婆求情,老人家心善,或许能答应帮忙。”
夜深,房间内唯有一张小床,三人横躺在上,乙殊个子矮,再加上身子蜷起倒是无碍。
练羽鸿与穆雪英仰面躺着,小腿及以下露在床外,双脚穿鞋踩在地面,舒服是谈不上,但也勉强能睡。
乙殊卷走了全部被褥,二人和衣而躺,穆雪英身负精纯内力,半点也不怕冷,练羽鸿虽丹田受损,却因自小在山中长大,身体结实强壮,否则这么折腾早也受不住了。
“薛英,你冷吗?”黑暗中,练羽鸿小声道。
“不冷。”穆雪英道,“你怎么不睡?”
“睡,这就睡。”
这么躺着实在难受,练羽鸿很明显睡不着想找他说说话,穆雪英顺势道:“你娘就是素心仙?你之前一直不知道?”
“她从来不告诉我以前的事,也不准我问,甚至我爹的很多事迹,都是我出山后才得知的。”
穆雪英陷入沉思,片刻后忽而道:“你娘美吗?”
“美……应该是美的……”练羽鸿从小长在涿光山上,师弟们都是猴子似的小屁孩,山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异性,对女人的美丑也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认知。
不过在练羽鸿看来,阿娘自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美,但若这么直接说来,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娘一定很美,”穆雪英转过头,脸颊朝向练羽鸿,“看你就知道了。”
练羽鸿脸上微红,这次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说书人的话,大多当不得真,我后来想了一下,很多话应当都有虚构成分。”
“比如?”
穆雪英一脚踩在床帮,随手揪着练羽鸿的袖子把玩,练羽鸿思路岔了一瞬,也不阻止,解释道:“故事最后兄弟反目成仇,大战七天七夜,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我爹和穆无岳的榆泉之战,但他二人既为宿敌,怎么又会以兄弟相称,不是很奇怪么……”
“宿敌就不能做朋友么?”穆雪英低声道。
二人相距极近,为防止吵醒乙殊,不得不小声说话,穆雪英说话时微风阵阵,吹红了练羽鸿的耳朵尖。
“既然是敌人……又怎么会是朋友?”
“是啊,既然是敌人,当然不是朋友。”
穆雪英若有所思,隔着朦胧的黑暗,
定定注视着练羽鸿的侧颜,练羽鸿仿佛知道他在看自己,不知为何忽而有点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琴音幽然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其声缥缈若幻,仿佛带着无尽的追思与哀恸。
“织星女在弹琴。”穆雪英小声说。
二人自床上坐起,练羽鸿轻轻按住穆雪英的肩膀:“你在此陪着乙殊道长,当心调虎离山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