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沉剑湖 ...
-
许是冥冥之中,老天听到了姐姐的愿望,兄弟俩俱是一表人材,哥哥高大威武,姿容雄俊,弟弟仪表瑰杰,俶傥不群。合该姐姐红鸾星动,自弟弟上门求医,见得第一面起,便对他一见倾心。
一日夜里姐妹俩说悄悄话,姐姐终于忍不住,对妹妹诉说了爱慕之情。
妹妹道:天下男人都是一般的薄幸,他若有家有室,妻妾成群,你当如何?他若是个杀人如麻、恶满盈贯的衣冠禽兽,你该如何?他若薄情寡义,喜新厌旧,对你始乱终弃,你又如何?
姐姐迟疑道:人都道善有善报,我素日行善积德,运气应当不会这么差罢?
妹妹怒道:我们往日行医,不问患者姓名、过往、来历,为得便是防止是非近身,无端缠夹不清。一次破戒,果然糟了报应,你是鬼迷心窍了,我现在就轰他们出去!
姐姐忙道:不许胡闹!他从来对我温和有礼,敬重有加,从无越界之处。喜不喜欢是我自己的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你若真赶他们走,平白累得一条性命,我可就生气了,以后再不同你说话了!
姐妹二人话不投机,姐姐长叹一声,黯然离去,妹妹忿忿不平,想不通姐姐究竟看上了那男人什么。
谈过以后,妹妹本欲有所作为,防范那兄弟俩图谋不轨,不料翌日晚上,姐姐却告诉她,自己已经向弟弟吐露心意了!
登时一个晴天霹雳,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闻之事,她颤声道:然后呢?
他没有答应,姐姐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于我兄长虽有救命之恩,然而感情之事绝非儿戏,他平生纵情江湖,快意恩仇,于此事全然没有考虑过,所以……
妹妹一身冷汗岑岑,强作镇定道: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倒漂亮,我不信有男人不贪图你的容貌,定是对你有非分之想。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就把他们赶走!
他既不贪图我的容貌,如何对我有非分之想?姐姐笑了起来,江湖中不知有多少红颜美人,你姐姐我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不图美色也好,说明他心思纯粹,那我便放心了。
妹妹左右说她不过,恨铁不成钢。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夜那之后,弟弟对她二人更加恭敬,处事拿捏得当,既不热情,亦不显得过分生疏,可见确实别无二心。眼见哥哥的伤势日渐转好,妹妹心中惴惴不安,只盼望待他二人离开,姐姐便会断了念想。
经过姐姐的精心调养,哥哥元气恢复,身体已完全好转,分别之日,姐姐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重回江湖。
姐姐对妹妹说:人一生只活一次,我绝不能敛手待毙,他爱也好,不爱也罢,彻底失望一次,我便再不抱念想了。我知你心向山野,就在此处候我一候,事不过三,待他第三次拒绝我之时,我便回来找你。
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妹妹知她性子执拗,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此决定正在妹妹的意料之中,然而真正听得耳中,仍令她不知所措。
你……姐姐……若日后后悔,又该怎么办?
姐姐淡笑看她,神色十分温柔,良久轻轻摇头:以后的事,现在怎么会知道呢?
妹妹一夜未眠,天亮之时,决定随她同往。
素心仙与织星女重出江湖,然而江湖深仇宿怨更胜于以往,波诡云谲,令人不可捉摸。素心仙四处打听弟弟的旧事,竟得知他乃当世有名的侠客,欢喜之余,爱慕之心更深。
随后经过一系列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江湖故事,终于有一天,素心仙守得云开见月明,弟弟被其真情打动,二人独处之时,郑重地向她提亲。
二人郎才女貌,一对才子佳人,于弟弟的师门成婚,宴席简单却喜庆,其时亲朋好友俱在,彻夜欢歌,纵情傲啸,何等潇洒快乐。
妹妹独坐人群中,遥望姐姐眉飞眼笑,仿佛获得了无上的幸福,心里既为她高兴,却也不免伤感。
歌罢宴毕,酒冷人散,织星女拜别了素心仙,独自浪迹天涯。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素心仙与郎君厮守不过两年,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哥哥与弟弟缠斗七天七夜,弟弟力竭而死,素心仙伤心欲绝,抱着郎君的尸首,从此不知所踪。
织星女于千里之外得知此事,痛心疾首,遍寻素心仙不得,杀到哥哥府上寻仇,二人见过面,织星女最终未能手刃仇人,黯然离去。
二人所谈之事,语焉不详,现今已无人知晓。只知织星女最终返回正风岭,来到姐妹二人曾经的隐居之地,将自己的一柄长剑沉入湖心,立誓此生再不持剑,再不踏入江湖一步。
正风岭沉剑湖之名,由此得来。
说书老头话音落下,茶肆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听了半天,怎么是个悲剧!什么破玩意?!”一名茶客拍案怒道。
又有人道:“那织星女为什么不一剑杀了他哥哥,怎么就孤苦伶仃地退出江湖了??老头赔我茶钱!”
“这……前人便是这样说的,可见事实就是如此……”老头颤颤巍巍道,“既然各位不满意,老夫便来改一改……最后织星女杀了他哥哥,从此退出江湖……”
“人都死了!杀了他有什么用!”第一个人不乐意了,“改成姐姐弟弟一对,妹妹和哥哥一道,四人一起浪迹江湖,长相厮守,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你懂个屁呀!”第二个人怒了,“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改得也太假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织星女复仇成功,事了拂衣去,这才叫做潇洒!是世外高人!懂不懂啊?!”
其余听众有人附和,有人反对,现场一片混乱,骂声不断。
乙殊听得泪眼汪汪,一转头,却见穆雪英无聊得直打哈欠。
“为了个男人,白白丢掉一条性命。”穆雪英道,“怎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我倒觉得那位姐姐敢爱敢恨,虽只与郎君厮守了短短两年,人生无憾,得偿所愿,想必虽死而无悔。只可惜了妹妹,凡事不能两全。”练羽鸿认真道。
“你懂什么感情?”穆雪英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道,“碰见个姑娘都想骗你,还是先长长心眼罢。”
那边争吵声渐歇,茶客们听得不合心意,拒不付账,各个背着双手、气愤填膺地走了。
说书老头扶着帽子,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醒木,此时一道黑影笼罩下来,老头抬眼看去,贴着小胡子的练羽鸿正站在面前。
“这位老先生,我想请教一下,沉剑湖在改名之前叫什么?”练羽鸿替他捡起醒木,彬彬有礼地问。
“这个……”老头面现难色,“原本也只不过是荒山野岭中的一处野湖,若是名扬天下,她两姐妹又怎会选在那里隐居?”
此话倒是不假。
练羽鸿转头,穆雪英已来到他身旁,闻言问道:“这素心仙与织星女可是确有其人?”
老头缓缓道:“公子爷,二十来年前,这二位侠女确实曾隐居在此。只不过年深日久,此事所知者甚少,若非今日老板让我拿点稀罕货瞧瞧,老夫也是不会轻易朝旁人透露的。”
穆雪英听后朝练羽鸿使个眼色,意思是你怎么看?
练羽鸿点点头,问道:“那织星女如今可还住在沉剑湖畔?”
老头先是点头,继而大惊失色道:“你们要去寻织星女?这可使不得……她老人家的脾气可不大好……”
练羽鸿刚要说话,穆雪英扯了下他的袖子,抢先道:“我们也不过是好奇,老先生勿要担心,自是不会去做危险之事。”
老头长叹一声,把头上帽子扶正,无奈道:“现在人都爱听什么‘武林盟主’、‘崖底神功’,二十年前的江湖事,都不再被人记起了。”
问话完毕,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穆雪英也懒得安慰他,随手放了碎银在桌上,拉着练羽鸿转身就走。
出得茶肆,已近黄昏,穆雪英抬眼看天,又看了眼练羽鸿,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了然,俱知彼此想法一致。
“姑且认为那老头说的是真的,”穆雪英道,“咱们下一步便是返回正风岭,去那什么沉剑湖畔,朝织星女问问路。”
“从正风岭到小彭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今日天色已晚,定是到不了了。”练羽鸿道。
“所以咱们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穆雪英说,“就这么定了,有无异议?”
乙殊吃吃喝喝一下午,听故事听得动了感情,现下已有些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啊?”
这话本来就是解释给乙殊听的,穆雪英也懒得再废话,直截了当道:“跟我们走。”
乙殊:“哦!”
三人寻了处客栈住下,夜里练羽鸿躺在床上,脑中回荡着素心仙与织星女的故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心头仿佛被堵住般,无端端觉得压抑难过。
这一路太过顺利,临到终点才出现波折,可说已是老天保佑。
当下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确认沉剑湖是镜湖,如何确认此镜湖便是母亲口中的镜湖……
织星女会知道么?又该如何找到她呢?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洒在窗格之时,练羽鸿便已醒来,身旁的乙殊仍在熟睡,练羽鸿睁开双眼,安安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直至隔壁穆雪英前来敲门,这才叫醒乙殊,起床洗漱。
三人买了几只鲜肉大包,揣在怀里,就这么一边赶路,一边吃早饭。
“昨日出岭时并未发现湖泊,所以今天走另一条路,从其他入口进山,此处有一座小村庄,进山前再打听打听。”穆雪英骑在马上,手指点了点地图,脸颊鼓起,口中含糊不清还在吃着包子,“先确定湖的位置,过去看看再说。”
练羽鸿心事重重地点头,吞下包子,默不作声地望向前路。
穆雪英见状,策马绕到马车另一侧,伸手揪住了练羽鸿的侧脸,问:“在想什么?”
练羽鸿仿佛被吓了一跳,脸颊被穆雪英揪得转过去,一说话便嘴角漏风:“没什么……”
“你在想如果找不到镜湖该怎么办,是也不是?”
练羽鸿无奈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穆雪英哼了一声道:“找不到就继续找,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陪你找,掘地三尺也给你把这破湖挖出来。”
练羽鸿心中感激,正欲说些什么,旁边乙殊突然道:“练兄的脸很软,我也来玩!”
说罢一把揪住练羽鸿的另一边脸肉,嘻嘻哈哈,毫不客气地拉扯起来。
练羽鸿:“……”
穆雪英轻笑一声,松开手指,催促胯下马儿,领先在前。
穆雪英所料不差,三人果然在午前抵达了山岭边缘的村寨,正风岭中野兽众多,更盛产草药,村子里有不少猎人、采药人等,分头问了一圈,得到确切消息:正风岭中有湖,不但有且很大,正是沉剑湖。
但至于从前沉剑湖是叫镜湖抑或什么劳什子湖便没人知道了,那湖位置极深,村子里大多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靠山吃山,山岭边缘的资源已足够养活全村人,自是没必要深入冒险。
练羽鸿朝村民道谢,其中一个青年汉子看他颇为真诚,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道:“好几年前我进山打猎,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深入岭中被人熊追赶,逃命时好像看到了一片大湖的反光,只不过后来被那大熊拍飞昏倒,待到醒来之时,不知为何已到了山岭外围。”
那汉子转过身,撩起上衣,给众人展示他背上被人熊拍过的疤痕。
“正风岭中有仙女休憩,还请你们不要打扰她。”一位老人说。
练羽鸿心中一动,刚想问问他们是否知道素心仙与织星女的旧事,尚未开口,便感觉到穆雪英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多谢各位,家父早年间行过此处,据说于湖畔有一番奇遇,意欲故地重游,却碍于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如今我替他老人家跑这一趟,出门时却未说清楚,以至于迷失了方向。”穆雪英客客气气道。
村民都道理解,正风岭深山老林,里头出过不少奇闻传说,异兽神鬼之说皆有,已是见怪不怪。
三人于村民家中用过午饭,穆雪英只留下很少一点饭钱,有村民提议可以带他们进山外围,穆雪英婉言谢绝,最后将马车卖了,添钱换了一匹马,轻装上路,这便出发。
“山村民风彪悍,只怕咱们露了富,便被人惦记上了。”直至走出很远,穆雪英才解释道,“寻常野兽奈何不了我们,但山岭地形复杂,就怕有人设下埋伏。”
练羽鸿十分认真地“嗯”了一声,心下有点好笑,心道三人之间就属穆雪英衣着最为光鲜,说起话来侃侃而谈,尤其临走前贴钱换马,眼也不眨,还是暴露了自己富家公子的身份。
此间村民的确善良淳朴,看破不说破,如若真有些歪心思,在饭菜里下些泻药便得了。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什么都朝外人说。”穆雪英教训道,“世道骗子多,是个陌生人都要骗你,记住没有?”
练羽鸿终于忍不住,淡笑道:“记住了,这一路多亏有你,薛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