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说书人 ...
-
正午时分,出得山岭,前方见得一座集镇,乙殊看过地图,嚷嚷着叫二人起床。
穆雪英自睡梦中醒转,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他打了个哈欠,刚想揉揉眼睛,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稍一动弹,险些手指抽筋。
练羽鸿低哼一声,听到乙殊的喊声,亦随之苏醒,刚欲坐直,忽然浑身一僵,不由睁大双眼。
马车停下,乙殊狐疑地掀起车帘,穆雪英同练羽鸿一前一后出来,一个手臂软垂,一个歪着脖子,俱是脸色不佳。
“你俩干啥了?”乙殊惊恐道。
“这么小的马车能干什么?”穆雪英咬牙切齿道。
练羽鸿道:“路生倦意,劳烦薛英借肩一靠,不小心落枕了……”
乙殊无奈:“你们可真是……”
前方集镇名为小彭,若按原计划,本应在昨日傍晚抵达小彭,再行一日可至淮州。不料天降大雨,打乱了行程,若在小彭休整过后出发,今晚必定还要露宿荒野,无论如何都得耽搁一日。
乙殊伸手在练羽鸿脖颈处按了按,只听“咔吧”一声,练羽鸿扭扭脖子,已然活动自如,再无僵痛之扰。
穆雪英看着地图思索良久,道:“先在小彭吃个午饭,四处打听一下那镜湖的位置,如若路上有村寨人家,说不得可以借宿一晚。”
靠近城镇,路上行人渐多,往来之中不乏身佩兵刃的江湖游士,行事粗放,交往所谈尽是当下最时兴的消息。
乙殊手下留情,不多加折腾练羽鸿了,只在其唇上仔细地贴了一圈小胡子,脸部轮廓加深,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帅大叔般,难以联想到他便是贴在城门上的那个少年通缉犯。
正值饭点,三人入得镇上,倒也不急于打听,于路边摊要了三碗羊肉汤,先填饱肚子再说。
乙殊呼噜呼噜吃得热火朝天,练羽鸿此时做了中年人扮相,又怕假胡子掉进汤碗里,自不能学他那饿死鬼吃法。
穆雪英吃相更是斯文,细嚼慢咽,碗中羊汤雪白,乃是以大骨熬制而成,食来汤浓味鲜,穆雪英倾碗饮汤,微微眯起双眼,卖相虽不如何精致,确实别有风味。
乙殊一碗下肚,眼见二人不紧不慢,不知要吃到何时,立时起身,又要了一份大碗。
三人来得稍晚,食客渐去,俱是吃饱了回家睡大觉,老板卖得差不多够数,躬身收拾碗筷,也懒得吆喝了。
练羽鸿见此机会,开口问道:“借问,师傅可知淮州城内是否有一镜湖?”
老板擦桌子的动作顿住,疑惑道:“镜湖?淮州没有湖啊?”
耳畔“呼噜噜”的吵闹声一停,乙殊呛住咳嗽起来,穆雪英同时放下了筷子。
二人对视一眼,练羽鸿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又问:“是没有镜湖,还是没有湖?”
“湖也没有啊,”老板不明所以,“没有湖可不就是没有镜湖吗?”
“我再问一下,淮州附近可有湖?”
“也没有吧,”老板有点不确定道,“这十里八乡的也跑不过来,平常顶多去城里见世面,再远就知不道了。”
练羽鸿面容凝重,刚欲张口再说些什么,老板便道:“没有镜湖,俺这片都是河沟水坑,起不了这个名。”
练羽鸿道过谢,老板点头,道一声“老爷有事再吩咐”,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乙殊擦嘴也顾不上,手忙脚乱掏出地图,展卷察看:“……这地图是采夏给的,总不至于有错吧?”
“应当不是地图的问题,我们确实已来到淮州附近。”穆雪英缓缓摇头,继而看向练羽鸿,“你确定镜湖是在淮州么?”
“各地镜湖重名太多,原本是不确定的……”练羽鸿陷入思考,倏然心头一跳,说道,“是在晋川时,一位大叔……前辈告诉我的。”
乙殊警觉:“谁?难道是廖天之??”
“不,是在荆陵结识的,一位捕鱼的大叔。”
穆雪英与乙殊:“……”
“怎么从来不见你说过!”乙殊登时大叫,“你怎么谁的话都信啊?!”
练羽鸿忙将他按回座位,示意稍安勿躁,解释道:“他不是普通人,若非他从廖天之手下救我性命,我便等不到薛英前来找我。”
乙殊:“那他姓甚名谁,是何门何派的高手?”
练羽鸿:“不知道。”
穆雪英皱眉:“连个名号也没留下?”
练羽鸿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越来越小:“他让我叫他叔……”
二人:“…………”
自逃离晋川后,接连又发生了许多事,只知练羽鸿忽而执意要去淮州,却全然没人想起来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去淮州,怎么知道要去淮州,真是坏了事了!
穆雪英却想起那天送罢虞瑱,策马返回晋川之时,见得沿路数具卷毛深肤的胡人尸体,杀人不见血,此功力远非廖天之可及,说不得确有一位前辈高手相助……可谁又转行去捕鱼了??
“他长什么模样?”穆雪英问。
“他皮肤晒得很黑,长相正人君子……戴着草帽,穿着短褂短裤……”眼见穆雪英脸色越来越阴沉,练羽鸿忙道,“他不怕冷!乍见时察觉不到任何内息流转,内功深不可测!”
“你太天真了……”穆雪英真是被他气笑了,冷冷道,“事到如今便告诉你罢,其实我和乙殊一路跟你到淮州,是为了你的赏金。我马上摔碗为号,一起绑了你完事。”
乙殊严肃道:“不错,大哥我们这便动手罢!”
练羽鸿飞快道:“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会问清楚!”
以那渔夫大叔的本事,要杀他完全不需要费这么大功夫,除非存心折腾他好玩,那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练羽鸿见二人仍是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只得长话短说,讲述如何识得渔夫大叔、他如何以芦苇打退阮氏家丁同自己渡河前往晋川、如何吓退廖天之救了自己并要前往玉峡关等事。
故事说完,老板已经收摊,三人站在路边,你看我、我看你,听完都沉默了。
“咱们再到处打听打听,问清楚了。”穆雪英长叹一声,无奈扶额,“你最好祈祷这镜湖是干了,否则我要你好看……”
三人分头行动,练羽鸿于街上问了一圈,有人说淮州二百年前有湖,有人说附近没有湖,也有人说正风岭深山中有湖,但不叫镜湖,而是叫沉剑湖。
练羽鸿同人问来问去,说得口干舌燥,头昏目眩,简直快要不认识“湖”这个字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回到羊汤摊前,等待着与二人汇合。
穆雪英问了一圈回来,与练羽鸿收获一致,他的面善已然十分不善,穆雪英姑且认为自己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待到乙殊回来,验明正身,就要将练羽鸿就地正法。
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乙殊的人影,练羽鸿与穆雪英对视一眼,街道间一片祥和安然,不似有什么危险情况,应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刚刚往这个方向去了。”穆雪英随手一指,“走。”
二人并肩一路寻去,路过一家糕点铺,练羽鸿示意穆雪英留步,进去向老板询问,得到答复,果然有个道士打扮的小孩进来,买了两斤桃酥,随后沿路向西行去了。
穆雪英沉默无语,面无表情地盯着练羽鸿。
练羽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低声道:“走罢,先找到他再说。”
乙殊装束较为显眼,倒是不难找。他们沿路问去,直至有个青年伸手指向一处大开的门户,二人抬头看去,竟是一间茶肆。
一入大门,立时有伙计迎上,穆雪英看也不看他一眼,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未见乙殊踪迹,冷哼一声,径直朝楼梯走去。
上得二楼,果然看见乙殊坐在临街窗旁,面前桌上摆了一杯清茶、一盘馓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什么。一见穆雪英与练羽鸿现身,忙抬手招呼他俩过来。
穆雪英移步过去,环臂立于桌前,神情不怒自威,极有压迫感,引得其余茶客纷纷侧目。
乙殊仿佛毫无所觉,拉着他的袖子道:“来,坐,坐,你们跟我一起听。”
台前坐着个干瘦老头,捋一把山羊胡须,正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练羽鸿心中一动,“沉剑湖”三字已入得耳中。
穆雪英耳力上佳,亦听得清清楚楚,练羽鸿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拍拍他的手背,示意听听也无妨。
二人落座,茶博士过来斟茶,淡黄的茶汤注入带着坑洼杂质的粗瓷茶碗中,苦涩的茶香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泥土腥气,穆雪英眉峰微蹙,以食指顶着茶碗边缘,推得离自己远些。
练羽鸿早便渴得狠了,也不嫌烫,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说书老头瞧着台下动乱稍定,听众的注意力却都散了开去,随即一拍醒木,提高了声量。
“咱们淮州多历年所,历史悠久,自古以来人才辈出,更出过不少帝王将相。”说书老头摇头晃脑,嘿嘿一笑,“将相此前说了许多,想必列位耳朵也起了茧子,今日要分说的,乃是东边正风岭中沉剑湖畔的英杰红颜……”
二十年前往上,沉剑湖还不叫沉剑湖,那时的江湖中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
姐姐仙姿佚貌,绝色容颜,其纵有倾城之貌,不乏一颗菩萨心肠,传闻其师从医圣老祖,习得一身回春之术,她妙手朝病人额间那么一点,自是手到病除,起死回生。姐姐为人心慈好善,百病不拒,往往来者横着过来,转眼便能活蹦乱跳地出去。医治平民百姓,不收一分一毫,江湖中人人钦佩,人送雅号“素心仙”。
妹妹神清骨秀,琼林玉质,随星宿二仙潜心清修,得了二位高人真传,一舞长剑气凌霄汉,素指抚琴织星引月,一片丹心奉于姐姐,柔情侠骨,甘愿为其保驾护航,亦有着“织星女”的雅称。
二位侠女一文一武,琴心剑胆,其人行走江湖,既是悬壶济世,亦是行侠仗义。两姐妹如此相伴数年,美名世人皆知,然而江湖中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终令她们心疲力竭,遂决定找一渺无人迹之处,休息个一年半载,颐神养性,或许待到出山之时,天下恩仇平歇,便会迎来她们所希望的那个风平浪静、人人和睦同心的江湖。
她们最终来到淮州城畔,正风岭中碧水青山,浮岚暖翠,乃是个隐居的好去处,二人依傍沉剑湖而居,日日抚琴放歌,把酒舞剑,悠哉快哉,岂不比在江湖中更加潇洒?
妹妹言笑晏晏,琴声悠然渺远,已动了彻底退出江湖的心思。
二女醉后闲谈,妹妹向姐姐倾诉衷肠:只要你愿意,咱们便一辈子呆在这山林间不出去,让旁人永远也找不见,管他浮沉随浪,谁胜谁负,惟愿同姐姐逍遥快活,纵情和唱,只记今朝笑。
姐姐醉眼朦胧,嬉笑道:妹妹青春年少,为何已有了一颗耄耋之心?人生于天地,立于世间,自当做出一番贡献,怎可于山林中耽此一生?再者我还有一心愿未了,可不愿在此空熬成个老太婆。
妹妹道:姐姐心愿为何?一旦脱口出来,妹妹自当尽心尽力,上天入地为你办成。
这件事,你可办不成……
好姐姐,你便告诉妹妹罢。
哎……
当姐姐的耳根子软,妹妹撒娇使性,被缠得无法,只得将那心愿朝妹妹说了去。
我呀,还在等那月老为我牵线,觅一绝世姻缘。我的郎君必然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伟丈夫,顶天立地,千载独步,非君不嫁!
姐姐说时喜不自禁,一抹红云飞上俏脸,掩唇痴笑,娇羞无限。
妹妹听后却立时皱起眉:臭男人又有什么好的?天下的负心人那么多,大都是男子有眼无珠,平白辜负了美人!
我的郎君自然是一心一意对我好的呀。姐姐笑道,你年岁尚轻,这些事不懂的。
妹妹不以为然,只不过二人隐居已久,出山之时未定,或许再过个把年头,姐姐过惯了清闲日子,便不再想着重出江湖;抑或二人重回江湖后,眼看满目是非纷扰、冤冤相报更甚于以往,姐姐忆起山中逍遥洒脱,便再也不想出来了。
又是一段快活时光,忽而有一天,姐妹俩的桃花源中,闯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二位不速之客乃是一对兄弟,其名号已不为人知,哥哥遭到歹人暗害,身受重伤,弟弟心急如焚,觅迹寻踪,终于得知二女隐居所在,遂前来求医。
二人虽早已不问世事,然而姐姐医者仁心,一见那哥哥伤重,心生不忍,仍是尽心竭力,为其医治。
妹妹虽对这两个擅闯者颇为不满,然则人命关天,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二女居所简陋,药草不足,哥哥虽保住了性命,却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痊愈的。
妹妹为他们整理客房,收留了二人,殊不知此举彻底改变了她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