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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石溪畔 ...

  •   “不不!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
      练羽鸿猛地睁开双眼,洞外天蒙蒙亮,已至清晓。

      练羽鸿呆坐半晌,心头一跳,随即看向自己的双手,其中空无一物,翻遍周遭袍角碎石亦未发现什么面纱状的东西。
      转头看向洞中,火堆已然熄灭,穆雪英与乙殊仍在熟睡,穆雪英更是好好地穿着他的裤子。

      南无阿弥陀佛……
      太清道德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练羽鸿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狂跳,直把能念的都念了个遍,险些就要立地皈依。

      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练羽鸿头痛不已,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天地良心,他只不过怀疑穆雪英是拿夺走剑穗的“白衣女”,可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练羽鸿坐立不安,心中燥热郁闷远胜于真气入岔之时,抬手猛搓嘴唇,也不记得梦中的穆雪英到底有没有……那个自己,脑中不自觉闪过梦中碎片,脸色越涨越红,既羞又恼,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山洞里。

      少顷,寒风一吹,练羽鸿满头热汗登时冰冷,通体发寒,横竖再坐不住,索性起身出去。
      练羽鸿擦去汗水,于车内披上外袍,心中天人交战,最终翻出一套换洗衣物,轻手轻脚回到洞中,放在穆雪英身侧不远处,这下连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忙不迭便逃了。

      天色渐明,二人想必不会再睡太久,应当并无危险。

      此刻雨停,天空碧蓝如洗,练羽鸿抱着骨灰坛,行走在泥泞的山道之间,随手扒开丛生的枝条,忽而双耳一动,听得淙淙流水之声。
      山石积叠,细水潺潺汇为溪流,溪水清浅透亮,波光浮动,几尾小鱼游弋其间。
      练羽鸿行至溪边,脱力般地坐下。

      此处无人,他双眼放空,肆无忌惮地呆了许久,思潮犹如海浪,久远的记忆漂泊浮沉,恍然间竟死灰复燃。
      “我陪你找到镜湖……之后你我二人便浪迹天涯,再不问什么江湖事……”
      师弟关洋的双眼于脑海中隐现,那时未能参透的朦胧情感,此刻竟是清晰得令他畏惧。
      练羽鸿心中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随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师弟眼下生死未卜,怎可随意揣度他的情感?
      穆雪英数次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怎能对他生出非分之想?
      练羽鸿脸颊肿起,皮肤火辣辣地发疼,然而这么一巴掌过后,他的心情陡然沉静下来,脑中不再胡思乱想。

      待到抵达镜湖,撒下父母骨灰之后,练羽鸿下一步便欲设法解救师父师弟,穆雪英虽对他有救命之恩,然而师仇在上,不可不报,无论如何,终究只能辜负他了。
      或许应当找个机会,与他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他是白衣女也好,不愿说也罢,剑穗乃是死物,再重也重不过他二人之间的情谊,他相信穆雪英是不会害自己的。

      更何况,练羽鸿打定主意,坚决不会动用鄂戈劫掠来的药方,若自己力战不敌,待与师门同亡后,他见到剑穗便如见到了自己,幸福之余,偶尔能回忆起二人相伴共处的时光,那也……不枉此生了。
      练羽鸿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思及此处,倒希望穆雪英真是那白衣女了。

      发呆良久,练羽鸿缓缓出了口气,掏出怀中方巾,沾湿溪水,拧干后擦拭怀中的骨灰坛,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直至擦得锃光瓦亮,这才作罢。
      安身之所干净整洁,想必爹娘住得也舒心些。

      练羽鸿将骨灰坛放在一旁,躬身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练羽鸿并不转头,认真清洗脸颊、脖颈,一身燥热早已退去,冷水流进衣领,尚有些不大适应。
      脚步走近,水面倒映出穆雪英的身影。

      “夜里怎么不叫我?”穆雪英声音似有愠怒。
      “一夜无事,想让你多睡会。”练羽鸿微笑道。
      穆雪英拧眉,目光中带着审视,倏然发现了什么,厉声道:“你的脸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练羽鸿猛然一惊,这才想起脸上还有个巴掌印,却又不可能把真相和盘托出,只得说:“摔的。”
      穆雪英阴沉着脸道:“你当我傻么?”

      练羽鸿抿唇,思绪转得飞快,重新想了个说辞:“昨晚练功,不慎真气入岔,险些走火入魔。情急之下……还好就清醒了……”
      穆雪英狐疑地盯着他,倏然蹲下,练羽鸿登时浑身一颤,尚未有所动作,手腕已被一把扣住。穆雪英力气极大,二指搭在练羽鸿腕间,察觉其经脉不顺,真气耗空,此话倒是不假。
      练羽鸿:“我无事,不必担心……”

      穆雪英冷哼一声,重重甩开他的手。穆雪英有时候真不知练羽鸿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固执己见,冥顽不灵,就是个死心眼!
      换言之,穆雪英忽而又不大确定,练羽鸿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

      自被樊枫君暗算苏醒之后,穆雪英暗自盘算过数次,以当时的情形,练羽鸿应当是能够发现自己的断掌,横竖他先前已怀疑过多次,遮遮掩掩忒也烦人,白衣女的身份本就无关紧要,不如索性告诉他拉倒。
      再者以练羽鸿实心眼的程度,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大不了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一下,也省得他东猜西想,再说出些异想天开的话来。

      可他为什么不问呢?
      自己难道表现得不够明显么?故意疏远回避,岂不就是心虚的表现?
      是了,如若他发现了自己的断掌,是一定会问的,既然不问,就说明他压根没发现……
      怎么这么笨?

      穆雪英盯着练羽鸿沉思许久,练羽鸿被看得心里发毛,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便听穆雪英冷冷开口:“有时候真想把你打一顿。”
      练羽鸿闻言一愣,心中随即大大松了口气:他只想打我,不想嫁给我,更不想为我渡气,真是太好了……
      穆雪英也不知练羽鸿在偷偷摸摸高兴个什么劲,既然这呆瓜尚未发觉,倒也不必再疏远,依照平常相处便是。

      “你那宝贝罐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穆雪英随口道。
      在练羽鸿眼里,穆雪英此时已成为了托穗重臣,这几日穆雪英对他爱答不理,此刻愿同自己说话,反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如实道:“是我父母的骨灰。”
      穆雪英:“……”
      练羽鸿:“?”
      穆雪英心道好险,方才来时心下不爽,差点冲动一脚把那骨灰坛踹飞,幸好克制住了自己,否则练羽鸿肯定要跟自己拼命……

      “我娘最后的心愿,便是让我将他二人的骨灰撒入镜湖。”练羽鸿主动解释道。
      穆雪英双臂抱膝,侧头看他:“那她很快便要如愿了。”
      练羽鸿轻轻摇头:“不……其实她嘱托了我两件事,只怕我终究要令她失望了。”
      穆雪英心中一动:“什么?”

      练羽鸿道:“她令我为阿爹报仇,然而穆无岳失踪多年,无迹可寻,倘若他早已谢世,我又如何寻到阴曹地府中报仇?”
      穆雪英惊喜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
      穆雪英不假思索道:“传言他有一独子,你找过去将他杀了便是。”
      “那怎么行!”练羽鸿道,“他那独子年纪比我还轻,我爹去世之时尚未出事,此事与他哪有半点关系?”

      穆雪英知他死脑筋又上来了,硬的不行,得来软的,遂旁敲侧击道:“你爹和那什么姓穆的不是有个二十年之约,届时你带剑前去履约,放开手脚与他打一场,不就名正言顺地复仇了么?”
      “此事既与那位穆公子无关,祸不及家人,又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穆雪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练羽鸿:“等等,你不会……”
      练羽鸿点头。

      “……你!”
      穆雪英简直快被他气死了,亏自己十八年来夙夜不懈,起早贪黑习武修炼,只不知那位命中注定的对手究竟何等风采,盼望着与他轰轰烈烈地打上一场……
      但他居然根!本!不!打!算!应!战!!

      “我怎么了?”练羽鸿尚不知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一脸茫然,“薛英,你生气了?为什么?”
      穆雪英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压下当场掐死他的冲动,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告诉他我便是那与你爹争抢天下第一同他约架杀人遁世的南派第一高手穆无岳的儿子,为父报仇速来找我!
      然而以练羽鸿当下的状况,几下轻功便能令他内力全失,丹田寒气一发,自便败下阵来,那还打个什么劲?!

      穆雪英愤怒之余,尚残存些理智,转念一想,幸好自己早早潜伏到练羽鸿身边,知道了这小子的心思,否则……
      穆雪英脑筋一转,已然有了主意,似笑非笑道:“你好啊,练羽鸿,我觉得你很好。”

      练羽鸿发觉他好像在说反话,又不好直接发问,快速回忆了一遍先前对话——似乎也没说错什么啊??
      穆雪英朗声道:“练大侠大仁大义、宅心仁厚,在下便替那不知好歹的穆公子谢过不杀之恩!”
      说罢双手抱拳,便要朝他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练羽鸿连忙拦住他,现在可以确信穆雪英是真的生气了,他道,“薛英……我与那位穆公子素不相识,其实连他叫什么都不大记得……”
      罪加一等。
      穆雪英拳头攥得“格格”响,面上却故作惊奇道:“这样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呢!
      练羽鸿:“……”

      穆雪英重重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笑眯眯道:“距离约战之日尚有一年,现在操心为时过早。你啊,当务之急就是先把内伤治好,这样叔叔、叔母的在天之灵也能放下心来。”
      练羽鸿蹲在石块上,被他拍得身子一矮,险些滑入水中,那边穆雪英却已起身,朝他伸出一手。
      穆雪英的手上戴着手套,练羽鸿匆匆看过一眼,与他手掌交握,穆雪英用力一拽,拉得练羽鸿站起来。
      “练公子,咱们来日方长。”

      回到山洞,乙殊已经醒来,正站在马车旁啃干粮。
      “干嘛去了你俩,”乙殊上上下下打量二人,“一觉醒来不见人影,还以为你们私奔了。”
      穆雪英威胁地瞥他一眼,练羽鸿面色略有些尴尬,脸上却带个红红的掌印。乙殊本不过是开玩笑,眼见他二人反应,登时表情一变。
      穆雪英懒得搭理他,取来干粮与练羽鸿就水分食,水与食物都已不多,幸而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淮州已非常接近,进城之后,只要身上有钱,问题迎刃而解。
      乙殊的眼珠叽里咕噜在二人之间打转,好奇心快爆炸了。

      休整完毕,练羽鸿去山溪间灌了些水,来时车与马俱牵至山道之上,穆雪英将缰绳拴在车辕之上,叮嘱乙殊路上万万不可松开。
      “怎么回事?”练羽鸿问道。
      “骑马太累,不如坐车舒服。”穆雪英道。
      练羽鸿点头,未多说什么,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乙殊一脸“没问题,我很靠谱”的表情,吆喝一声催动马车,带起车旁拴着的马儿,再度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行驶于雨后泥泞的山道之间,乙殊挪动屁股,令后背竭力贴紧车厢,竖起耳朵偷听里头的动静。

      “你坐这么远做什么?”穆雪英道。
      练羽鸿坐于软榻边缘,竭力使身体贴紧厢壁,之前与乙殊同乘时倒觉得还好,怎么穆雪英一进来,马车内说不出的拥挤,二人俱是身材修长,若是放开了坐,只怕便要手脚打架。
      “马车内比较小,我靠边坐,你便舒服些。”练羽鸿答。
      “哪那么多话,我来给你传点真气,过来。”

      穆雪英伸手拽练羽鸿过来,练羽鸿一坐正,车内瞬间狭窄非常,二人肩膀无法伸平,只能斜身侧坐,否则都只能被挤到墙角里。
      “你睡觉,剩下的我来。”穆雪英向后倚住车厢,示意练羽鸿可以将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练羽鸿犹豫一瞬,穆雪英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把他的脑袋按过来。
      练羽鸿:“……”

      穆雪英的长发垂在头顶,痒痒的,练羽鸿只觉浑身不自在,僵硬地调整了下姿势,这一动,却又压到了穆雪英的头发。
      “老实点。”穆雪英低声道。
      练羽鸿登时不敢乱动,两手不知该往哪放,只得拘谨地搭在膝盖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穆雪英伸手去碰他的腰带,练羽鸿下意识便要阻拦,穆雪英低声斥道:“别动。”
      练羽鸿只好忍住不动,却感觉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手指扯松衣领,自胸口探入,肌肤相触,练羽鸿登时呼吸一窒——
      他没戴手套!

      穆雪英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划下,温热的手指沿着练羽鸿的胸膛,一路来到上腹……好痒。
      由于看不到,眼下竟有些吃不准,穆雪英以指尖戳了戳那处,问:“是这里么?”
      练羽鸿身体紧绷,满脸通红,不自觉攥紧膝盖,答:“嗯……”

      穆雪英得到答案,不再言语,沉心静气,暗自运转心诀,调动丹田中丰盈的真气,沿手少阳三焦经,自无名指尖端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练羽鸿腹部脐中上巨阙穴。
      练羽鸿只觉一阵热气涌入体内,渐渐充盈了枯竭的经脉,练羽鸿方才吃过那阴寒真气的亏,此刻并不运转心诀,唯恐稍有不慎,再度真气入岔便麻烦了。
      然而穆雪英让他睡觉,练羽鸿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穆雪英那唯有一道掌纹的手正按在自己的腹部,距离真相仿佛只剩一张窗户纸,令他如何能够睡着?

      穆雪英对我情深厚谊,倾囊相助,怎可总是纠结在这等无关紧要之事,岂不是平白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练羽鸿不愿相问,睡不着却是真的,思来想去,只得没话找话说:“薛英……你父母如今还好么?”
      “我娘去的早,那个男的……哼,也死了。”穆雪英冷冷道。
      练羽鸿:“对不起。”
      穆雪英:“不客气。”
      练羽鸿:“……”

      穆雪英疑惑道:“你怎么不睡觉?”
      练羽鸿苦不堪言:“睡不着……”
      “睡不着便不睡了。”穆雪英不以为意道,“你就是想太多。”
      练羽鸿苦笑:“是,我就是想太多。”
      “其实我早不大记得了,”穆雪英又说,“我娘在我八岁时就没了,家里没人陪我玩,就只好天天练剑。”
      穆雪英把自己的父亲称为“那个男的”,言语间甚是忿忿不平,想必与他关系也不怎么好。

      “你有兄弟姐妹么?”练羽鸿问。
      “没有,我娘就我一个。家里还有我亲叔,但他很忙,顾不上我。”
      那他小时候肯定很寂寞,练羽鸿暗想,怪不得武功这样好,练武最讲求专心一意,专还在其次,最重要是“钻”。历代绝世武者,无不钻探琢磨,灵犀入神,方能自创功法,登峰造极。

      练羽鸿道:“我同阿娘住在涿光山,但有很多师弟们。”
      “我知道。”穆雪英说,“那天你说我是你弟弟,恐怕便是把我当作你的小师弟了。”
      练羽鸿有些疑惑:“哪天?”
      “柳坡镇医馆。”
      “原来你听到了!”练羽鸿稍加回忆,登时哭笑不得,“你把人家的大门踹烂了,我只能说你是我弟弟,回去好好管教。”

      “人家明明问你是否婚娶,你占我便宜,莫名其妙说什么弟弟。”穆雪英回嘴道。
      “是吗?”其实练羽鸿已有些记不清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穆雪英应当就是比自要小,于是问道,“你多大了?”
      “十八岁。”
      “我十九岁。”练羽鸿道,“如此看来,确实虚长你一些了。”
      “我一月就要过生了。”穆雪英争强似的道。
      “届时你十九岁,不久我便二十了。”练羽鸿淡笑开口,忽而又想到什么,道,“你可是下雪之日生的?”
      穆雪英“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觉得这‘薛’便像个雪字,想不到真是如此。”练羽鸿微笑。

      穆雪英闻言眉眼舒展,嘴角亦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从练羽鸿口中听到一句好话,决定暂且不掐死他好了,先饶他一马。

      二人又闲聊几句,练羽鸿困意上涌,声音渐低,慢慢就这样靠在穆雪英的肩头睡着了。
      穆雪英为他传渡真气,内力有所损耗,不由也生出疲惫之感。
      结束之后,穆雪英轻轻摩挲着手指,一瞥练羽鸿的侧脸,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不错,穆雪英的计策便是如此:尽力帮助练羽鸿解决顾青石留下的阴寒真气,督促他习武勤功。榆泉约战并不重要,只要看住了练羽鸿,何愁寻不到一决胜负的那天?
      于武之一道上,穆雪英很有天赋,更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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