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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山雨急 ...

  •   次日天明,三人再度启程。
      乙殊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趴在驾驶位前,缰绳绕颈,显然还未清醒。
      练羽鸿将其塞进车内,尚未坐稳,已见穆雪英拨转马头,抢先而行。
      骑马较之乘车更为轻捷,路上穆雪英始终领先在前,偶尔练羽鸿同他闲聊,说几句沿途美景,穆雪英有言必应,却也不多说,语气总是淡淡的。

      午后乙殊清醒,二人换了位置,练羽鸿于车内休息,却听得外头又响起交谈之声,穆雪英心情似乎不错,与乙殊说说笑笑,不见半分冷淡之意。
      练羽鸿坐在榻间,眼望窗隙间透出的些微亮光,心里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人一路向西,为防节外生枝,特意绕过大城重镇,专挑山径小道行走。
      然而最要命的是,在乐暨关了几天,再出远门,练羽鸿竟发现自己成为了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无论是什么胡夷作乱、门派火并、悬疑奇案,乃至一些偷鸡摸狗的杂事,凡解决不了的江湖事统统按在练羽鸿头上。
      练羽鸿的通缉令于城门贴了一层又一层,价码水涨船高,数额达到了惊人的三千两黄金。

      即便路途远离人烟,沿途仍听得有好事者津津乐道,练羽鸿时而在神秘危险的西域与胡人暗谋诡计,时而在千里之外的天山偷看神女泡温泉,时而挑唆两派相斗、兄弟相残,时而闻鸡起舞、指鹿为马。
      练羽鸿坐在车内,乙殊的笑声简直要把这路边的破茶寮掀翻,他自己听完不算,回来还非要给练羽鸿复述一遍,没说几句笑得直咳嗽。

      是以路上大部分时间,练羽鸿只能呆在车内,幸而朝廷不管江湖通缉令,道中并未受到过多盘查。
      遇到吃饭、住宿等不得不在人前露面的情况,乙殊便剪下一把马尾贴在练羽鸿下巴,胡乱画些皱纹,令他佝偻着身体,扮作个年迈的老头。
      乙殊搀着练羽鸿入店,如同一对慈和的爷孙,乙殊是万万不敢与他对视的,以指甲猛掐大腿,走两步晃三晃,看上去倒比爷爷还虚得厉害。
      穆雪英快步走在前头,肩膀不住抖动,显然也是忍得很辛苦。

      练羽鸿心如止水,他已不再像初入江湖那般冲动,这些造谣生事之徒只不过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刚巧廖天之对他栽赃陷害,刚好他是练淳风的独子,又刚好练淳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仅此而已。
      至少,他问心无愧。

      这日午后,三人来到正风岭,山道蜿蜒崎岖,渐行渐高,颇为难走,却胜在人烟稀少。
      岭中一片寂静,虫鸣停息,花香不再,树木褪去枝叶,更显苍劲挺拔,犹如大师力透纸背的一笔,较之红叶云集的枫山,晦暗危险的飞狐岭,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冷峭味道。

      练羽鸿终于出得马车,与乙殊同坐驾驶位,山中空气清新,深深呼吸,只觉清寒之气充盈肺腑,心头郁郁烦闷登时一扫而空。
      乙殊翘着脚,抖了抖手中地图,道:“出了这正风岭,距离淮州就只剩一天的路程,练兄费尽周折,这下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练羽鸿手握缰绳,目视前路,闻言微微点头,面上却没有太多欣喜之色。
      乙殊半晌未听到回音,看了练羽鸿一眼,又以胳膊肘捅了捅他。
      练羽鸿这才回神,转而问道:“乙殊道长,你去淮州又是所为何事?”

      练羽鸿所想俱是到了镜湖该如何,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终点的到来或许意味着新的开始,亦或再一次的离别。可对于他来说,更多则是迷茫与未知。
      乙殊十分干脆道:“我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一定要去淮州?”练羽鸿又问。

      “只有到了地方才知道要干什么啊!”乙殊理所当然道。
      “出发之前师父只说让我去晋川,到了晋川我不就遇见你了嘛,然后我发现飞狐岭中有情况,这一去就顺手助你们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接着咱们一道去乐暨,现在又要去淮州,可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知道了,”练羽鸿似懂非懂,“是你掐指算出来的。”
      “非也非也,此乃顺其自然,顺势而为罢了。”乙殊一脸高深莫测,静了半晌又说,“再说我符老早就全丢了,现在算啥都掐不准,你这人指定有点这个那个……”
      穆雪英忽然开口:“倒霉也会传染。”
      乙殊一愣:“我怎么没想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练羽鸿摇头失笑,或许真是这样吧,初入江湖之时,挫败拓落总是难忍,和他二人呆在一起时,即便深陷险境,想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心中便有了莫大的安慰,亦有了面对的勇气。
      练羽鸿的目光追逐着那抹纵马在前的身影,心头没来由涌上阵阵涩然滋味,冲动未到嘴边,转瞬已烟消云散。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薛英,你……”

      话未说完,马车顶棚忽而传来敲击之声——下雨了。

      “啊!好多乌云!”乙殊大叫一声,“我就说早上天有红霞是要下雨,薛兄非说我不准,练兄你看啊!!”
      穆雪英:“你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雨越下越大,山间行路实在危险,练羽鸿提议先进马车躲雨,待到雨停之后继续赶路。
      乙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率先爬入车内,练羽鸿掀开车帘,朝穆雪英伸出一手。
      马儿耷拉着耳朵,在骤雨中不安地摇晃着尾巴,穆雪英骑在马上,浑身已被雨水淋得湿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练羽鸿,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我去前面看看!”穆雪英抛下一句话,随即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驾!”
      练羽鸿:“薛英!!”
      乙殊探出头来:“怎么回事!”
      练羽鸿朝乙殊摆手,示意他坐好,自己则来到车前,催动马儿,冒着大雨艰难启程。

      不多时,穆雪英疾奔回来,马蹄溅起水花,骤停之时险些打滑。
      穆雪英猛力扯紧缰绳,朝前方一指,大喊道:“跟我走,前面有个山洞!”
      练羽鸿被淋得睁不开眼,山雨瓢泼,穿林打叶声不绝于耳,他实则并未听清穆雪英的话,仍是用力点头,示意他带路。
      穆雪英放缓马速,与他并肩同行,马车笨重,泥泞之地十分难走,穆雪英便下得马来,从后推车。
      “不要下来!”穆雪英朝乙殊大喊,“让他向前走!别停!”
      “走!!”乙殊挪到前面对练羽鸿道,“他说向前——”

      转过坡道,脚下黄泥渐渐化为坚硬的山石,嶙峋的岩壁之间,终于见得一处洞穴。
      乙殊下车,忙不迭地奔进洞中,练羽鸿解开缰套,先将马儿牵进洞中,又取出油布罩于车顶,做完这一切后,从头到脚如同水洗过般彻底湿透,进洞时浑身朝下不住滴水,狼狈不堪。

      洞内空间颇大,容纳三人二马绰绰有余,那边乙殊已点上了火堆,热情地招呼道:“练兄快把衣服脱了,当心着凉!”
      练羽鸿摇摇头,脱下外袍,折成三叠合股一拧,雨水哗啦洒在地上,马儿们猛然后退,俱被吓了一跳。
      练羽鸿轻抚马头,低声安慰两句,马儿们颇有灵性,渐渐停止了躁动,练羽鸿随即展开外袍,帮马儿擦干身上的水珠。

      “你看练兄,多贤惠啊是不是?”乙殊呵呵笑道。
      穆雪英浑身是泥,脱下湿衣,闻言看了练羽鸿一眼,并未答话。
      练羽鸿忙活完毕,走到火堆旁,这才动手脱衣,上身赤裸,只着一条长裤。
      对面穆雪英也是同样的装束,手上仍戴着手套,其材质特殊,不惧火烧水浸,甚至可抵刀锋剑刃。
      练羽鸿眉峰微蹙,只觉其行为十分反常,这种时候还戴着,与其说是掩盖秘密,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三人中唯有乙殊淋雨最少,只除去了潮湿的外袍,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一脸无忧无虑,只觉如同春游般,还挺好玩的。
      “你们说得下到啥时候啊这雨?”乙殊道。
      穆雪英答非所问:“绷带解下来。”
      “啥?”
      穆雪英一扬下巴,这话却不是对乙殊,而是朝练羽鸿说的。

      练羽鸿旧伤未愈,肩上仍缠着绷带,已被雨水浸得潮湿,紧紧贴着皮肤。
      “你去给他解开。”穆雪英朝乙殊道。
      乙殊张口似要说什么,穆雪英又道:“去。”
      穆雪英认真时气场也是很唬人的,乙殊吐吐舌头,起身走到练羽鸿近前,帮他解下了绷带。

      去除重重缠绕,伤口已近愈合,疮痂脱落,唯余一道浅浅的疤痕。路途遥远,出门在外有诸多不便,若非穆雪英今日提起,练羽鸿早就忘了自己还缠着绷带。
      林若思的育儿理念是:男子汉受点伤也没什么,绝不娇惯。涿光山上都是男孩,练功时毛手毛脚,难免磕磕碰碰,留下疤痕。
      如今下山远行,一路来刀光剑影,往往旧伤未愈,便添新伤,练羽鸿身上大小伤口不断,其中最为瞩目的,还是位于胸口之上,穆雪英亲手刺下的那道剑伤。
      穆雪英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盯着练羽鸿胸前猛看,练羽鸿有所察觉,刚一转头,他便马上看向别处。

      天外倾雨之声不绝,身处山洞中,只觉其声朦胧渺远,若有似无,乃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
      乙殊调笑几句,二人均是心不在焉,默然无语,乙殊自讨了个没趣,索性掏出怀中食盒,把最后一点存货分来果腹。

      夜幕降临,骤雨未歇,乙殊倚在山石旁,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
      练羽鸿轻声道:“你们先睡吧,今晚我来守夜。”
      乙殊迷迷糊糊点头,也不跟他客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和衣而卧。
      穆雪英道:“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练羽鸿:“没关系,我自己就可以。”
      “不。”穆雪英摇头,神色十分坚决,练羽鸿拗不过他,无奈让步,先答应下来。
      “一定要叫醒我。”穆雪英又道。
      练羽鸿“嗯”了一声。
      穆雪英不放心地看他一眼,练羽鸿只得说:“我会叫醒你的。”

      穆雪英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练羽鸿一抬眼便看到他那双手套,忙别过目光,看向别处。
      “衣服穿上,当心着凉。”练羽鸿说。
      衣衫仍有些潮湿,外袍倒是已经干透,穆雪英身强体壮,也不怕冷,随手披上外袍,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睡下。

      练羽鸿坐在火堆前,手持树枝轻轻拨弄柴火,同时以余光观察着穆雪英的动作,直至他闭上双目,这才抬眼看去。
      穆雪英面朝火堆,火苗盈盈跃动,暖光将他的面容衬托得十分柔和,长睫于眼下映出淡淡的阴影,一对剑眉褪去锐利之感,显得毫不设防。
      穆雪英倏然长出一口气,随即翻身,背对练羽鸿。
      练羽鸿心下一惊,再不敢乱看,收回目光,这才发现手中树枝已被点燃,忙又将其扔进火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乙殊悠长的呼吸声,没心没肺就是好,吃得香睡得沉,什么烦恼也没有。
      练羽鸿暗叹一声,长夜漫漫,索性盘腿打坐,沉心静气,神凝丹田,缓慢运起心诀。

      甫一运力,丹田漫开阵阵绞痛,顾青石的阴寒真气犹如附骨之疽,盘踞于练羽鸿的丹田之上,即便过去这许多日,效力依然没有减弱。

      寻常习武之人,真气驻留于丹田之中,然而受到阴寒真气的影响,练羽鸿丹田就此被封,一旦运气便会绞痛,若是真气耗竭,丹田更是如遭虫噬,痛彻心腑。
      每次穆雪英为他输送真气,练羽鸿只得将真气散入经脉之间,失去丹田这一中枢,自是越用越少,无法贮存,可若将真气引入丹田之中,便如泥牛入海,杳无踪影。

      练羽鸿沉思许久,此番决定硬拼一次,即便无法化解那阴寒真气,若能完整运转一遍心诀也是好的。
      当即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却不再催动丹田,而是反其道行之,以心诀所至的最末一处天突穴起始,沿紫宫、膻中、至阳、神阙等穴道,反向运转心诀一周天,最后才将真气缓缓注入丹田。
      此法也是练羽鸿临时想到,首次尝试,初时颇为顺畅,越行至接近丹田,则越发拙涩蹇滞,仿佛那阴寒之气无形中不断延伸,竟连经脉亦渐渐冻结。

      到得最后,真气犹若游丝,极缓慢地渗入丹田之中,练羽鸿全神贯注,额头沁出点点汗滴,心里极其紧张。
      真气入内,却未马上消失,随他不断运功,丹田中竟逐渐聚起一股热气。练羽鸿感到经脉间寒意消融,通路扩大,不由大喜过望,正待继续深入,倏然腹中剧痛,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在其丹田之中胡乱搅弄。
      练羽鸿只觉体内一阵冷、一阵热,心知到了紧要关头,若能捱过此着,今后无需穆雪英为他耗费内力,更无需甚么胡人的药方,说不得便能自行恢复!

      练羽鸿一面抵挡寒气入侵,一面继续运转心诀,却忘了体内真气并无多少,内息难以为继,一个不察,那阴寒之气竟开始倒噬!

      短兵相接,真气迅速消散,练羽鸿勉力支撑到最后一刻,在真气即将被吞噬殆尽之前,无奈停功,两股力量断开,阴寒之气退回丹田,却不料自身真气竟顺着经脉飞快倒行,于体内不断冲撞!
      霎时间,练羽鸿直觉胸口烦恶难耐,全身气血倒转,心中暗叫不妙,自知此乃真气入岔之状,情形危急,如若放任不管,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练羽鸿冷汗淋漓,强压下不适,右手二指猛点胸口诸穴,骤然浑身一震,一口鲜血险欲喷出,待到睁眼之时,胸腹钝痛,喉间满是甜腥味道。
      幸而所余真气本就不多……
      练羽鸿垂着头,不由长叹一声。

      洞内,穆雪英与乙殊仍在火堆旁闭目安睡,练羽鸿强抑心神,克制着不去胡思乱想,猛然起身,向着洞口走去。
      夜色已深,雨声渐歇,空气中充斥着洗刷过后的泥土气息,夜风寒冷,练羽鸿裹紧衣袍,坐在光亮照不到的阴影中,背倚山石,心中无比迷茫。
      地面上无数水洼倒映着遥远的天空,阴云蔽月,水中唯剩一个模糊的光点,雨水滴落,片片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听得极轻微的响动,穆雪英自睡梦中醒转,倚靠巨石坐起,正揉着眼睛。
      练羽鸿迷迷糊糊,一听到动静立即清醒,低声唤他:“薛英……”
      穆雪英默然不语,起身向练羽鸿走来,跨过地面的碎石杂草,一步一步,动作不紧不慢,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练羽鸿略有疑惑,定睛看去,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只穿着一件外袍,里头没穿衣服!!
      ……到底什么时候?!

      练羽鸿右手撑地,忙不迭地向后退去,穆雪英却已来到他的面前,缓缓蹲下,朝他伸出一手。
      借着昏暗的月光,练羽鸿双目看得无比分明,穆雪英白皙的掌心之中,唯有一道剑刻般的掌纹。

      “又、又……又要借真气么?”练羽鸿强颜欢笑。
      穆雪英黑发披散,身上带着雨水般的气味,幽幽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什么?”
      穆雪英轻轻吐气,冰冷的气息扑在练羽鸿脸侧:“师父说,谁摘了我的面纱,看过我的真容,我就要嫁给谁……”
      练羽鸿猛然低头,自己手中果然拿着一块面纱。
      练羽鸿:“???”

      “咱们……咱们都是男人,这……便做不得数罢?”练羽鸿硬着头皮道。

      穆雪英倏然靠过来,身体直有千斤重量,练羽鸿躲闪不及,一下子被压得躺倒在地,随即在他惊悚的目光下,穆雪英以手指拈起练羽鸿的下巴,继而捏住他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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