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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送别曲 ...

  •   烈火熊熊燃烧,乐暨樊氏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炽焰熄灭之前,诸位家女、师弟妹皆尽赶回了乐暨,除却部分人等撤退对敌时受了轻伤,全体五十五人,无一死亡,尽数保全了性命。
      此刻,这五十五人围聚在府门前,占据了大半街道,引首以望,目不转睛地看向垓心数人。

      练羽鸿瞠目结舌,未曾想过竟是这么大阵仗,昨日朝春燕与采夏辞行,只道求得三匹好马用以赶路,现下唯见人头攒动,众人却不发一言,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乙殊跟在练羽鸿身侧,见状也有些呆了,连连看向后头的春燕,小声道:“咋回事?不让走了?!”
      樊紫萸蓦然喝道:“樊氏子弟听令!”
      “是!”

      众人高喊应声,势震云霄,随即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恭送练公子、乙殊道长!”
      练羽鸿与乙殊对视一眼,二人俱是惊愕不已,忙道:“各位不必行此大礼……”
      樊紫萸道:“练公子从此间行过,我们自会起身。”

      练羽鸿再三坚持,樊紫萸只得让众弟子起身。练羽鸿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面孔大多年轻,稚气未脱,面容尚带着悲伤迷茫之色,看到他们,便让练羽鸿想起了自己的师弟们。
      樊妙蓉牺牲了自己,守护了所有人,练羽鸿对她当真是既佩服,又羡慕。

      练羽鸿抬步走下台阶,春燕在身后道:“祝二位一路顺风,逢凶化吉,事事顺意……”
      乙殊笑道:“那我祝你越长越漂亮,吃喝不愁,家财万贯!”
      此话出口,周遭气氛略有松动,春燕眼眶发红,笑着瞪了他一眼,脸颊鼓起,却又想撇嘴,克制着没让眼泪流出。

      樊紫萸说:“樊家虽倒,练公子与乙殊道长仍是我们的恩人,日后如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练羽鸿认真道:“朋友可做,恩人便不必了,大家死里逃生,更知人命之贵,不可轻言赴死,今后须得好好活下去。”
      樊紫萸闻言一愣,继而重重点头,余人应声,心下均有所触动,迷茫之情稍减,看向练羽鸿的目光更显恳切。
      “不必送了,各位,后会有期!”练羽鸿朝他们挥手,不再停留,这便离开。

      道旁候着一马、一人、一马车,那人环臂而立,眼见练羽鸿走来也不动,一脸无聊地盯着他看。
      练羽鸿视线闪躲,心中百感交集,只道与穆雪英离别将近,此后一去不知何时相见,心有不舍,终是抬眼与其对视,勉强笑了笑。

      身后,樊氏众人并未跟来,却也没有离开,遥遥望着练羽鸿的背影,欲以目光相送。

      乙殊步子小,快跑几步,瞧着二人间仿佛有情况,十分有眼色地钻入了马车,不去打扰。

      练羽鸿越走越近,穆雪英开口道:“走?”
      练羽鸿心情沉重地点头:“走。”
      穆雪英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回头一看,却见练羽鸿仍是站着不动,呆呆看着自己。
      穆雪英莫名其妙,只觉得自己昏迷复醒之后,这人愣头呆脑的,时不时像是傻了一般,遂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练大侠,不舍得走了?”

      练羽鸿回神,尴尬地别过脸,他向来笨嘴拙舌,内心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穆雪英出言揶揄,倒显得对离别毫不在意,练羽鸿暗暗叹息,只怕是自作多情,心中不免酸涩。

      “谢谢你,薛英……”话一出口,练羽鸿险些咬了舌头,然而他脸皮薄,又说不出什么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肉麻话。
      踌躇片刻,练羽鸿重新组织了贫瘠的语言,最终道:“你先走吧……我……我想看着你离开……”
      穆雪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羽鸿强定心神,终于理清思绪,开口飞快道:“薛英,不论你如何作想,我始终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你多加保重,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去南方找你的。”

      穆雪英表情匪夷所思,忽而神色一凛,道:“你是不是想赖账?”
      练羽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赖账?”
      穆雪英有点咂摸过味来了,皮笑肉不笑道:“敢问练大侠,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去淮州……”
      “我也去淮州。”
      练羽鸿不可置信地看着穆雪英,对方略一挑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乙殊终于忍不住了,于马车中哈哈大笑。

      “没记错的话,昨天我告诉了某位道长,今日与你们一道上路。”穆雪英阴恻恻道。
      乙殊笑声立时停住,慌忙起身,只听“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厢壁,痛得龇牙咧嘴。
      “你你你……趁我吃东西的时候说话,怎么可能记得啊我?!”

      练羽鸿无暇顾及其他,心情大幅起落,此刻自是喜不自胜,忙道:“薛英,你没骗我,这是真的吗?”
      练羽鸿目光灼灼,神色无比挚诚,穆雪英偏过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嘴上却道:“怎么,你希望是假的?”
      “不,怎么会呢?”练羽鸿压抑着激动,“你愿与我们同往实是再好不过……可为何是马车?咱们一起骑马罢!”

      “她们说你伤还未好,骑马颠簸唯恐撕裂。”乙殊从车厢内爬出,双手相互拍了拍,径直走向驾车位,“道长我便受累些,为你鞍前马后啦。”
      练羽鸿不明其意,解释道:“我身体强壮,休养两日已好得差不多了,还是骑马快些……”
      穆雪英朝他摇头,随即以食指轻抚唇畔,练羽鸿蓦然想到,乙殊来时嘴上还干干净净,出了马车后嘴角带了不少渣滓……这才明白过来,乙殊定是藏了不少吃食在马车中,当即哭笑不得。

      “那咱们……这便走了?”练羽鸿说。
      穆雪英点头:“走。”
      练羽鸿上了马车,软塌之下果然藏着几个食盒,这马车外表普通毫不起眼,内里用具一应俱全,就连衣物伤药等杂项亦准备妥当,这些女孩儿们果然心细。
      只可惜樊妙芙没来相送,数日间一直不曾见面,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还未来得及相告。
      练羽鸿自窗间探出头,门前众人纷纷行礼,直至马车转过拐角,身影消失不见。

      地阔天长,风轻云净,乐暨繁华如旧,马车摇摇晃晃驶过长街,沿路百姓乐业安居,尚不知北方武林第二大势力已然消亡,但见街角棋友围聚,独独少了一个蒙眼的身影,一番讨论后一致认为,那老头打遍全城无敌手,兴许是流浪到别处,继续横行天下。

      练羽鸿靠在榻上,无意识轻抚着怀中的骨灰坛,只觉于乐暨经历的种种,如同一个短暂却跌宕的梦,梦醒之后,反而令他感到不真实。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外头乙殊与穆雪英偶尔交谈几句,吵闹声渐歇,马车驶出乐暨,向着西方行去。
      林叶簌簌,鸟鸣啁啾,不知不觉间已驶入了与樊林杉交战的密林,练羽鸿一手拈起竹帘,正欲掀开查看,动作忽而顿住。

      笛声和着轻风悠扬传来,其音若即若离,飞扬而不失柔情,犹若春风拂过长冻的河流,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乙殊道:“是樊妙芙!”
      练羽鸿望向窗外,只见樊妙芙高坐于枯枝之上,手持一支碧绿短笛,她的颈间戴着一枚小珠子,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两色丝丝入扣,浑然一体,珠身晶莹剔透,如同玉石一般。
      这是……
      练羽鸿的心头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瞬间了然。

      樊妙芙黑发飘舞,衣袖翩飞,双目遥望天际,日光如轻纱般倾洒而下,更显超然不群,浑不似世间之人。
      一车一马渐行渐远,樊妙芙静坐不动,笛声飘渺,仿佛只是偶然于此地休憩吹奏,并非专程为三人送行。
      重重枝杈错叠,她的身影已然模糊,练羽鸿猛地掀开竹帘,纵声大喊:“她们说——做你的妹妹,真的很幸福!!若有来生……”

      病榻之上,樊玉蕊微笑道:“若有来生,我还愿意……”

      练羽鸿喃喃道:“……还愿意什么呢?”
      笛声倏然停止,樊妙芙跃立枝头,冷哼道:“还要你多嘴?”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乙殊揶揄道:“练兄可不大招女孩儿喜欢。”
      穆雪英的声音似也在笑:“他就是根木头,老实枯燥得紧。”
      “也不知谁有那个福气,能等到木头开花的那天呐……”
      练羽鸿面色通红,放下竹帘,强忍着不去听二人的打趣之言。

      马车平安驶出密林,路过那日打斗处,唯剩个破烂马车倒在树下,尸首俱被带回了乐暨,统一处理。
      此时距离十月十五已过两日,那一天,樊枫君门下弟子死伤大半,樊妙芙的意思是他们虽冠樊氏之姓,却并不属于这个地方,因而不大肆举办葬礼,入土为安即可。
      然而由于习练伏影毒经的缘故,为防尸身被有心之人利用,由特殊药水浸泡后火化,将骨灰妥善安葬。

      最终乙殊拿了主意,将蓝君弈的骨灰撒入乐暨城外的漓河之中,江河入海流,海水化为甘霖再度润泽天下,迟早会带他去往心系之人身旁。

      马车摇晃,思绪渐远,练羽鸿不知不觉睡着了,待到醒来之时,入目一片昏黑,车厢狭小低矮,声音渺远,无端生出寂寥落寞之感。
      外头穆雪英同乙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分辨出二人的声音,练羽鸿心下稍定,方知自己此刻并非孤身一人。

      “到什么地方了?”练羽鸿问。
      “练兄醒啦,”乙殊道,“你睡得倒舒服,赶了一天的路可真是累死我了。”
      练羽鸿十分过意不去道:“你进来歇息,我来赶车罢。”
      乙殊悠悠道:“无妨,一路上与薛兄相谈甚欢,前面就到白山铺了,待到客栈你还可再睡会。”
      穆雪英低笑一声,与乙殊囫囵说了句什么,乙殊嘻嘻哈哈,二人继续先前话题,练羽鸿听在耳中,这才知道他们在聊于乐暨城中发生的前事。

      不多时,人声响起,周遭渐渐热闹起来,三人依照计划,顺利抵达了白山铺。
      练羽鸿下得马车,天色较之车内更亮,已是傍晚时分,彤云漫天,霞光万道,落日余晖笼罩这一方小镇,一派祥和安宁之感。
      穆雪英站在道旁,马儿已由人牵下去安顿,练羽鸿微微一笑,迈步走去,却不想刚一靠近,穆雪英便转过身,径直入了客栈。

      练羽鸿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穆雪英手指轻扣腰畔剑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前被樊枫君盗去的手套已经寻回,穆雪英百般嫌弃,思来想去,洗刷过无数遍后,最终仍是戴在了手上。
      而自杀死单恨青、樊枫君之后,练羽鸿除却为蓝君弈治丧之时与穆雪英匆匆聊过几句,其余时间二人再未碰面,更不曾谈过未来去处,以至于临别之际,闹了这么一出笑话。

      直至此时此刻,练羽鸿倏然反应过来——他在躲着我?
      为什么?

      “走啦,练兄。”乙殊从后跟上,眼见练羽鸿杵在路边发呆,不由喊了一声。
      二人进门,正听得穆雪英道:“三间房。”
      乙殊十分心疼:“路上还长,咱们仨人倒也不至于要三间房。”
      穆雪英看他一眼,转而朝掌柜道:“两间。”
      乙殊拍掌赞道:“三间房浪费,一间房太挤,两人一间倒还可以接受。”

      掌柜摇头晃脑地收了银钱,长喊一声,唤来伙计带路,三人随之来到后院,穆雪英抛下一句“你俩一间”,径直入内,关门、落栓,一气呵成。
      乙殊伸长脖子看向练羽鸿。
      练羽鸿始终未发一言,此刻面色如常,朝乙殊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迈步,进入隔壁房中。

      房门甫一关闭,乙殊立即道:“咋了咋了??”
      “没咋……没怎么。”练羽鸿道。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乙殊说,“我当你俩肯定一起睡,还把吃的……当然我不是不舍得给练兄你吃……你那是什么表情?!”

      练羽鸿心道一墙之隔,声音再大些,与在他耳边说又有什么分别。分房此举倒不是什么大事,穆雪英似有洁癖,二人虽曾同床共枕,却是形势所迫……
      那他为什么半夜跳入房间摸我?
      不对不对,那是为了查看顾青石是否对我施了绘脉之术……

      乙殊叫道:“练兄你脸红什么?”
      不说还好,练羽鸿表情剧变,脸色红得几欲滴血,忙背过身,装作整理东西般,将佩剑解下放在桌上,又抱起那骨灰坛,左擦擦、右擦擦。
      乙殊的目光中充满怀疑与探究,练羽鸿灵机一动,伸手抓向食盒,乙殊登时警觉,然而练羽鸿只是虚晃一招,目的乃是食盒旁的某物。
      趁着练羽鸿转向别处的功夫,乙殊忙抱着食盒躲到一旁,方才所谈之事,早已抛在脑后。

      练羽鸿暗自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就连乙殊也察觉不对,此事确实有蹊跷。
      穆雪英遮住双手,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是不会害我的。
      练羽鸿无比确信。

      同时他的心里十分清楚:有些话一旦出口,二人之间的关系必然会有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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